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
有一段时间，我们在一家公司带“员工成长工作坊”，是为期三年的成长小组式课堂，因为员工人数比较多，又加上分公司的员工是散在全国各地的，所以，是以每班大约半年为一次的，周期式课程安排。因此，每每到上课日期时，这些轮到上课的员工就会陆续回到总部所在地。
公司总部是在一座大的写字楼里，每次在上课那几天，在那里，总会遇见来来往往很多认识、不认识的人。然后，在那段时间里，我发现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经验”，在电梯里、公司走廊里，我常会遇见一些人，而几乎是在瞬间，我就会直接分辨出：哪些是熟面孔、哪些是生面孔。
这样讲，好像没什么。真正的重点是，其实对这些人，我是统统都不认得的——我只能分辨出来，哪些人是见过的，哪些人是没见过的，如同心里有一个印记一样，见过的人，是在我心里有印记的，但是，也仅止于此，我并没有认出他们是谁！
因为只是见过一面，且是半年甚至更长时间前的记忆，因此在再见面的瞬间，其实我是根本想不起来他是谁的——就像图书管理员，只知道我见过这本书，但这本书放在哪个柜子里，我并不知道。
所以，其实是一个很神奇的经验：
一群陌生人，见面的瞬间，我可以本能分出哪些是见过的，哪些是没见过的。而见过的人，仍然不认识，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
也许是这种经验太集中，同时这种“似乎见过，却绝然想不起来”的感受太深刻了，那段时间，常常我都会处于这种凝神思索的“空白”状态：我知道我认得你，可是我不知道你是谁，容我好好想想…..
就像在解一道题一样，我自顾自地沉浸在这种奇特的“游戏”当中，友好地对着这些陌生的熟面孔若有所思，同时，也对这段“空白”，流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我知道，在这个身心当中，就像藏着一个反应很快，却“脑子不好”的同伴一样，很傻又很可爱。
02
▲
多年之后，我竟然遇见了一位跟我一样，有这样“友好又可爱”留白过程的老人家。
那些清晨，我总喜欢沿着波光粼粼的湖边、桥上散步、思考，然后，有一段时间，几乎隔几天，我就会遇见一位老人家。
当然，我回神注意到老人家的时候，就已经记起来，他是我一位朋友的父亲，曾经我们去拜访过老爷子。
当老爷子热情而惊喜的神情，友好地冲我打招呼：“嗨，你也在这里！”时，我分明地同时看见了老人家眼神中的迷茫：
老人家只记得他认得我，但是他并没想起来我是谁！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我当即决定也停留在这段空白中，不愿意回到“具体的故事”里，所以也兴致勃勃地以同样的频率回应老人家：
“是啊，您也在散步啊！”
老爷子继续友好地说：
“你胖了！不要吃肉啊！”
我乐了，跟老爷子笑着说：
“是的呢，确实胖了，我不吃肉的……”
就这样很奇妙的一种频率里，老爷子看见我就知道我是“熟面孔”，但是完全不记得我所有的故事，而我也并不急着回到那些“记忆故事”里，只是停留在这一段友好的空白里，就像两个好朋友重新打招呼、重新认识一样，老爷子临走时，热情地嘱咐我：
“我姓……我住在……你一定要来我家玩啊！”
我也同样热情地，再次向老人家介绍自己：
“我是宝觉，我就住在附近的小区里，再见啊……”
然后，最有意思的事情是，后来再见几次，仍然是重复这一次的“人生若只如初见”，可能老人家已经有些记忆上的糊涂了，却一点也不影响他的友好与热情，尤其不影响他每次只要一见我，就知道：
这个人，我见过。而且她是个好人，可以做朋友的……
所以，每次，都会主动地跟我打招呼，重新自我介绍一番。
这一段奇特的经历，让我感叹，其实比起“人生若只如初见”，更美好的一件事是“熟人若只如初见——我记得你，但不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的故事，所以充满了友好的亲切”……
没有故事的遇见，竟是这般美好，也因此，后来，常常在遇见新朋友时，我会有意把彼此的情谊停留于此：
我们一路同行，彼此友好，但不必进入故事中，只成为成长路上的同伴，可好？
03
▲
然而，这段奇特的留白经验，送给我的礼物，并不仅仅如此。
常常在工作之余，我很享受一个人的空闲时光。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那么身心闲闲地待着，如沉在水底的鱼，安静而寂然。
却在这平静中，就像从水底冒上了一串莫名的水泡一样，慢慢地一团云雾袭来，一如当时在电梯里、走廊上遇见那些“熟悉的陌生人时”的确定又迷茫的情绪，更像潜藏在我身体之中的那个同伴，在给闲下来的我递词一样：
那个，其实刚才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你需要好好想想……
一开始，我总是很配合地，不假思索地顺着这团“云雾般的情绪”：或者是难过，或者是发愁，或者是生气……总之，顺着这些情绪，经过这段记忆的“留白”，我慢慢仔细地回想，生怕错过什么，因为感觉上这些情绪背后，这些提醒的事，一定是一件对我“很重要”的事情！
只不过，可能当时我忙，忽略了，于是它默默地记下来，然后，当我有时间时，它就这样悄悄地提醒我。
而且，因为它总是“为了我，守护我”，所以我从不质疑它递的词，然后真的就那么努力地回想：难受——受伤——哦，我想起来了，那个人刚才的表情、语句其实是很不客气的……再加工上一些种种关于我和对方的故事，常常可能发生的事情，就是“我越想越气，越想越受伤”，甚至经常能把自己气坏了，要么直接就决定不再理他了，要么直接打电话“怼回去”……
有时候，我也会有些奇怪：为什么不是当时生气，总是过后这么“突然想起来，然后终于弄明白了，再受伤，伤人伤己”，是自己脑子反应太慢吗？
却几乎从不怀疑这个给自己递词的同伴，是否是清醒的？我从不怀疑它对我的真诚守护，但它真的是有智慧为我分辨哪些事情“孰重孰轻”吗？
04
▲
当有一天，它再一次认真地提醒我、并慢慢升起一团情绪的云雾，要求我“好好考虑一下刚才又发生过什么事情，可能会伤害我”时，我截断了这个过程，而是以同样地“苦口婆心”劝它：
“你不觉得这些事很无聊吗？
你看你过去提醒过我的那些事：
哪个人不把我当回事了，哪件事可能对我不利啦……弄得都跟真的似的，结果呢？也许吵一架，也许真的发生了，但又怎么样了，一切还不都是好好的，都过去了吗？
以后啊，凡是这种‘不关心我、不在意我、可能伤到我’……这些剧情，我们统一一下立场啊，都不重要，你就不要再提醒我了，好吗？”
……
神奇的是，它真的就像一个很“忠诚”又很傻的同伴一样，当我这样说了几次后，那些明明在涌起的情绪，忽然就散了去，真的不提醒我，而我也不再费心地去思考那些鸡毛蒜皮的“烦恼”了。
而且，它就像一个尽忠职守又听劝的“侍卫”一样，心量从此就大了很多，不再没事就跟我汇报，哪里有坏人，要求我好好想想办法、调查处理一下。而是普遍地报着“平安，一切都没什么”。
却也并没有放弃对我的守护，仍然在我所没顾及到的地方，为我递着词……
05
▲
那天周末，我在看一部电视剧，看到一半时，停下来，去煮方便面。
却在煮面的时候，发觉它又像从前一样地在为我递词，同时心里面渐渐涌起的情绪是：不安、紧张……它在提醒我：有一件必须赶紧解决的事。
我停下来，因为“紧急”的情绪，所以我知道不是那些平常的烦恼，然而，当我仔细地想了想后，就不禁乐了，一边煮着面，一边对“这个可爱的同伴”说：
“你说我是要夸你呢，还是要夸你呢？
人家电视剧中的剧情，你也操心！——原来，它这次递给我词的情绪是，电视剧里，男女主在医院里一起离开，去探望别的病人，而刚满月的孩子就一个人躺在床上，它在担心孩子没人管，会不会被坏人偷走……”
我继续跟它唠叨说：
“这种紧急的事情，确实是需要提醒的，只是需要分辨是现实还是虚构。
另外呢，你以后要注意：主要负责提醒我关于解脱、智慧的事情就可以了，这才是对于我最重要、最重要的事，至于这些虚构剧情里的事情，完全可以忽略；即使现实生活中的剧情，尽力随缘就好。”
并且，我还特别夸它：
“当然，现在你不再操心那些“有的没的，关于对我好或者不好的事情”了，真是进步很大！干得漂亮，合作愉快啊！”
......
先生走过来，问我：
“你跟谁说话呢？这么絮絮叨叨的？”
我冲他直乐，说：
“我正在跟自己好好谈话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