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鹤其人
越中多才士，更多奇人异士。在古代，他们不满于高压的政治环境，宁愿隐姓埋名，纵情山水，过一种自由自在、无所拘束的放浪生活。他们潜心于佛、道之中，在文化传承上另辟一条道路。在明代绍兴，便有这样一个群体—越中十子。他们聚到一起，吟诗作画，更是将文人的自由烂漫发挥到极致。山人陈鹤即是其中比较重要的一员，也是一位勇于打破传统、睥睨朝政的勇士。
陈鹤（1504—1560），字鸣野，一字鹤皋，号海樵山人，山阴人，有《海樵先生全集》，嘉靖举人。早年的陈鹤热心于科举，不过，在短暂的官场逗留之后，他毅然离去，宁愿着奇服异装，混迹于山水之间，也不愿在官场同流合污。从其行为举止来看，陈鹤是一位极其真诚热心的文人。细审陈鹤作品，极能开阔我们的胸臆，存养心中的浩然正气。
陈鹤与他的“越中十子”社
陈鹤出生于一个官僚世家，十七岁时因袭军职，官百户。然而陈氏性不喜拘束，不久即弃官著山人服。相比于官场上的人情世故，陈鹤更喜欢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之中。他好古博学，常买奇帙异帖，昼夜诵览。“其所自娱戏者，虽琐至吴歈越曲，擢歌菱唱，伐木輓石，薤辞儺逐……靡不穷态极调。”（徐渭《陈山人墓表》）而这些，也在他加入“越中十子”社后，被发挥到极致。
其实，早在“越中十子”成立之前，陈鹤即与社中之人以诗文结盟。“而所相与群居，修行业者，则有陈山人鹤鸣野，萧承务勉汝行，沈参军炼纯甫，文亦从其后，结诗社于息柯亭中，赋诗吟咏，作为文章，既希踪古人议所从，复扺掌谈当世事，究其所底，将乘风翱翔，锵然有千仞之思焉。”（《明故奉宜大夫知泰州东武先生朱公行状》）可见在这里，陈鹤与其他十子成员萧勉、沈炼、柳文共同结成诗社，这也是“越中十子”社的雏形。其后陆续又有杨珂、诸大绶、吕光升、朱公节等人的加入，十子已有八人成形。这八人似乎终于找到一个意气相合的团体，度过了一段比较畅快的时光。朱公节《东武山人集》七言联句《甲午元夕，萧柱山、陈海樵、杨秘图、朱东武、沈青霞、诸龙泉、柳少明、吕对明八子剧饮于鸣野山房，乘醉登塔（东有魁星阁）观灯，复下山房饮而达曙，以金石丝竹八字分拈联句成律》有如下记载：
新春雅䜩集冠裳（柱山），卜书仍兼卜夜长（对明），宝塔登临乘酒兴（秘图），魁星灿烂接灯光（东武），楼台尽觉如平地（青霞），身世浑凝入太仓（海樵），啼月鸡声将漏断（龙泉），飞鸟忽已上扶桑（少明）。
不过只有在徐渭与钱楩加入诗社后，十子才最终成形。虽然十子成社的时间并不长久，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相互扶持，惺惺相惜。无人问津的苦闷与惆怅似乎终于有了可倾诉的对象。例如沈炼、徐渭共同观马于绍兴镜湖畔，沈炼有《六桥堤上观美人走马》，徐渭随即和诗《桃花堤上看美人走马》、《西北三首》。在钱楩构建柏堂之际，徐渭、陈鹤、钱楩共同拜访，徐渭有《至日钱郎中世材先辈柏堂成，同陈鸣野朱允中二丈燕集》。他们还常常在善养菊花的滕仲敬家相会。陈鹤便有相关记录：主人常具席邀词友萧柱山、朱东武、陈海樵、杨秘图、柳少明、徐天池六子过看花，时秋暮菊绽，黄紫累累······明日各为文记主人，天池有《菊花牡丹诸赋》，少明有《生香不断序》，柱山东武有诗歌。这些都是越中十子们团聚的重要时刻。可见，在这些过程中，陈鹤均踊跃参与其中，可谓会议中的一个重要人物。
在社友蒙受冤屈之际，陈鹤还积极给予支持。例如，沈炼弹劾严嵩蒙难之际，陈鹤寄诗表示支持。在《闻沈纯甫言事见窜口外》中，他这样写：“万里荒城无可语，只堪流涕洒穷阴。”在朱公节辞官回乡之际，流寓外地的陈鹤作诗：“闻君还旧里，我尚滞殊方，官况有消歇，客踪无定藏。云山驴背逸，尘路马蹄忙。好整当年社，行将返故乡。”正是由于陈鹤的真诚与洒脱，社友对于陈氏也是无限喜爱。陈鹤去世之际，友人纷纷寄诗表示怀念。徐渭写下《哀四子诗》，朱公节作《梦海樵十二首》，“梦里逢君昧生死，唏嘘相对泪如倾”（其一）、“万里孤魂归未得，更无人上息柯亭”（其十二）。可谓将社友之间的友情真诚表现出来。从这些方面来说，陈鹤堪为当时绍兴文坛的盟主。
“越中十子”社可以说是陈鹤最为美好的回忆，在这一过程中，陈鹤畅想着生命的美好，感受着友情带来的温暖。正是这些美好与感动，抚慰着陈鹤不能积极入世的内心，从另一个方面带给他无尽满足。
陈鹤本人的艺术创作
陈鹤绝迹官场之后，有了充足的时间与自由来探索自身。他的才情顺利从政治转移到文艺活动上。他也在一定上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文化遗产。陈鹤著有《海樵先生全集》二十一卷，其中含赋一卷、古体诗四卷、近体诗九卷、文七卷。另外，陈鹤书法、图画皆有独创之处。华脉书画博物馆藏有陈鹤《草书札》一通。书作气象宏大，堪为陈氏书法方面的代表之作。
（明）陈鹤：《草书诗卷》，30.7cm*353.7cm，华脉书画博物馆藏
草书札分别有诗作三首。
《中秋夜同乡友钱元抑诸君小楼看月》：露华风色绕阑干，共理乡愁坐夜阑。千里只应同此月，小儿宁解忆长安。樽前常愿金波满，天上谁忧玉宇寒。为语诸君须尽醉，不知来岁共谁看。
《元抑有诗次韵》：银汉溶溶宿雾开，新晴秋色满金台。岂图旅馆思乡处，得共高楼迟月来。万里凉风吹佳树，五云佳气近蓬莱。酒阑何处砧声起，想见寒衣取次裁。
《又次师陈韵》：凭谁买酒醉中秋，恰有余钱在杖头。试唱星稀乌绕树，何如夜静水明楼。参差河汉天边影，烂漫珊瑚海上钩。便可凌风游汉漫，何须身外觅蓬丘。
诗文内容当来自于文征明与其师友在中秋月夜的一次小聚，第一、三首为文征明所作，其中陈即为文征明师陈淳，第二首为其友钱元抑作。诗词为三人在京邸中秋怀乡所作，表露出三者共同在京浓郁的思乡之情。陈鹤此作品在书法上大开大合，极具癫狂气象。难怪徐渭对其画作有“工瞻绝伦”、“足以撼当世学士”之称誉。据史料记载，陈鹤作画常常在“饮宴兴酣”之际而作，他“振髯握管，须臾一挥屡幅，名惬其所乞而后止。”从此幅作品气势来看，陈鹤此作极有可能即为其醉后所作。
（明）陈鹤：《草书诗卷》后的三个题跋
从画作上鉴藏印来看，作品后又流入清代篆刻家、书画家奚冈手中。奚冈（1746—1803），字铁生，号萝庵、奚道人、蒙道人等。安徽歙县人。奚冈性僻介，不应科举试，后移居浙江钱塘，为西泠八家之一。奚冈书、画具佳，不知道陈鹤书作之后的两个跋是否出于其手。从第三个跋文来看，作品之后又流入日本，为一位叫竹香道人正栋的人所收藏。
上海博物馆则有陈鹤所绘《牡丹图》一帧，堪为陈鹤绘画领域的代表之作。此作绘有太湖石与牡丹一帧。太湖石以比较快速的笔触勾勒，内又有水墨晕染。尽管作品相对来说仍显工谨，但它已开始打破之前画作严谨的风气，而这正是其后大写意绘画的源头。后学徐渭正是继承了这一画风，才开创出令人惊叹的大写意画派。绘画之上又有陈鹤题字：牡丹富贵至今传，万卉从中色更妍；岂是此花能富贵，芳名元在万花先。余居海阳山馆避暑习静，颇遂幽讨。偶怀四桥老先生，违谈日久，且闻贤声，独超畿内，聊写牡丹一幅寄之，以其芳艳绝类，颇有似于先生也。时嘉靖已未夏六月九日海樵山人陈鹤。
（明）陈鹤：《牡丹图》，144cm*53.7cm，上海博物馆藏
由陈鹤的书法和绘画看，他确实取得了一定程度上的成就。绝迹仕途让其有足够时间自我发挥。也正是有了这样一批敢于打破传统的勇士，中国的文化史、艺术史才更加充满生机与活力。（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