文丨费里尼
“来了来了！”乡音从下拉一半的卷帘门后传出。一双白净的手倏地托起银灰色的屏障。咔嚓，到顶。
心斋桥老季馄饨铺的老季——其实是“小季”，比我小——带着不太上海人的憨厚的笑，出现在我和花田面前。
花田是我大阪朋友，上海人。我约了老季今天采访。周六是馄饨铺店休。前几日微信预约采访时，老季讲：侬介意喫冷冻馄饨伐？我讲：不介意。老季讲：我礼拜五留点馄饨，等侬第二天过来喫。我讲：那我再带一位朋友过来。
店里，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沉默地埋头喫面。
侬儿子啊？老季点点头。
少年迅速喫光面条，抹嘴上楼。我和花田在板前坐下。非常日式地，两杯冰水端上。三个上海人，语调短促而热烈地开聊。此刻如果有一位不相干的外人旁观，一定不会想到我和花田其实是第一次和老季碰头——上海话自有一种天然神秘的力量，让不识其音的外埠人误以为相互并不熟谙的几个上海人是多年损友。
老季最近很红。今年七月才登陆大阪。八月上旬馄饨铺开业，当月实现盈利。据说打卡的国人纷至沓来。
我问老季，真的介夸张？有啥印象深刻的顾客故事？
老季喉结上下蠕动了一记，讲：有个上海人，前一天和我讲我明朝来喫馄饨。我讲好的呀。伊来了，喫好馄饨拿出机票信息给我看，居然是打飞的从上海来的。喫好住一天就回上海了。
我又问，真的当月盈利啊？嗯。
算自家的人工了伐？算了。
再请一个员工请得起伐？可以的。
我和花田啧啧称奇。老季一拍脑袋，哦哟，忘记特了，马上下馄饨。
四处打量。进门处抬头的架子上，众酒琳琅。三瓶威士忌酒标图案合成一辆摩托车。平时玩摩托的花田一声惊叹：搿酒赞额！
老季从起了水雾的灶台前发了调头过来：搿三瓶勿好开的，是老板摆了此地的，定制酒！
老板就是把这个店盘给老季的“老板”。老季一面用金属铁勺把馄饨在沸水里搅得团团转，一面讲“老板”的故事：上海人，资深机车发烧友，自驾去过南极和北极。
上海人表达情绪的词汇也是实在单一。听到这节，我和花田异口同声：册那，老卵。
老季作为一个有为崇明青年，是如何被空投到大阪，以及如何光速接下心斋桥黄金地段的这爿小小馄饨铺，则体现了淳朴且狡黠的崇明同胞“肉烂在锅里”的浓重的乡情。以下叙述来自20只馄饨从煮水到出锅的几分钟的盘问对答——
今年，老季所在的贸易公司打烊了。老板仗义，受中美贸易战波及，公司三年没业务，还毅然养了全体员工整三年。直到实在撑不下去了，通报员工，好聚好散。
老季家在崇明大新镇，家主婆崇明建设镇。老季原本就钟意日本。喫过散伙饭，就和贸易公司老板讲，可能去日本看看机会。老板和老季丈人多年好友，拍拍老季肩胛，讲：蛮好，侬丈人那边，我去做做工作。
朋友是了解老季丈人的。老头子做点小生意，也算小康之家，不讨厌日本，但是反对女儿跟小季去日本发展。老头子的想法也不能讲错，伊觉得，不至于吧，一定要离开上海。
小季和家主婆比较坚决，还因为儿子。小囡在杨浦区读五年级了，功课一般，非常痛苦。
听不进非要出去是伐，OK。老丈人也是狠角色，摸起手机拉黑了女儿女婿。
小季一家还在摸索。大阪的一位上海老板正在为一爿心斋桥空关的馄饨铺而烦恼。老板来了大阪交关年数，前几年为姆妈特为开了这间30几平方上下两层的小铺。姆妈王阿姨，开开心心包了几年馄饨，身体实在搭不够，今年年初宣布退出江湖。
（啥么事？！老板姆妈就是王阿姨啊！网上老红吧啊，欢喜在某音上和人家吵相骂的，我去年就想来打卡。——听到这节，花田拍案惊奇。）
老季沉着地点点头。是哦，我上家就是王阿姨伊拉儿子。王阿姨媳妇是崇明人，闺蜜是我老婆闺蜜，盘店的信息就搿能传给我的，侬看到的所有么事，从装修到厨具灶具侪是王阿姨用过的，老板花了600万円装修，最后一分钱没要我，转让费也没收，我就冲进来了。
（老季和花田。左为花田。）
侬算是拎包入住了。我讲。老季有点羞涩地点点头。
馄饨从钢盅镬子里被舀进另两眼灶具上的砂锅里。先上大班，再小班精读。上桌。
顾客中国人多日本人多？主要中国人，也有日本人，不过伊拉主要喫葱油拌面，好像对比较烫的砂锅馄饨有点抗拒，上趟有个日本人点了一份馄饨，冷了半半日日才敢开喫，勿晓得啥道理。
一口咬下去，荠菜味道足，肉香，皮薄。的确不同于千里香。
我屋里厢崇明开农家乐，30多年了。老季讲。
馄饨皮啥地方来的？东京运过来，侪是老早王阿姨的供应链，全盘接收。
每天能卖多少？400-500只，哈吃力，每一只侪是自家包。卖光算数。
其实侬也可以考虑油煎馄饨，日本人欢喜喫的饺子其实是煎饺。没剩下来的馄饨啊，不够。
碰到啥奇葩顾客？有两个，侪上海人。有一个男的，过来喫过一趟，莫名其妙就在网上反复讲，搿爿店做不好的，做两年就好关门了。还有一个女的，一记头订400只馄饨，一家头喫。我劝伊，喫多少订多少好了。伊讲，覅，万一下趟喫不到了呢，我冰箱大。最后我店休日包了一天……
侬儿子现在开心哦？当然啦。日文学得哪能了？刚开始，每个礼拜学堂送出去两趟免费学。平常和老师同学哪能交流？翻译机。
和老丈人，继续拉黑？现在关系，缓和了。伊来过日本伐？还没。
告别时刻。门外留影。
握别时，可能觉得我没问其他采访人一般都会问的问题，我被老季拖住了——
“我的心愿是把崇明味道带到日本。”
“我的理想是：简单做人。”
【费里尼异星移民计划实施中，我在我的心斋桥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