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毁婚纱照:当离婚的人决心给爱情“入殓”

文化   情感_两性关系   2024-02-21 21:18   北京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去年4月开始,“婚纱照销毁服务商”刘玮和几位合伙人在廊坊霸州的一家固体废物处置中心里,靠着一台粉碎机、一台液压机,送走了500多套婚纱照。在这里,速朽的爱情、解体的婚姻、现代人的情感迷惑,都被吞进粉碎机的无情铁口。


文|肖楚舟

给爱情“入殓”

早上8点半,廊坊霸州国道旁的一家固体废物处置中心里,一台粉碎机搁在大半人高的铁平台上,机器前的水泥地上四处散落着刚卸下来的包裹,刘玮站在粉碎机前头,翻看包裹上的地址,合伙人老杨、员工子超和临时来帮忙的门房老张挥舞着裁纸刀帮忙拆包。
两只枕头被抖落到水泥地上,一只塞在无纺布包装袋里,另一只和一套大红色床品四件套胡乱塞在一只大号塑料袋里。打开袋子,闲置良久的棉质床品散发出霉味,手感板结。床单落在原主人的相册上,无法遮住底下40寸的巨幅照片,露出微微褪色的婚纱下摆和西装裤腿。

过去的大半年里,刘玮每周都要开车在北京和廊坊之间来回两次,给全国各地寄来的婚纱照拆包、喷漆、粉碎(王攀 摄)
巨幅婚纱照、比书本还厚的亚克力相册、裹着塑封的摆台,很快铺满了二三十平方米的空地。回头看,几百平方米的厂房里堆满白色的蛇皮袋,离我们最近的一只蛇皮袋装满了不合格的手机背板,另一只是手机包装常用的吸塑片,更远处还有废弃电子器件、汽车零件。两堆婚纱照只占据小小一角,光鲜又荒诞。
刘玮在大众视野最知名的身份是“婚纱照销毁服务商”。去年4月开始,他和几位合伙人在廊坊霸州的一家废品处理工厂里,靠着一台粉碎机、一台液压机,送走了500多套婚纱照。刘玮的定价很公道,5公斤起步价59元,25公斤199元,再往上7元一公斤,上不封顶,愿意让他公开拍成视频素材的客户能优惠20元。但还是有人讲价。本质上,无论多么精美贵重的纪念品,失去意义后,人们都只愿意为它付出废品处理的价格。
媒体和网友送给刘玮很多称号,“爱海捐躯客”是他最中意的一个,他把它加在自己抖音账号后面,像个江湖侠客。过去的大半年里,他每周都要开车在北京和廊坊之间来回两次,给全国各地寄来的婚纱照拆包、喷漆、粉碎。
社交软件上,刘玮的头像是一个身穿紧身黑色T恤的卡通男子,头顶还扎着个小揪揪,有点儿狂放荒唐。对比起来,眼前的他憨厚低调许多,圆脸寸头,戴着眼镜,斜挎小腰包。知道我们今天要拍照,他特地穿了一件精神的黑色短羽绒服,没穿平时的厚工作服,在铁皮墙围成的空旷仓库里冻得直搓手。

开始粉碎前,刘玮(左一)和同事们要反复向客户确认销毁意愿(王攀 摄)

这天早晨要拆包的是过去五天积攒的包裹,一共三十来件,还有七八件预计会在当天陆续送达。最远的来自云南,最近的来自北京,最多的来自广东。刘玮本来只想做北京周边的生意,没想到那么多人愿意千里迢迢花快递费把厚重的婚纱照寄给他销毁。经过几个月的观察,他发现南方地区的客户多于北方,尤其是广东特别多。“这里面有消费习惯的问题,经济发达地区更能接受为服务付费,不觉得花钱处理废品是浪费钱。另一方面,大城市里废品处理格外艰难,人们的保密意识也更强。”
婚纱照制作的时候都追求精美厚重,整套照片重的20多公斤,少的也有5公斤,扔在地上激起一团团灰尘,发出“砰砰”的闷响。其中有两件是连同影楼原包装直接寄来的,剩下的用装过水果、面粉、零食之类的纸盒打包。有人精心对待,每张照片都用报纸裹得整齐利落。有人胡乱塞了塞,相册封面都压出了裂纹。还有明显发泄过怒气,相框有砍削的痕迹。

现在,每天下单销毁婚纱照的客人有七八个,一个月能接到200多单(王攀 摄)

为了用最坚固的东西固定最脆弱的感情,人们可以把自己的脸印在一切匪夷所思的东西上面。老杨打开一个黄色布面的硬壳纸盒,里面一块黑色的大石板,上面是灰白色的点状激光雕刻,两人面孔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两口大白牙。同一个箱子里面还有两块印着照片的实心玻璃,拳头大小,从盒子里抠出来都颇费力气,这是2010年左右流行过的水晶摆台。一张半人高的照片是用钢化玻璃压制的,老杨特地抽出来给我看,“这种比玻璃还难办,得先用锤子砸,不然碎片乱蹦”。这几件东西,粉碎机处理不了,都要放到200吨体量的液压机下销毁。
刘玮开发婚纱照销毁业务的灵感,源自个人隐私物品销毁业务。我们身处的这座废品处理厂建于2021年,工厂的主业是销毁废弃设备、车辆零件,也有保密物品销毁资质,可以对公处理企业、机构的各类涉密载体。今年年初,老板找到刘玮,想要拓展对私隐私物品销毁业务,主要处理废弃手机、电脑和打印机硒鼓。
做了一阵子市场调研,刘玮发现个人隐私物品销毁这个主意听起来很美,做起来太难。“一个是隐私物品按件付费,客单价太低。再一个,大家可能还没有那么强的隐私保护意识,很少有人愿意为此花钱。”
去年4月份,一位福建客人寄来婚纱照,打开了刘玮的思路:普通人的储存设备里面,最多、最敏感的内容是照片。在所有照片里面,婚纱照又是特殊的品类,它有实体、难销毁,又是情感色彩最浓烈、最不堪回首的。“这里面不止涉及个人隐私,还有更深层次的情感需求。”
婚纱照销毁毕竟是刚出现的小众赛道,关注来得快,争议也多。刘玮抖音账号的置顶视频下面有4600多条评论,首赞评论是“这个很有前景,这些年离婚率很高”,再往下看,“扔了不就完了”“两头花钱”“多此一举”之类的冷嘲热讽不少。从去年的4月到9月,每个月婚纱照销毁单量只有个位数,加起来不到50单。11月初,有60多万粉丝的作家韩松落在微博转发了刘玮的视频,还在评论里点出他的直播间名叫“功在当代,利在千秋”。黑色幽默中带着悲悯,视觉感受解压又刺激,戳中“爱无能”的时代情绪,刘玮的账号一下子火了起来,媒体纷至沓来。现在,每天下单销毁婚纱照的客人有七八个,一个月能接到200多单。

体面与告别

和客户核对完包裹内的物品,刘玮坚持要一一确认是否进行面部喷漆,“喷了漆就不能反悔了”。合伙人老杨和子超一人一只喷漆罐,“滋滋”地朝鲜艳的画面上喷黑色的颜料。空气里弥漫着油漆的崭新气息,发旧的脸化作一团团黑雾。照片太多,漆来不及晾干就合上。等刘玮再翻开给客户拍视频确认的时候,有的地方已经晕开了,在人脸上铺成一朵朵充满孔洞的花,他又一一补喷。
刘玮起初没想过要遮挡人脸,发了几条视频之后,有个网友把视频里的一帧截出来发在评论区,那片半只手掌大的碎片上恰好还留着夫妻二人的脸,虽然看不清,但很触目惊心。刘玮增加了喷漆流程,“一推出就大受欢迎,它能有效遮挡隐私。但也有人寄来的不是婚纱照,只是自己不满意的照片,就强调不喷漆,毕竟喷漆总让人觉得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嘛”。

在廊坊一家固体废物处置中心,全国各地寄来的婚纱照经过隐私处理,排队进入粉碎机(王攀 摄)
喷漆是一个重要的象征性步骤,它直接抹去了物品与人的关联。有时候,客人会主动提出喷什么颜色,那里面多半夹杂情绪和玄学。有的要求给男女双方一个喷红的一个喷黑的,有的要求喷成全绿。子超颇为神秘地告诉我,上周有位客人寄来的照片,每张背后都贴着黄色的符咒。这一批寄来的照片里,有两本相册已经被涂抹过,一本是用黑色马克笔涂的,笔触干脆中透着狂乱,一本非常精确地只遮盖了男方,双方紧紧相拥的画面被割裂成两半,审判的意味非常强烈。刘玮拿不准,给客户发消息问需不需要再喷。客户似乎忽然放下了,说都给喷上吧。
老张在我身边念叨,遮住脸就算是把“那个忌讳的点去掉了”。他来自永清农村,平时在村里常给人看看风水面相,在传统风俗这块是内行。他郑重地告诉我,照他们老家的风俗,活人的照片不能随便处理,如果非要扔了,也得撕碎不能烧。问题是,“过去的照片好撕,现在不好办了。这个处理方式还行,把脸遮挡起来也算是一种尊重”。话是这么说,他并没伸手去拿油漆罐。
人们为什么在感情终结后,还需要这样的仪式感?刘玮对我说了两个关键词,“体面”和“告别”。我想问刘玮有没有看过一部日剧,他的第一反应是《入殓师》,“在我们这儿看到的百分之九十应该都是爱情的结束。不管是离婚也好,分手也好,还有些配偶去世的,都是一段感情的结束。感情来的时候轰轰烈烈,希望它走的时候也要体体面面。这是我们激起客户消费意识的话术,但也是真心话。
其实我想跟他说的是《人生删除事务所》,讲的是一家专为逝者处理电子产品内存的机构。里面有句话:“把隐藏的内容消除之后,人生就能变得始终如一了,如果把它们暴露出来,就会有很多东西开始崩坏。”

《人生删除事务所》剧照
一个半小时后,刘玮终于叫子超打开了机器。脚下的地面跟着轰鸣声抖动起来。子超站在平台上面,不带丝毫感情地给粉碎机“喂食”。刘玮头戴面罩站在旁边,把手机伸到粉碎口上方,全程录制。
这台粉碎机有两个电机,开足马力一小时就消耗60度电。把方形的进料口看作巨口,4厘米宽的刀片就是开合的巨齿,以笨拙的姿态缓慢转动,艰难地啃碎爱情的尸身。碎片通过一条长长的传送带缓慢上升,“哗啦啦”地落到地上的吨包里面。
相册可以径直扔进去,划出一道短短的抛物线,无声坠落在相向滚动的刀刃之间。最先被消除的是厚度,五六厘米厚的亚克力板,最多挣扎五六秒就扭曲成扁扁的波浪形。接着消灭的是长度,被压扁的相册半只身子卷进刀口里面,缩短,消失,没有丝毫声响。
挂在墙上的巨幅照片密度小,刀口一挤就往上跑。子超一只手扶着相框往下摁,木板“噼啪”直响。图像的消失过程缓慢又清晰,先是蓬蓬纱裙摆,接着是交握的双手、手中的鲜花,最后是喷上黑漆的面庞。碾碎的木料断裂成不规则的形状,蹦得老高,像下了油锅的辣子,不合时宜地欢快跳动。
最后只剩下几个硬骨头,石板、玻璃摆台和钢化玻璃挂照。老杨把钢化玻璃照片翻过来倒扣在地上,取来一把大红色的锤子,伸长了胳膊照直狠狠抡下去,也就砸出一个不大的破洞,又接着连砸了四五下才了事。200吨的重压下,石板化为齑粉,碎片蹦出六七米远,浮起一片细碎的尘埃。从摄影师的镜头里看,像宇宙中心轰然粉碎的小行星。

婚纱照粉碎之后装入吨包,和其他固体废料一起运往电厂进行溶解处理(王攀 摄)
我把粉碎现场的视频发给朋友辉彝,她兴奋地打出一连串消息:“还有这种好事!可以连夜空运给你吗?大哥配享太庙!”她告诉我,要回家列一张物品清单,把和前夫从恋爱到结婚10年积攒的各种破烂全部整理出来。
这种条分缕析的爱情盘点法让我想起帕慕克的《纯真博物馆》,一座和虚构的小说互为注解的真实博物馆。小说里面,已经订婚的富家子凯末尔爱上了远房表妹芙颂,演绎了一段痴缠9年的凄美爱情。故事外面,帕慕克买下伊斯坦布尔一座老屋,收集了几千件上世纪70年代的小物件,和芙颂的故事结合在一起,堆积成一座祭奠爱情的记忆宫殿。我在一个闷热的雨天去过那座博物馆,只记得铺满一整面满目疮痍的墙,是芙颂掐灭的4213个烟头。口红的痕迹、歪扭的滤嘴、焦黑的烟头,每个烟头下都写着日期,以及芙颂当天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在消费至上、爱情速朽的年代,恋物癖愈演愈烈,但分手后留下前任的纪念品,只会让人觉得你脑子不大清醒。
辉彝的婚纱照是仪式感的极致样本。2021年,她顶着疫情找了一线城市的顶级摄影工作室,飞到云南旅拍,花了三万块。前夫在婚纱照现场求婚,掏出号称价值五万块的钻戒。但婚姻存在的时间还没抵过婚纱照的制作周期。取回相片的那个月,他们就协议离婚了。婚姻留下的物质纪念成了羞辱,“当时做的功课越多,留下的耻辱感就越重”。但她至今还留着电子版婚纱照,以后也不打算删掉,“每次要为爱情昏头的时候,我就拿出来重新教育自己一次”。
离婚的时候,辉彝要求前夫拿走了那套耻辱柱般的实体婚纱照,但她手里还有许多东西想要送给刘玮处理。其中至少包括一台尼康相机、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对情侣款Kindle。相机是她买的,前夫出国留学时带去用了一段时间,那里面也有她自己的照片。电脑是前夫淘汰的,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隐藏文件夹,存了她的隐私信息。她想过清理相机和电脑的内存,但连卡槽都不想碰,“一想到自己曾经和那样一个人发生过联系,就很恶心”。
辉彝形容前夫带走的东西,统统是“实际价值大于情绪价值的东西”,包括打游戏用的昂贵台式机和她送的潮牌服饰。不值钱的衣物、两人一起旅游买的纪念品,他一件也没拿,那些东西塞满了书柜最下面一层。纪念品她迟迟没有清理,因为那里面也有她自己的一部分,光是因为婚姻破裂就统统抛弃,她有些于心不忍。
我想起《最完美的离婚》里面,男主角躺在牙医椅上对婚姻喷出一串怨言:“所谓的结婚,我觉得就是人们自己创造出来的最痛苦的病。结婚就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拷问,用季节来形容就是梅雨,用婚丧嫁娶来打比方就是葬礼,婚姻生活就是每天一出滑稽剧,上演一辈子啊。痛苦,太痛苦了。”
《最完美的离婚》剧照
现实挤压、物质裹挟前,爱情的生命周期越来越短,大多数人却没发育出相应的告别能力。日剧《最完美的离婚》里面,奶奶劝解离婚的孙女:“罐头是在1810年发明出来的,可是开罐器却在1858年才被发明出来。很奇怪吧,有时候就是这样的,重要的东西有时也会迟来一步,无论是爱情还是生活。”

一百种情感,一个结局

很多来咨询价格的人,把刘玮当成树洞,不分昼夜地倾泻情绪。他已经总结出经验:有倾诉欲的客户往往在傍晚出现,晚上9点到12点集中发力。一个月前,刘玮加了个广东的客户,到了晚上12点,突然“叮咚叮咚”几条消息发过来,“离婚一年了,心疼孩子”“老公很渣”“出轨了”“婚纱照还是我出钱拍的”。他好言相劝了两句,客户说个没完,他已经不回复了,她直到凌晨3点还在给他发消息。第二天早晨刘玮又问了她一遍,要不要销毁?她却说照片在前婆婆家,下次去取。刘玮心里下了个判断,没戏了,“说得越多的人,越是心里没做好决定,下单概率越小。反而那些一句废话没有的,就是已经决定不再回头了”。

《人生删除事务所》剧照
子超长驻工厂,快递单上写的收件人都是他。好几个亲自来现场看销毁的客人都是子超接待的,他们往往很急,像在逼迫自己痛下决心,原地重生。
有人下午5点联系他,叫了辆顺风车,晚上9点送来三张相片让他务必马上销毁。有人头天送来照片要他马上处理,第二天又要了回去,“媳妇儿回来了”。最近来了一位邻市的小伙子,要求第二天一早就销毁,子超告诉他早上9点工厂限电,小伙子问他:“那8点有电吗?我8点来。”子超一早赶来,单独为他开了一次机。盯着婚纱照销毁完毕,他才跟子超说了两句内情,婚纱照是两个月前拍的,对象是刚闹掰的,婚没结成,婚纱照也就没用了。他的最后一句感慨是:“兄弟,希望以后别再见到你了。”
子超把身边年轻人婚姻关系的脆弱归于“物质”。他今年30岁,2016年结婚,在“90后”里面算是结婚比较早的。8年过去,他发现身边的年轻人结婚越来越难。“拍了婚纱照,说明筹备都接近尾声了,到了这一步离结婚就不远了,一两个月之间能发生什么事?我猜多半就是双方协调礼金的问题发生了不愉快。”销毁了几百套婚纱照,子超看到那些没拆封的婚纱照还是于心不忍,有的还夹着红底的婚姻登记照,有种倒在黎明前的壮烈。

《因为爱情有晴天》剧照

做婚纱照销毁的人,会见到现代爱情的一百种形式。送来的照片里,有同性情侣拍的婚纱照,里面还有宴会用的易拉宝,说明他们曾经(至少打算)公开关系。有同时销毁前两任丈夫婚纱照的,说是要开始第三段婚姻了,留着怕不好交代。还有地下情人偷偷拍了婚纱照,照片和感情一样见不了天日,最后两人也没能在一起。还有的人伴侣突然去世,不敢告诉家里老人,心里的苦一个人咽,把照片悄悄送来。刘玮一视同仁,从不评判,也不追问。
象征性的告别仪式过后,没人追究爱情的残渣最后去了哪里。照片的真正终点在电厂,在那里,碎片会被倒进池子里倒上溶解液,用一周时间化成粉末,最后送进电厂发电。刘玮跟着去电厂看过,两个吨包倒进去,碎片就看不见了,“没法拍,里面都是生活垃圾,和西瓜皮什么的融为一体了”。

“来找我的人,都是心里还有念想”

看过婚纱照销毁,很难不对爱情、婚姻及其一切衍生品产生怀疑。我们拥有了足够多的物质手段去固定爱的瞬间,但爱本身却越来越空洞。这样说来,我们是不是都成了被消费主义绑架的爱无能患者?
刘玮觉得恰恰相反。销毁这件事情看似冷酷,其实深情。他几个月前做过统计,客户里面70%是女性。现在咨询人数多了,他无法完全统计,但笼统地说,客户多半都是感情里付出得更多、更放不下的那方。
除了婚纱照,他们还收到过形形色色的情感遗物。有些东西明明可以自己在家处理,也被外包给他们这群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子超记得一本厚厚的纸质相册,是男方寄来的,装满了两人从交朋友、恋爱到婚后好几年的日常照片。每一张后面都写满了字,今天去了哪儿、吃了什么、干了什么,每张都有。子超一边回忆一边咋舌,“这太可惜了,那个女的把这么好的男的错过了”。
也有过厚厚的日记本,过去可能写满恋爱心事,送来的时候每一页都用笔划掉了。
还有一个男孩送来一套全新的素描画板和素描纸,说是本来要送给女方的,“但现在没必要了”。
销毁的最后一步是发视频。收到粉碎视频以后,很多沉默寡言的客户会突然打开话匣子,讲讲自己的过去。刘玮不觉得销毁能真的让人放下,“完全是自我安慰。别说放不放得下这段过去了,就是那个销毁场面你这辈子都放不下,不然为什么有些人主动找我要视频呢?就是心里还有念想”。这种念想不一定是想重修旧好,而是对即将开启的下一段人生仍保有期待。

除了婚纱照,还有各式各样的爱情纪念品被送来销毁,它们都象征着一段关系的终结(王攀 摄)
感情破裂的故事听多了,刘玮讲起来都有点儿麻木,只有说到伴侣去世的客户才流露出一些动容。去年12月,一位先生打来电话说要处理亡妻的物品。刘玮连那天的天气都记得,“带着妻儿在长沙玩,早上雾蒙蒙的”。那位先生很客气,说妻子留下很多奢侈品牌的包和衣服,还有婚纱,他不想送人或卖掉,觉得那是一种亵渎。刘玮打电话过去,想说明包和衣服进不了粉碎机,会被缠住,对方的声音突然哽咽了。刘玮劝他好好考虑,“这东西不止有经济价值,也有纪念意义”。对方还是决定全都送来,也同意刘玮公开发布视频。刘玮觉得他肯定不是贪图发视频换来的几十块钱优惠,而是感谢自己帮他分担了悲伤。
午饭桌上,刘玮隔着铜锅涮肉对我滔滔不绝地讲故事。几个月下来,他接受了几十场采访,已经能够熟练地自问自答“印象最深刻的客户”。讲着讲着,他放下筷子呼了口气,“总之就是人生百态吧,送来的三件里面两件都有新鲜事儿,但看久了也就那么回事。”
在网上出名以后,好几个导演、作家、艺术家来找刘玮取材,暗黑爱情故事当下很受创作者欢迎。刘玮跟一位导演聊到销毁亡妻遗物的故事,他想不通对妻子感情那么深的人,怎么忍心把她的东西全扔掉。导演说要是他,就把这个案例改编成一个悬疑故事,“丈夫表面上有哭腔,其实是他害了妻子,心里不在意,所以才忍心把这些东西销毁了。”刘玮不同意,“要我改编这个故事,就说他爱人卧病一年了,他自己在外面有别人了,这么做是为了给新人看,告诉她,我把她东西全都消除了。”

《妻子的谎言》剧照
40多岁的刘玮觉得日子里没那么多荡气回肠,钩心斗角,飞蛾扑火。身边很多人离婚了,没离婚也不代表没问题,到了这个岁数,不会再对感情有什么特别的看法,“什么爱得死去活来,多有激情都是假的,没用。不追求平淡和包容全是完蛋”。
刘玮不愿意被称作“婚纱照销毁师”,“我给自己的定位还是创业者,做个人隐私物品销毁服务。被局限在婚纱照这件事里面,我别的业务没法做了。还会给别人一种错觉,好像这事儿真能当职业干”。
火了几个月,全网仍然只有刘玮一个婚纱销毁服务商,曝光量也并没带来单量的暴增。婚纱照销毁的雷声大、雨点小,大多数人还是在借着这个噱头,发泄自己对婚姻和爱情的质疑和不满,少有人真的愿意为一份虚无的解脱感付出真金白银。他准备再观望半年,如果这个赛道再没有大起色,就要转移精力了。
(本文刊载于《三联生活周刊》2024年0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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