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费里尼
对于1949年的上海人来说，当年最大的政治事件无疑有二：五月底军队进城，十月开国大典。在五月到十月之间，其实还有两桩大事件令上海人在多年之后依然“谈之色变”：6月10日整治汉口路证券大楼金融投机，让普通民众切身感受到新生政权调控市场的“力度”；7月24日至27日，六号台风突袭上海，造成重大财产和人员伤亡，让上海人近距离体验了大自然的蛮力与破坏力。
在75年前那场天灾中，7.5万上海人受灾，死亡1600余人，农田受淹208.3万亩，倒塌房屋63200间。上海市区几成泽国，部分路段积水深达2米。在上海著名的“样板间”外滩，实测户外瞬时风速高达39米每秒。
1805年英国人蒲福根据我国唐代天文学家李淳风撰写的《乙巳占》把风力定为13个等级，最小0级，最大为12级。达到台风标准风为11级，风速是32.7～36.9米／秒。上海当时遭受的其实已经是“顶格”的“飓风”级侵袭。
1949年，上海。霏霏的黄梅季本已漫长。好不容易迎来了7月中旬的放晴。7月24日这天恰逢礼拜天，很多上海人举家出游。然而午后天气突然转阴，并且刮起了阵风。对这种天气再敏感不过的上海人明白：又要下雨了。
在气象编年史上序列为4906号的台风此时已穿越冲绳岛，以每小时26公里的速度从宁波方向朝杭州湾直扑上海。晚八时，上海开始落雨，越下越大，毫无收敛迹象。一小时后，台风已在金山至浙江平湖间登陆。暴风骤雨瞬间笼罩申城。上海气象台所在的徐家汇降水量达161.3毫米。几乎顷刻之间，上海变成“未来水世界”，市区内除个别地势较高的路段，市中心沿苏州河黄浦江方圆15公里区域之内顿成泽国。据报载，当时南京东路永安公司附近水深及腰，而跑马厅则成一弯“小西湖”。
不巧的是，7月24日这天正值天文大潮期，风、暴、潮三巨人狭路相逢，分外肆虐。兜头而下的暴雨和倒灌的潮水令脆弱陈旧的上海下水官网瞬间失去“抵抗”意义。福州路外滩的防汛泵站在这关键时刻却遭水淹，完全无法使用。
更要命的是，1949年的黄浦江市区段尚未修筑防汛墙。
在狂风暴雨之下，这座当时亚洲最大的都市变成了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刚在上海生根2个月的官方喉舌《解放日报》，对这次突如其啦的天灾做了全方位的报道，但有一个和自己有关的花絮却未见诸报章：位于汉口路的解放日报社当天被大水包围，报社职工奋力筑坝抗洪，然水仍顺着管道渗入地下室，积水厚达两寸，幸亏排险及时，方没有影响次日出报。一箭之遥位于圆明园路的《新民报》则没有这么幸运，大水令报社电力中断一片漆黑，报纸排印被迫中止，次日的《新民报》晚刊不得不停刊一天。
和上海历次灾情类似，市内苏州河以北的闸北、虹口、杨树浦棚户区扎堆的“下只角”受灾最甚。上述三区平均水深一米，最深超过两米。本文封面配图记录了闸北贫民区内的孩子水中作乐的场景。差不多的场景直至1970年代末，在上海杨浦区里弄里仍能见到。
与目光聚焦的市区相比，上海沿海郊区虽鲜为人见，但损失更为惨重。资料记载，南汇52公里长的李公塘由于年久失修，加上抗战初期国民党张发奎部曾在塘身西坡一侧修挖2米宽的战壕，到1949年时已是千疮百孔。台风登陆之后，李公塘连同其外侧的袁公塘和预备塘一道被冲垮，甚至有10余公里的堤身被夷为平地，万亩良田瞬间变为白茫茫的一片滩地，不及逃避的百姓和牲畜被海浪吞噬。幸免于难的灾民集中到李公塘西面的高地上，望着昔日的家园浪涌尸漂，家产荡然无存，许多人禁不住痛哭失声。
在当时的报章上，几乎都把这次灾难与“民国四年”那次令上海人“心惊肉跳”的台风相比。1915年的台风重创上海滩。目击当时情景的一名外国记者在记载风灾损失时写道：“繁华的上海，在一日夜之间，所毁坏的情景，相当于欧战时比法两国的战场。”那次台风风速高达每秒35米。史料记载：“树木房屋，吹倒的无数，公园中的树木，损坏六分之五，有许多房屋，整个屋面，被风揭去，工厂和电报局的烟囱吹倒了不少。还有整袋的面粉，整捆的棉花，从天空中吹来。外滩一带，几乎不能走了，有好几个人被风吹得跌毙，也有被卷入黄浦江中的。黄浦江中的船只，失事的不知多少，有许多船，停泊在两岸，但缆绳被风吹断，船也被浪击沉。电线吹断的很多，南市的电灯，就有一个星期没有放光。低的马路上，积水有二尺多深，跑马厅成了一片泽国。”
之后上海再未遭遇类似民国四年的风灾。直到34年后的七月。
天灾是确实，倒也并非毫无预见。
早在1949年7月20日，上海气象部门就发现4906号台风在即菲律宾以东，帛利琉岛以北的太平洋洋面生成。经过科学分析，预报员精确预测出台风将于24日晚在宁波附近登陆，并于次日抵达上海。24日，上海气象台发布台风紧急警报，并将报告上呈上级主管机关——市军管会文教管理委员会高教处。同时，气象台将警报消息发往上海各报馆。
然而，事关人命的紧急报告却在主管部门的文牍夹中沉睡。事后，怒斥“把人民的生命财产当儿戏”的陈毅市长下令严查。调查显示，“源头”就在市军管会，军管会秘三字第六号令规定，报纸不得刊登气象消息，以防止敌特利用公开发布的天气预报进行空袭。
推理之，紧急台风警报自然属于“机密信息”，不可通过公众媒体告知天下。
在气象部门的再三要求下，仅有《新民报》晚刊不顾禁令，在24日出版的晚报头版右下角刊登了一则豆腐干消息，但显然这则消息并非引起市民的足够警觉。
悲剧还是发生了。空袭没有来自美蒋，却是拜老天爷“所赐”。
阅罢调查报告，胸闷气结的陈老总只说了一句话：“管理城市，我们确实没有经验，要对革命、对人民负责，还得要学科学知识。”
从1949年5月到7月，短短三个月里，新生政权先后答完三张考卷：军事科目，攻占上海，得分：优；金融科目，整治证券大楼金融投机，平抑物价，得分：优；自然科目，台风侵袭上海造成重大损失，挂科。
1950年，上海成立市防汛总指挥部，统筹全市防汛工作。第一任总指挥是当时的副市长潘汉年。
那之后到今天又过去了75年。虽然每到夏季七八月份，上海人的神经总会被台风微微触动一下，但再也没有出现过如同1949年7月那般重大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当然，今天正在发生的，还未知。
【台风来了，农场不知怎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