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摇滚 90 年代在中国大陆生出的旁枝，携带着 Bauhaus 或 Peter Murphy 影响而来的后朋克基调，维持在从硬核、雷鬼再至其父窦绍儒的民乐影响之间广泛融合的思路中，《黑梦》的确能成为彼时华语摇滚场景的新鲜血液；但同时在冗慢而空泛的 Songwriting，虽有部分可取却无处寻找个性的编排意识，以及停留于口号表面的文本书写与不够成熟的人声演绎，《黑梦》又实在是一张无法提气的半途之作。
窦唯对 Peter Murphy《Holy Smoke》的学习是更搁浅于声音层面的，或更具体来说是 Peter Murphy 即符合窦唯对“黑梦”在音乐呈现上的形象。《黑色梦中》与《The Sweetest Drop》的共鸣，《Our Secret Garden》与《明天更漫长》《高级动物》的异曲同工，或许不好说是借鉴，毕竟据窦唯自己所言，《黑梦》中大部分曲目 Demo 在 91 年便写就——很准确地在《Holy Smoke》发行前一年——不过即使是 Peter Murphy 本身在《Holy Smoke》中是对此前于乐队 Bauhaus 中受到其他乐手或厂牌限制解脱后的拓展演绎，对于本身就受到 Bauhaus 影响的窦唯来说，或许的确有“不谋而合”的可能吧？
也不妨就此延伸，Peter Murphy 于《Holy Smoke》中成立的“个性”是在后朋克底色中引入或 Glam 或 Funk 的更多动态，同时在中东等世界音乐意味的器乐中填充出相对更为丰富的听感。而窦唯选择的硬核、雷鬼，或者一些受到魔岩唱片制作人影响的有一些唱作人感受的写作，或许都可以延伸出更为丰富、变化的新枝，但最终也缠绕在照葫芦画瓢的 Post Punk 基本范式之上，至于从窦绍儒处沿袭的民乐，则成为前者世界音乐配器的等量替换——的确，作为中文本土创作者，窦唯使用的民乐在此为《黑梦》带来了属于他自己的意识，但相比日后在《艳阳天》力图做到的平衡，或《幻听》尝试呈现的音景，《黑梦》里的民乐尝试也依旧个性不足，成为三大件框架之间提亮的并无自觉的工具性元素。本土创作者似乎并不应该呈现如是的效果，这显得像外来者并且充斥着成为 Ear candy 的软化感。
Peter Murphy在《Holy Smoke》或许算不上将自我创作拔高到何种程度，《黑梦》中的窦唯则是尚未达到自洽，或者更准确来说对自己也依旧不够自信。除开《明天更漫长》《黑色梦中》《从命》《噢乖》《高级动物》五首，专辑中剩下的一半更确切来说则是与充满 90s 同期创作者余味的情歌——当然你可以有自行解读的空间——情歌创作本身无可指摘，这些曲目也的确与《Don't Break My Heart》式的创作不同，却也依旧显得几无生气。大部分旋律本身低迷乃至残疾的能量起伏在让出空间的编排里更显出一种不应该的平整甚至走低，并给窦唯此时完全称不上足致细腻的演绎暴露出更多层次缺陷，在半成品级别的混音中显得更为难听。《从命》这样的雷鬼念经，即使是给周杰伦可能都不会做成这样刻板——前提是后者签在魔岩唱片。
在情歌的文本之外，《噢乖》《高级动物》为代表的《黑梦》所谓的“社会议题”，则更呈现出一种转变期的不确定感。《高级动物》的群像书写不着边际、胡打一通，剩余的四首的确着力描写出此时他（以及同年代人）的迷茫、脆弱和不安全感，但更靠近于一种对于自身的抒怀，却在局促而平浅的书写之中只成口号，不及成为群体共鸣的时代感受；至于基于自我层面的渴望，这样的“口号”也难以察觉什么深刻。
“当时台湾制作人限制了黑梦本来的音乐倾向，所以窦唯讨厌录音版黑梦。”不好说《黑梦》的只到半途是魔岩唱片制作人带来的，本身力图做成 Nonstop 的“整轨”之间的确已经初步触摸到的通畅是专辑整体统筹的成果，这样的均衡显然是贾敏恕带来的，窦唯中期专辑创作缺乏收束带来的失衡感足以说明他本身对整体控制的力不从心。至于那些被完成的很一般的情歌，可能是窦唯对魔岩的妥协，但即使只存留“社会议题”的另一半，只能代表一种不确定状态的写作本身的“成立”也充满摆动，缺乏自洽。再加上跟魔岩（台湾）相较来说失常发挥的混音和录制，几乎不具有太多振奋人心时刻的《黑梦》实在是灾难。
90s 华语摇滚处处可见模仿与学习，这本身并不那么值得指责，在此之上完成一张整体平衡自如的专辑即是完成任务，生长出自己的意识更是成果。《黑梦》本身的尴尬在 90s 满地都是抄袭而来，不见后者的“孤篇”中并不那么罪大恶极，却在魔岩唱片炒作的“94三杰”中被推到风口浪尖。后者本是“太合麦田红白蓝”式捆绑销售的公关话术（首版横标意图明确），反而却戏剧性地成为国摇历史的精神旗帜——这或许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所谓的在主流视野中生长出的“国摇精神”本就是自我欺骗，与窦唯毫无自信的产物《黑梦》确实有所连通；只是连窦唯都在 99 年后不再听 Bauhaus，当下的对虚空口号进行一些欲望宣泄式的投射的傀儡们几时才能生长出自己的意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