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view] NYC Ghosts & Flowers - Sonic Youth (2000)
文摘
2024-10-12 00:01
浙江
Genre: Experimental Rock/Noise Rock/Beat Poetry/Post-Rock
人到中年难免腰酸背痛伴发腰椎间盘突出，对于成队已有二十年的老乐队来说更是这样。90年代最后两年到新千年初的Sonic Youth可谓是坎坷不断，录制1998年的《A Thousand Leaves》时，乐队贝斯手兼女主唱Kim的父亲因为肺炎去世，让她“每当想起他，我仍然感到悲伤。”在次年的巡演中，乐队的三十多件乐器被人偷了，这使得他们在接下来录制《NYC Ghosts & Flowers》时万分艰苦，面临与新乐器磨合的困难。创造不连贯的，吵闹的，刺耳的无调性噪音比弹两三个简单的和弦要复杂得多，对于Sonic Youth这个尤为强调两把琴交互的吉他乐队来说更是如此。步入新千年之际，乐队巧妙地拨慢了曲目的节拍速度，滤去了自《Sister》到《Dirty》的洗脑调性吉他riff，用去旋律化的吉他loop和贝斯铺底来营造轻盈又略带诡谲的氛围。《A Thousand Leaves》除了很适合放进《Sonic Nurse》抓耳的《Sunday》外，其他的曲目充斥着Fugazi式甚至泡菜摇滚的迷幻乐基底。然而闷沉的bass和过于拖沓的氛围让专辑可听性与艺术性的平衡做的并不是非常好（但仍然是神作）。而到了两千年，Radiohead发行了跨时代的电气化实验摇滚神作《Kid A》。而美国的本土老团音速青年则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发布了备受争议的新专辑《NYC Ghosts & Flowers》。届时方兴未艾的音乐评论网站Pitchfork为其打下0分。《NYC Ghosts & Flowers》是献给纽约垮掉派青年的礼赞诗。在摇滚时代前，杰克凯鲁亚克和他的垮掉派信徒们从纽约出发横穿美国，而在《在路上》的热情燃尽后又回到纽约。60年代，也是纽约，Andy Warhol的当代艺术和地下丝绒启发性地将当代艺术融入摇滚从而启动了另类音乐生根发芽的进程。在光鲜亮丽下，纽约的独立音乐场景也隐藏着黑暗。93年的Nirvana纽约不插电演出后科本便加着速走向毁灭，万幸Sonic Youth没能主流到足以毁灭自己的程度，糊糊的很安心。纽约浓缩着摇滚乐兴衰发展的历程。《NYC Ghosts & Flowers》更浓缩着纽约摇滚乐的珍贵元素：从The Velvet Underground的实验气息到Patti Smith饱含激情的诗歌摇滚，当然相比上作《A Thousand Leaves》也吸纳了更多来自芝加哥后摇滚场景的要素。可以说直到《NYC Ghosts & Flowers》乐队摆脱了自《EVOL》至神作《Daydream Nation》标志性的噪音后朋克而更多步入老练的艺术摇滚领域。向电子化激进却不外露的进军也是专辑的一大特质。随着开场曲《Free City Rhymes》细碎的Radiohead式干瘪冷淡的合成器琶音和贝斯段慢慢淡入，而逐渐增强的鼓组和手摇沙锤（感觉是）也继承着Sonic Youth后《Dirty》时代惯有的中板律动，但在此之上所发展出的旋律段落复杂却一点都不引人注意，更像是用吉他音色创造出的ambient范式。这就是为什么《NYC G&F》是所有音速青年作品中最适合打上后摇滚tag的作品：吉他成为了营造背景氛围的工具而非专辑的主角，合成器，双吉他，节拍乐器和人声诗朗诵水乳交融。三分钟的尾奏中充满了刺耳的不规则打击拍和不协和且单调重复的上升旋律。《Free City Rhymes》是Sonic Youth所有器乐部分不悦耳的曲目中留给听众最多想象力的。《Renegade Princess》难以忍受的单调不协和音加上Thurston和Kim阴间的双人合唱为歌曲打上了Slint式哥特风味的数学摇滚和后摇气息。但当前半段慢板段落过去后急促的唱段又敲醒听众沉睡的心灵。不连贯的字句组合起来，Kim偶尔的嘶吼透过Thurston平静的语调显得更加凶猛。Kim Gordon在此正是Renegade Princess的化身，反叛毒辣，毫不留情。《Nevermind(What Was It Anyway)》中Kim的声音极尽心不在焉和满不在乎的性感和疯狂，歌词化用了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的打趣，而反转成“男孩去木星变蠢蠢女生去火星做摇滚明星”。Kim有意识地在表演中去除自己的性别标签，但在她的词作中仍然透出她对男性力量的反抗。这种反抗始于同她的哥哥凯勒间动荡的关系，在与媒体和主流意识间的抗争中发展。《StreamXSonik Subway》中段幽默的上升合成器和Thurston你这是在rapping（？）但在专辑《Goo》中乐队就同Public Enemy的Chuck D有所合作过。（请听《Kool Thing》）所以这几个人搞搞嘻哈也并不奇怪（你看Kim个人项目不就去搞硬核嘻哈了）《Side2Side》则重现了《Evol》中《Shadow Of A Doubt》那阴湿疏离的希区柯克氛围，以及大卫林奇风格神秘和压抑中透出的唯美。而《Lightnin’》中太空飞船般的合成器更是与Wilco在玉米楼中的声音实验有着异曲同工之处（两张专辑的制作都是奇才制作人Jim O’Rourke）。《NYC Ghosts & Flowers》也是音速青年所有录音室专辑中诗朗诵含量最丰富的单张作品。《Daydream Nation》金光乍泄的《Eric’s Trip》中Lee Ranaldo青涩而冷酷的念白横亘在回旋迸出的吉他噪音上。而本作沿袭自《Sister》和《DN》时期明显的后硬核根源则更多的被art rock气息所取代。《Small Flowers Crack Concrete》以及同名曲《NYC Ghosts & Flowers》则更像Slint了，同时有着PJ Harvey《Rid Of Me》和《To Bring You My Love》的哥特后摇滚器乐风格。风中残烛般的吉他回授渐渐加强，戛然而止后Lee的声音再次回归冷静，器乐的放缩仿佛太阳闪烁后熄灭的冷寂，“小花从水泥中生出”的标题倒更像一种讽刺。同名曲《NYC Ghosts & Flowers》比《The Diamond Sea》还好。无调性的单调拨弦慢慢过渡并上升至高潮，中慢板旋律上的人声唱段却富于激情，衬托出骇人的反差。“I hear your voice/I speak your name/among nyc ghosts and flowers”是献给纽约的赞礼，也是一篇壮丽的悼文。而当热情燃尽，就在Kim疲惫地重复“Lightning，lightning”时，就在扭曲叠加的吉他噪声中，专辑来到尾声，戛然而止。Pitchfork说“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Metal Machine Music》出现了。”这是完全错误的。Sonic Youth与发行《MMM》的Lou Reed出发点完全不同。《Metal Machine Music》充斥着纯粹的噪音，因为其本来目的就是反抗音乐评论与主流审美。而《NYC Ghosts & Flowers》的价值则是给我们提供了向00年代美国地下独立摇滚景观发展投去一瞥的视窗：退潮后的后朋克，发展中的后摇滚，以及即将重新生发的中西部后硬核，盯鞋/梦幻流行以及噪音流行与电气化间所能融合和接续发展的方向……Sonic Youth用《NYC Ghosts & Flowers》展示的是90年代末步入00年代初时分独立音乐所可能继续进化的方向。是的。2004年发行的《Sonic Nurse》是好听的，但《A Thousand Leaves》和《NYC Ghosts & Flowers》则是预言性的。Fugazi太不好听？Mogwai太长？Slint听不够？没关系，这些一切的元素都囊括在《NYC Ghosts & Flowers》当中。如果你不相信，那就去看看《Yankee Hotel Foxtrot》和The Microphones。不那么好听的简约常常成为有价值的作品被忽视和低估的要因。《NYC Ghosts & Flowers》是如此，《Sky Blue Sky》也是如此。声音从何方来？它们又要到哪去？音乐的悦耳与否不是评价作品优秀与否的标准，而那些伟大的，有着远瞻性视野的声学艺术家将声音变作凌厉的武器，在一片荒凉中劈砍出前所未有的，从来无人目击过的奇观。如果有什么可以是亘古不休的，那就让这一刻自由的城市节奏变作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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