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云南小城青少年的铁窗泪：重生篇｜故事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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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7-24 19:12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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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哲按:
上集说到来自云南小城的主人公小猛 19 岁的生日还没过，就东窗事发，被警察逮捕。
在审讯中见警察已经掌握了他的犯罪事实，小猛就全部招供了。警察要求我们脱衣服，说是要拍照。这时候，我就意识到事情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这次不会那么容易就放了我们的。身上的金属物品全部拆下来，确认好明细交给警察，我们确认无误后，按手印拍照。拍照结束就开始上手铐、脚镣了。我还记得那个脚镣很大，铁圈很重。和我一样待遇的还有我的那个发小「小朱」，我们随后被押上车。我就问他去哪。一路上我还抱有一丝希望，小声问他，这次会关我们多久？他说可能三四天吧，我一下子就放松下来了，心想，三四天而已，没事的。体检完，警察就送我们去看守所。整个路程还是挺长的，再加上体检等结果的时间，运送我们的过程中天已经黑了，我记得大概是八点多左右。在车上，押送我们的警官里有一个认识小朱，所以我求了他半天，最后问他借手机打了个电话给小婷。因为之前在去警察局的路上还没被没收手机的时候，我就打过电话给她，告诉她我被抓了，所以她是知道我要去看守所的。只不过她当时在广西老家，需要找车来我所在的城市。她让我求求警察等她一下，最多十分钟，十分钟就能到看守所。希望可以在看守所门口看我一眼。我说这就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了，还告诉她别担心我，去我住的地方把我的东西收拾好，安心等我回来就行了，我不会在里面待太久的。可她不听，一直在电话里说让我求警察在门口等她一下。最后我们到了看守所，她人没还赶到，里面的狱警我们不认识，完全不给我们商量的余地，就这样，我进了看守所。进去门口第一步就是把全身的衣服扒光，什么都不留脱的精光。因为是第一次进去，所以很不习惯，那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羞耻感。全部检查一遍之后，第二个环节就是带我们去挑被子，挑穿的衣服，他们分别堆在不同的房间里。远看还好，走近一看，被子又脏又臭，一瞬间我的心理防线就坍塌了。但不管你多不愿意，你还不能不拿，警察已经明明白白的和我说了，如果你不拿，这个天气你觉得能顶得过去吗？而且如果这次不拿，你下次想拿的话，可就没那么简单了。没办法，只能尽量找一床相对没那么脏，没那么大味道的被子和衣服，抱着进小号（因为当时疫情特殊时期，新进来的都要先住在小号 15 天，之后才会分配到大号）。一进小号条件就更夸张了。里面躺着两个人，只有一张床，而且那个都不能叫做「床」，它其实是一个大水泥炕，旁边就是一个厕所，没有围栏，就是一个蹲便器，重点是这个蹲便器就和床边挨在一起。那个房子只能睡两个人，我进去时我是第三个。所以那天晚上我就挤在炕的角落，我一转头就是蹲厕。当天晚上我一直没睡着。刚进去的时候我还做了一件很搞笑的事情，就是不知道怎么想的，我很怕把我女朋友电话号码忘记了，所以我就捡起地上掉落的墙皮，把小婷的电话写在墙上，我记得我写的很大很大。结果那天就被巡逻警察看到了，他就问是谁画的？我说是我画的，他听到之后对我就是一顿骂，要求我马上擦掉。我没办法只好擦了，但等他不注意又换了一个地方写了小小的一串。我当时是真的很怕忘记了她的号码，因为我虽然安慰她说我很快会出去，但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待多久。-2-
在小号隔离的第十五天结束后，剃完头我抱着行李和被子就去到了「大号」。门一开，哇，全部清一色的光头。我当时其实很想笑，因为很少一次性看到这么多光头在一起，场面有点搞笑。不过我没有笑出声，因为我知道这里也不好混。我故意把被子用力摔在地上，然后就坐下来捏着拳头等。因为我听太多人说过新人进去肯定会被收拾的，我当时就在准备着，心想他们要是一起上，我就抓到一个拼命干，不管别人怎么打我，我只打这一个，他们肯定后面就不敢欺负我了。我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站了一会，没人上来打我，接着我就听到有人叫我名字。顺着声音我看了他一眼，没看出来是谁。大家一笑，就说都是自己人，然后就让我把被子捡起来放到铺上，开始和我介绍他在这个大号里关系好的人，也给我讲规矩，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3-
哲哥，我第一天进大号就注意到他了。他这个人很高冷，一般他不和谁开玩笑，也不跟谁说话，后来知道他也是我们这个大号的监管（每个号里选出一个犯人，代管理其他犯人，保证不出危险）。他形象很好，虽然剃了光头，但还是能看得出来，人长得又高又帅。哲哥是第二次进来的。第一次进来是因为他是帮派的人，而且是所谓的金牌打手。有一次，他和另外六个人晚上在宵夜摊与人对砍，结果有人一刀砍到对方一个人的脖子上，那个人死了。哲哥作为帮凶，就被抓了，当时被判了六年。他说那六年其实早就让他想明白了，他很后悔自己当时做的事情，发誓出去重新做人。他们家条件其实还不错，父亲是做生意的，当年出来之后，脱离了帮派，然后跟着父亲做正经生意。还找了个女朋友，并且怀孕了，本来是准备年底结婚的。结果，2019 年扫黑除恶再次翻到了他们那个团伙，发现了他们做过的其他的犯罪事实，包括开设赌场、敲诈勒索，最终是五项罪名合并，又判了他 10 年零 9 个月。哲哥在里面，也就我跟他话多一点，他不怎么跟别人聊天。可能是因为看到我身上有他年轻时候的影子吧，也是因为如此，他和我讲了很多道理。其中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他说「年轻是资本，但是年轻不是为非作歹的资本。像我十多岁坐牢，做到二十多岁出来。有了孩子，爹在哪里不知道，我还要做十个年头，这值得吗？」我看书的习惯也是他教我的。我刚进去时无所事事，什么都不做，年纪又小又冲动。跟里面的其他人学的都是坏的，最多的消遣就是拿着里面买的日用品赌博。后来也是哲哥和我说不要和他们一样，那些人都已经三四十岁，他们的人生没有机会了，所以在不停的往下坠。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才不到 20 岁，等你出去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你要是无聊，就看书。在监狱里是脑子最清醒的时候，最灵光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和事情可以影响到你。于是我就真的看了很多书，感觉那段时间读的书，比我在外面那么多年读的书还要多。可以达到一天一本的速度。那段时间让我认识到一件事，最能消耗时间的，也是最能让你有兴趣的事情只有读书，其他事情都会厌倦。在里面那段时间，除了小说，我也读了很多政治，法律的书，尤其是《刑法》全册，我翻了好多好多遍。哲哥对我帮助最大的，我觉得就是让我开始读书了。没有他，如果在里面我认识了另外一个人，一个我以前崇拜的那种大哥，等我出来我肯定会再进监狱的。所以我很感谢哲哥。后来哲哥开完庭，判决正式下来了，也就意味着他随时会调到正式监狱了。我记得他走的那天很早，大概凌晨五点多，天还没亮，警察就来叫哲哥的名字。哲哥很坦然的起床，然后拿着自己的衣服，还有他的判定书。然后哲哥就这么跟在警察后面走了。我就一直看着他出去，直到关门。我一直望着那个方向，一直没睡着了。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走到他的床头翻那些他写的日记。他字写的特别好，我还能记得大部分是写给他老婆的，类似诗歌。具体的记不住了，但大概的内容是，他说他对不起老婆，刚认识几个月，也领了证，也怀孕了，可是连婚礼还没来得及办，他就又被抓了，而且这次还是十年。里面写的全部都是他的愧疚和后悔。-4-
我的两宗罪
一般人在看守所不会呆很久，但我前后呆了有一年的时间，因为我一开始就不认检察院对我起诉的罪名。最开始给我定的是「组织卖淫罪」，他们让我签认罪书，我坚决不签。因为我在里面看了刑法很多遍，我知道「组织卖淫」和「介绍卖淫」的量刑区别很大。组织卖淫罪，是五年以上，而介绍卖淫是最多三年。我确实在整个过程中没有提供地点，也没有为女性提供吃住，和女生不存在雇佣关系，我只是介绍而已。我连着申诉了三次，最后一次我看到单子上的罪名终于改成了「介绍卖淫」我才签的字。但是还有第二个案子。有一天，我突然又被警察叫了出去，说有事情要问我。进到一个屋子里，我听到对面的警察一开口，我就知道是什么事情了。因为我被关的地方和我老家的口音是不一样的，对方警察的口音我一听就知道是老家的人。他们问我知道找我什么事吗？我说不知道。结果他们就说你还记得 2019 年跨年夜的 xx 酒吧吗？听到这我就知道我装傻没用了，就说知道了。现在这个案件是需要我付出代价的时候了，然后警察就带着我去到了那家酒吧，指认现场。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回看守所的路上，因为路程很远，我就求警察让我用他手机打个电话。因为在看守所是不能和外面联系的，除了律师，只有去了监狱才可以申请探视。最后警察看我可怜，就同意了。我先给我爸打了一个，他告诉我好好改造，也给我打的人赔了钱，对方出了谅解书。后面我才知道，这张谅解书对我多重要，最少让我少坐了半年牢。然后就是给小婷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通了以后，她说想看看我。我说怎么看，她比较机灵，问我警官的手机号是不是就是微信号，然后她就加了警官微信，给我打了个视频电话。但是我后来有点后悔，因为当时我的样子很狼狈，穿着囚服，剃着光头，不过当时很高兴。最后我的两个案子合在一起，判了两年多一点，判决下来没多久，我就和哲哥一样，去到了正式的监狱。-5-
监狱一年
到监狱才知道。那里比看守所更严格，那里的警察更严厉，而且规矩更多，这些规矩都要靠你自己去记，如果你记不住，犯一点错，那你一整天都不会好受。我记得有一个人，刑期很短，好像还有几个月就要出去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开始摆烂，每天都不完成规定的劳动工作。然后有一天狱警就问他，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做？不想做你跟我说一声。结果第二天，狱警真的没有给他分配活。吃完早餐集合点名，点完名之后以后，我们就全部各自去各自的岗位工作，就留他一个人在那站着，狱警还用粉笔在地上画一个圈，直径只有五十公分，要求他只能站，不能蹲，也不能有其他动作，就在太阳下站了一整天。结果第二天他就老老实实去干活了，并且目标也都能干完了。-6-
出狱
其实出狱前三天我就已经睡不着觉了。脑子里面计划着出去要干些什么事，出来见到家人要表现的怎么样，要说些什么话。就重复想这些，脑子很乱，就像喝醉了一样。感觉很不清醒，很不真实。出狱那天，我非常紧张。警察带着我到门口，两排都是背着枪的士兵。他们不是我们云南人，口音不是我熟悉的，在门口士兵让我说身份证号，我第一次我没听懂。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听懂了，但是我居然把身份证号念错了，甚至第二遍又念错了。第三遍还是带我出来的警察和我说不要紧张，我才说对了。身份证念对以后就开始签字、录入指纹这些，都做完，大门打开了。我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外面天真的是一望无际的，两年没见过了。因为在监狱里放风的时候，周围都有围墙，都是有边界的，但是外面的天是一望无际的，太震撼了。再走一会，我老远就看四五个人的身影。我知道我父母肯定是在，走进了发现还有我姐、姐夫、堂哥。我一开始没哭，但是换衣服的时候哭了。门口有一个专门给我们换衣服的的亭子，有一个窗帘隔起来，我看着我妈给我买的新衣服，都是红色的，甚至袜子内裤都是红色的，我就忍不住哭了。觉得自己亏欠了他们太多了。我妈妈最开始也没有哭，是在警察给我算报酬的时候忍不住了。我在里面干活是有收入的，一个月能挣几十块钱吧，全部算下来还挣了三百多块钱，我妈听到这就哭了。我和我爸很少说话，我出来那天他也没说什么，我也没跟他说，不过我从后视镜看到他坐在副驾驶上擦了一把眼泪。-7-
小婷还好吗
我出狱第一天就联系小婷了，我在里面最怕的就是忘记她的号码，甚至我最后连自己的微信密码都忘了，但是她的电话我背的特别熟。电话响了几秒钟，她就接了。她看到号码归属地是云南，就猜到是我了。我进去的这两年，她一直给我写信，也给我寄过照片，我们的合照什么的，所以我觉得她一直在等着我。可寒暄了几句之后，我发现她好像没太多话想对我说，我就说，要不先挂了吧。她说好的。我听她的语气，就已经猜到她应该是重新开始生活了。因为喜欢一个人的状态是很容易分辨出来的，听到她说话语气的那一刻我就感受到了，她已经有新的生活，我就不想打扰她了。后来我的朋友和我说，小婷其实已经怀孕了，计划 2022 年年底结婚。我表面上和朋友说，哦，挺好的。但实际上我的心里特别难受。又过了一个月小婷的闺蜜和我说，小婷已经把孩子打掉了，当时正在医院住院。小婷把孩子打掉过了小半年，我和她说，我跟过去不一样了，我又回到了深圳，从监狱出来我就断掉了以前的所有朋友的联系，我真的改了，我希望我们可以再在一起，好好的生活。我们又像最开始认识一样，在微信上聊了很久。-8-
再回深圳，物是人非
直到去年，她再一次来到了深圳，和第一次一样，我特别开心的去到车站接她，看到她的时候还是挺激动的，然后更多的其实是不知所措，我们好像变得很陌生了。她以前脸有点圆圆的，现在瘦了，跟以前长得也不太像。最重要的是性格变化很大，翻天覆地的变化，没有以前那么阳光了，整天郁郁寡欢的情绪很重，经常冷着脸，不喜欢讲话。她的生活习惯也变了很多。她以前很讨厌喝酒，去酒吧，可是现在却很喜欢喝酒，只要吃饭或者是吃宵夜，即使我不陪她喝，她一个人也要喝。另外她以前也不抽烟，现在烟瘾也很大。她来了之后一直没有找工作，我上了几天班回去以后，就问她想干什么工作。她说没想好。我说没关系，什么都不用做你开心就好。我怕她无聊，就带她去泳池教她游泳，那可能是我们本次在深圳最开心的回忆了，剩下的时候更多的是两个人都很郁闷，话题也没有，也不想聊。其实我也能感受到，那一个月她也努力了。我还记得她刚来找我的时候，买了很多家具，实际上我租的房子本身家具也挺全的，但是她还是重新置办了很多，从这一点我就感觉到她真的已经努力了。中间我们吵过一次架，就是因为我是无意间说到了孩子，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故意去刺激她的，但在她看来我就是嫌弃她，嫌弃她曾经怀过别人的孩子，曾经打过胎。但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她冲我吼了几句我也火了，接着就大吵了一架，我也是那次之后觉得我们可能都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们都不是曾经的自己了。再之后我因为工作，出差了两天，回来发现她人不见了，我就发信息给她，问她去哪了。她说去广州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其实是去了我们第一次来深圳上班时候的那个区，在一个奶茶店里上班。那是我们当年最喜欢逛的一条街，那家奶茶店我们还去过好几次。今年四月份我还去过一次她工作的奶茶店，见到她以后，两个人慢慢的散步，走在那条我们当年走了无数次的回家的路上，后来我提出带她去吃饭。在餐厅我跟她说，我想了很久，现在想好了。自从我出来之后，每次跟你在一起我们彼此都是心不在焉，我相信你也能感受到，我们回不去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联系你了，从此以后，我们就忘了彼此吧。但实际上后面我们还是有联系的，这是根本控制不住的，她也会联系我，我也会联系她。但是频率会越来越少，我相信最终会真的不再联系了。-9-
爱哲按:
在最后，我问了小猛一个问题，如果有重新来过的机会，有时光机可以让你回到过去的任何一个时间点，你会想回到哪个时刻？我一直觉得第一次来深圳那一年，和小婷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是我长这么大最幸福的时候。那一年不回去就好了。![]()
采访完小猛，我们一起吃了个饭。当时是下午的三四点钟，不知道为什么深圳的餐厅这个时间都关门休息，因为晚上我还要赶回北京，他就陪我拖着箱子找了半天餐厅。小猛全程都话不多，送我上出租车前，他提出一起拍张合影。照片里的他，抿着嘴微笑，非常的腼腆，完全想象不出他有那样一段经历。小猛目前在深圳的一家婚庆公司工作，但今年婚庆行业不太好，他暂时在做些物流的活儿。 来自故事君的温馨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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