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暴雪下的新疆,艰难的春运返程路

文化   社会_其他   2024-02-21 18:00   北京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从交通数据来看,今年春节期间返疆、出疆的人都较往年大幅度增加。仅2月16日这天,乌鲁木齐地窝堡国际机场单日旅客吞吐量达7.6万人次,创往年春运期间单日旅客吞吐量新高,公路进出疆通道交通通行总流量44645辆,与2023年春节同期同比上升87.6%。但狂风暴雪也从这一天开始达到峰值,折磨着因为不同原因走在返乡和回家路上的人们。



记者|彭丽
实习记者|顾靓楠
编辑|王珊

“窗玻璃被刮碎了”

2月18日晚11点多钟,本刊记者联系上李优时,他们一家人已经在高速上滞留了一天一夜。此时,他们离位于新疆库车市的家还有400公里。

李优是安徽人,春节前开车从新疆库车市回到老家,过完春节后又从安徽去北京玩了几天。2月15日,他们一家从北京出发,打算开车返回新疆库车,全程3200多公里。本来预计2月17日下午就能到达库车。但没想到,突然到来的风雪让他们的行程变得艰难起来。

李优说,2月16日的整个白天,天气都很好,“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但到2月17日凌晨两点时,风开始不受控制。李优记得,当时刚到新疆一个叫“一碗泉”的服务区。她想去上厕所,却发现车门几乎打不开。好不容易推开了,身高一米六、体重110斤的她即刻被风裹出去了好几米。踉跄的李优看到有人的手机被吹到地上,瞬间就不见了。

央广网 截图

车上除了李优和老公外,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一个10岁,一个4岁。出于安全的考虑,两人决定在服务区住上一夜。一碗泉服务区都是车,有停下避风的,有想要加油的,一直排到高速主干道。在服务区的一夜,风摇晃着车身,李优多次被晃醒。第二天早上九点,风仍然没停,李优和老公随着车流勉强上了高速。
风似乎更猛烈了,空中不但有灰尘,还出现了大大小小的石子。李优的老公必须用尽全力打方向盘才能稳住车子不被刮歪,这样缓慢前行几十公里后,高速路被堵住了。为了避风,车辆们都侧着、横着,以不同的方位和姿态停在高速上,公路变成了停车场。李优老公效仿前面的车也停下来。随后,车窗被大量扬沙蒙上一层厚雾,鸡蛋黄大的小石子像下冰雹一样,“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没多久,车的后窗就被石子砸出了一个窟窿,幸亏贴了膜没有完全碎掉。
李优 供图
李优老公想用胶带把纸壳粘到后窗的破处,纸壳瞬间就被风吹走,他只好又用被子从车内顶住。做这些防护时,风一刻不停,车也随着不停晃动,“小的(孩子)当时就一下就吓哭了,一会儿哭着要回奶奶家,一会说打电话报警,找拖车来把我们拖走。”李优忍住心中的惊惧,捂着孩子的耳朵,把他头蒙在怀里,期盼着这场“妖风”能赶快停止。

直到中午12点,李优一家才抵达下一个服务区沙尔湖。但到达驿站并不让人轻松,服务区的景象让李优很吃惊,“不管是大货车还是小车,90%以上的车辆的玻璃比我们还惨,有的只剩一面挡风玻璃了。”服务区里停水停电,货架上的泡面、饼干已经卖光了。服务区的交警劝李优一家绕道到鄯善县,从鄯善回库车。

特强寒潮

或许奔波在回家路上的自驾车主们都没有预料到,2月15日,新疆气象台同时发布的寒潮红色预警信号、暴雪红色预警信号、大风红色预警信号有这么大的破坏力。这是新疆气象台历史上首次同时发布三个红色预警信号。
实况数据显示,2月15日08时至16日08时,北疆西部北部共125个气象观测站出现雨或雨夹雪转雪,其中塔城地区北部、阿勒泰地区北部东部共22站中到大雪,塔城地区塔城市,阿勒泰地区阿勒泰市、哈巴河县等21站暴雪。新疆阿勒泰禾木风景区的一家民宿老板告诉本刊记者,2月16日早上9点多,她醒来发现,雪有两米多高,把民宿围得严严实实。

民宿的积雪(受访对象供图)

也是这天,新疆气象台预计,2月15日白天至17日夜间,新疆大部将先后有5-6级西北风,克拉玛依市、克州、阿克苏地区、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北部、东疆等地风口阵风13—14级,三十里风区、百里风区阵风15级。新疆维吾尔族自治区气象台首席预报员张云惠告诉本刊,阵风15级,相当于“台风的水平,人和车完全有可能被吹走”。
张云惠告诉本刊,这次全新疆范围内出现的是今年冬季以来最强的寒潮,为特强寒潮——按照国家标准,特强寒潮是指日最低气温24小时内降温幅度≥12℃、或48小时内降温幅度≥14℃、72小时内降温幅度≥16℃,且日最低气温≤0℃。张云惠说,此次导致人员大量滞留的连霍高速从瓜州进疆到乌鲁木齐路段正是属于东疆的风口,夹在天山与东天山中间,是峡谷风区,在新疆以“三十里、百里风区”闻名,本来风就很大。而这一次加上特强寒潮,容易出现风吹雪现象。这在当地被称为“白毛风”,更是增加了返乡的困难。

走在李优后面、距离李优的车有三四百公里的陈实一家就赶上了风吹雪。他记得,2月17日中午11点,在连霍高速上的车还能以将近20码的速度缓慢行驶。但随后,“风吹雪”出现了。最初,被吹起来的雪还只是贴着地面,像雾。近2个小时后,雪直接被吹在空中,像沙子,根本看不见路,“能见度最低时不到5米,前面的车打双闪都看不太清。”

(陈实 供图)

车子只能停下来。陈实的车子只剩下六七十公里燃油。最近的加油站还有20多公里,陈实不知道要停留多久,他和老婆商量,把暖气关了。车上有3个孩子,7岁、5岁和11个月。一家人把所有的厚衣服都穿上,陈实穿了5件衣服、4条裤子,毛裤、棉裤、保暖内裤,大家抱在一起,仍然冷得打哆嗦。“娃娃的奶粉都是用凉水泡的。”车内外的温差使得车窗里面结了厚厚一层霜,车内完全看不清外面,只能靠听旁边车子有没有动静。陈实打了110、市长热线、交警热线,对方回复,因为情况比较恶劣,救援人员无法及时到达,只能等待。一直到凌晨一点,救援队的人终于敲到了陈实的车窗。

返乡的迫切

陈实33岁,河南兰考人,如今在新疆以送啤酒谋生,底薪2500元,卖出一箱啤酒拿0.5元的提成,夏天可以赚1万多一个月,冬天有5000元左右。工资是他选择在新疆昌吉安家的首要原因。
陈实和老婆就是在老家认识的。但老家镇上的工资只有两三千元一个月,家里的表哥表姐、老婆的父母都在新疆打工,陈实就来了新疆。两个人对生活有着明确的分工:老婆在家带孩子,一家的开支都在陈实身上。陈实算过一笔账,3个孩子的花销加上房贷、租房的费用,一个月得要将近1万元左右。一箱啤酒13公斤,钱就是这么一箱箱搬出来的

为了避风,车辆们都侧着、横着,以不同的方位和姿态停在高速上,公路变成了停车场(陈实 供图)
陈实已经有7年没有回过河南老家了。一是路途远,一路不少周折;二是回家要花钱,也耽误赚钱。如果陈实回家,坐火车要先从昌吉到乌鲁木齐,再买乌鲁木齐回开封的硬座,虽然只要300多元,但要坐40多个小时,带着孩子很不方便。如果开车,油费1000多元,过路费1000多元,来回将近5000元,再加上买点礼物看望父母、亲戚,“回趟家要花一万多块钱”。后来三年疫情,回老家更是可望不可及的事情。
今年是疫情彻底结束后的第一个春节,陈实在外打工的哥哥、姐姐都会回家,陈实也想回家团聚。他让妻儿和其他家人1月22号开车回家,自己一直工作到春节前夕才坐火车走。回到家后,他一直惦记着新疆的工作,“年前换了一个新人和我送货,他还不太熟悉业务,总担心他把生意给搅黄了。”他还担心,放假期间没有干活,会不会影响他这个月的收入。为了省下1000多元的过路费,陈实大年初五就从家里出发了,想赶在高速恢复收费前回到新疆。

根据央视新闻报道,从2月17日开始,受大风降雪天气影响,从甘肃前往新疆的连霍高速、京新高速等高速公路采取临时管制,截至2月18日上午8点,连霍高速入疆前的最后一站——瓜州县城共安置滞留人员超过2.5万人,学校、宾馆、政府大楼都被用来作为安置点。

大雪天高速上车辆连环相撞 消防员紧急救援 (图源央视新闻)
而从交通数据来看,这次返疆、出疆的人都较往年大幅度增加。比如,乌鲁木齐地窝堡国际机场2月16日单日旅客吞吐量达7.6万人次,春节假期期间,新疆创往年春运期间单日旅客吞吐量新高,铁路运输旅客数量比2023年同期增加40%以上,公路的通行总量 1721.4万辆次,日均同比增长55%。

滞留在瓜州的黄正良一家就在其中。旅行团包括黄正良和妻子,还有70岁的母亲和2个孩子,一个11岁,一个6岁。黄正良告诉本刊,全家上次出行旅游还是10年前的事情。他们从新疆出行,目的地是北京、西安两个地方,“老人和孩子都对北京有着特别的向往,而西安则是历史古都,社交媒体上经常有大唐不夜城这些,孩子们想来。”
这次,黄正良提前2个月规划路线。从乌鲁木齐直达北京的火车一天只有2列,一列30个小时,一列42小时,每天8点半开票。他每天8点25分就守着手机开始点击,最终买到了42小时的车票,当时感觉“非常非常幸运”。黄正良告诉本刊,疫情结束后,自己和身边的朋友都想趁着今年好好出去玩玩,“我甚至在没有约好的情况下,在大唐不夜城碰到了我的邻居。”

(图|央视新闻)

(除张云惠外,其他采访对象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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