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 | 毛雪敏：那条路

黄昏的水上公路上，落日染红了车窗，窗外的世界缓缓后退，树影划过眼帘，斑驳了记忆。河水之上一条笔直的公路不停的蔓延，夕阳的余光挥洒在路两边河面上，在风中荡起阵阵波澜，眼前的山水，已经不是记忆中凌乱的模样。这条曾走过千万遍的路，变成了陌生的影像，干净整洁的柏油路已不再如从前那般尘土飞扬，路两边绿色的护栏铸起了让人心安的屏障。眼前的风景触动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思念在心间弥漫，有些人从来不曾走远。

那条路号称罗田最美水上公路，位于河铺镇八迪河村和簰形地村之间，也是往返外婆家和父亲单位的路。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条路长约六七公里，那是我小时候外婆告诉我的。每当我走不动的时候就会反复问外婆：“家家，还有多久能到啊？”外婆会慈祥地蹲下来，摸摸我的头，温柔地说：“小皮猴这么一会儿就累啦？总共只有六七公里路，没多远了。”说着她便双手在衣摆前擦了擦，从她那破布包里掏出一袋云片糕，小心翼翼地打开封口，轻轻掰下几片放在我的小手上，淡淡的清香飘散在鼻尖，口水立刻在嘴里打转。云片糕糕如其名，像云朵一样，白白的，软软的，几粒黑芝麻点缀其上，越发显出其诱人的光泽。拿到云片糕，我如获至宝，一刻也等不了，赶紧撕下一片放在嘴里，香甜软糯，入口即化，那味道好极了。几片薄薄的云片糕我会攥在手里很久很久，从清晨到晌午，拿着云片糕走着吃着，对于小小的我来说很远的六七公里路也变得不再遥远。

一袋云片糕是我好几天的零嘴，我从不敢任性多吃，那为了填口腹之欲的一袋糕点要三块钱，那普普通通的三块钱是外婆捡木子卖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每次去外婆家，她用温暖的手牵着我去买零食的时候，我都会看到她从口袋里掏出用旧手绢包着的一叠钱：一毛、两毛、五毛，最大的面值是一块。买一次云片糕，她要在老旧的货柜上仔仔细细地数半天的钱。后来稍微懂事一点，外婆要给我买云片糕的时候，我会告诉她：“家家，我不喜欢吃云片糕了。”印象中，外婆是个苦命的女人，她与外公早早就分开了，一个人操心着五个子女的琐事，尽管生活的重担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她仍是那般眉眼带笑的样子，说话的声音不疾不徐，穿得干干净净，齐肩短发一丝不苟得梳在耳后，用圆梳圈的服服帖帖。

我那小短腿能走十来里路，除了云片糕的诱惑，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外婆会讲故事。外婆心地善良柔软，是佛教的忠实信徒，她从来不吃荤腥，只吃素。她讲的故事也多与积德行善有关。我最喜欢听她讲乌龟成精之类与动物有关的故事，外婆讲故事生动形象，声音会有高低起伏，打斗场面描绘的极为细致，很容易将我带入她的故事当中。时至今日，我从不吃甲鱼之类的东西，便是深受外婆的影响。我在她的故事里很轻松的就能走过那段我最不喜欢走的路，从天堂电厂四级电站到赵家湾那段水上公路，是我小时候觉得最枯燥的路。路两边都是幽深的水，像两个潜伏的怪兽，蹲守在两边，稍有行差踏错，便会将我吞没。那时候路上没有护栏，路也不宽，印象中电厂的车在那条路上出了好几次事故，车几次驶出马路掉进水里去了，我亲眼目睹一次。以至于我小时候经常做噩梦梦到自己坐在车里掉进水里，不会游泳，快要窒息的场景。

度过了那段路以后，后面到八迪河的路只有一面临水，另一面靠山。相较于两面临水的路，这段路就让人有安全感得多了，也有趣许多。靠山那边经常有一些野果野菜，外婆见多识广，一边赶路，一边采摘。我最喜欢吃外婆给我摘的“刺泡儿”，那是一种刺藤上长出的野果，樱桃大小，外形有点像缩小版的桑葚，红彤彤的果实晶莹剔透，在阳光的照耀下让人垂涎欲滴。外婆摘“刺泡儿”的时候总是让我离得远远的，生怕刺藤上的刺扎到我。长大后，水果的种类愈渐丰富，连小时候田地间随处可摘的桑葚都摇身一变成了水果届的座上宾，身份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水果，我总会怀念小时候的那串“刺泡儿”。

在外婆家过完周末，父亲如果在家，就会骑着摩托载着我穿越那条水上公路回天堂电厂四级电站。父亲的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总是那么与众不同，我在众多声音中总能敏锐的捕捉到那种低沉的轰鸣声。坐在摩托车后座，把小脸贴在父亲的身上，那让人恐惧的河水也变得清澈可爱了起来。父亲每次接我回家，总会把摩托车骑得很慢，一路上还有闲情逸致教我分辨水里的鱼的种类。泥土路上坑坑洼洼，稍微骑快一点，屁股颠起来又落下去，几个来回就颠的生疼，一路尘土飞扬，好在父亲宽广的后背为我挡住了所有的风沙。坐上父亲的摩托车，那条回家的路变得很短。

水上公路两旁有一些岔道通往周围的湾落，周围湾子多，余家湾便是其中之一。位于河边的余家湾三面临水，塆里民风淳朴，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村口有棵上了年纪的柿子树，约有两人合抱之粗。柿子是父亲唯一喜欢吃的水果，我对那棵树的印象格外深刻。母亲是余家湾的常客，她们学校很多老师是那个塆里的，周末组牌局是常有的事。父亲载着我，去塆里把在牌局上酣战一天的母亲接上。遇到柿子成熟的季节，顺手牵羊摘几个回去，橙黄的果实香甜多汁，实乃人间美味。

微光在河面散开，无数的星星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波晃动，河水轻轻拍打着岸边，唱着动人的歌曲，月光拉长三人在摩托车上相拥的影子，显得尤为温柔，一家三口，迎着月光，伴着清风，在摩托车轰隆隆的声音中有说有笑，一起行过水上公路的最后一程。

在一个漆黑的雨夜，我在那条路上最后一次“见”到父亲。那天我在实验中学上晚自习，我记得当时刚上完物理实验课，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开始了数学自习。父亲的好友突然到学校来接我，帮我跟老师请假，我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在车上，我一路格外沉默，听着他们不停地打电话，在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中，我听到了车祸，迟了之类的字样，我脑袋一片轰鸣，泪水不由自主的夺眶而出。到了那条熟悉的水上公路，我看到了远处一片红色的车灯，我听到了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我固执的不敢上前，仿佛只要不过去，这件事就没有发生，我就还能再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在此后的很多年，那条路成了我再也不敢轻易踏上的路，也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归途。

再次踏上那条路的时候，已经时隔十年之久。我大学毕业后，在武汉工作两年，996的工作让我身心俱疲，于是听了母亲的话回来备考老师。母亲那时候在八迪河小学任教，我便跟着她一起住在学校。白天，母亲上课，我在宿舍做试卷。到了傍晚，和母亲还有学校几个年轻老师一起出去散步。

崭新的柏油路一眼望不到尽头，沿着这条平整的路漫步，呼吸山林的新鲜空气，听着鸟语，嗅着花香，一路走一路看，只觉恍然如梦。夕阳透过树影的间隙，洒下柔和的光影，让人心旷神怡。

听学校的老师说，她们最喜欢在这条路上组队夜跑，路上风景好，空气清新，车也不多。前半程的上坡路刚好消耗热量，后半程的水上公路笔直平整，与风竞速，享受自由奔跑的快乐。

散步途中，还碰到一行人穿着帅气的骑行服，戴着头盔，骑着机车从路中间飞快驶过，一瞬间只留下空气中零星的灰尘。同行的老师都见怪不怪，听说这条路上经常有人骑行，在青山绿水中穿行而过的感觉谁能抗拒呢？可惜，那个曾经骑车载我的人早已不在。

行至半途，我与母亲不约而同地掉头往回走，原来有些人、有些事过了这么多年仍旧让人无法释怀。

今年年初由于工作的原因，我又踏上了那条路。傍晚回程途中看着眼前的路思绪万千，耳边突然响起了《千与千寻》中的那段独白：“人生就是一列开往坟墓的列车，路途上会有很多站，很难有人可以自始至终陪着走完，当陪你的人要下车时，即使不舍也该心存感激，然后挥手道别。”感恩你们陪我一路长大，教会我成长，教会我爱，让我有走好人生路的勇气。遗憾不能陪你们慢慢变老，“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希望外婆和父亲在天堂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