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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节目开始之前说一下，有不少朋友这几天在问我们，今年的「中元节」故事啥时候出？实在不好意思，前阵子我在出差，日程安排得特别紧，就没来得及安排这次中元节故事的征集。不过今年还有个「万圣节」，我们会在万圣节的时候补上这期节目。如果你有过说不清道不明的灵异经历，欢迎随时到 故事FM 的微信公众号投稿，我们会联系你安排上节目，万圣节见！
爱哲按:
我们的铁窗类系列一直都被很多朋友喜欢，我们也是为此做过各种角度的节目，讲述者里面有坐过牢的人，有看守坐牢的人，有女犯，有经济犯，还有在世界各地坐牢的故事。今天，我们专门做了一个服刑人员家属角度的节目，我们请到了两位讲述者，分别从男女不同的角度，讲述自己家人被送进高墙后的那几年，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我是来自上海的 故事FM 的听众，叫小威，今年 40 岁。
加入到航空公司开始正式飞行的时候，我已经 28 岁了，这也导致了我错过了最佳的结婚年龄，又因为工作性质，圈子很小，没什么机会认识异性。
认识小 A 是一次偶然，她当时刚刚加入我们航空公司做空乘培训，恰好她的同班同学是我同学的妹妹，大家吃饭都在一个食堂，同学邀我一起吃饭的时候她也在，所以就认识了。对她第一印象还是很深的，她的眼睛很大，笑起来很甜，见到她那一刻我就心动了。吃饭时也自然的加了微信，后面就是每天会发发消息，这个阶段应该称为不是很正式的追求，只能说是我在试图接近她。但是，这姑娘给我的反馈比较冷淡。加上那个时候，我也刚开始工作，还处在学习的阶段，收入方面也还没有达到我的预期，同时我也没有抱定信心去追她，于是我们的联系也就渐渐淡了，但是没有相互删除微信。一直到 2020 年。中间这几年，我都在通过朋友圈默默地关注着她，知道她后来辞去了航空公司的工作，当过模特，参加过 China joy，在她的各种生活分享下，我偶尔也会点个赞。到 2020 年，我应该 36 岁，当时家里对我结婚成家的催促也越来越频繁了，压力还挺大的。那一年的过年前我在刷朋友圈，又看到她的动态，借着评论开启的话题，我就私信问她。我说：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巴拉巴拉……也算是重新恢复联系了，直到情人节前两天，我鼓足勇气问她：你愿不愿意以结婚的目的，和我再重新接触看看呢？她当时没有很明确的拒绝，我感觉有戏，然后我开始了对她大概两三个月的追求，每天我都会跟她发发消息，告诉她我日常的生活，送点小礼物什么的。一直到 4 月份的时候，我才把她约了出来，我们第一次单独一起吃了顿饭，虽然当中将近 6 年没有见，她却没有任何变化，她说她觉得我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和当年也差不多。然后我们就正常的开始在现实里以结婚为目的的接触。一直到 2020 年的 12 月份，在一起了 8 个月，我们终于领证了。不过那个时候因为疫情的关系，仪式，酒席就都没有弄，想着等到疫情过去再补办。领完证之后一个多月的某一天，我印象特别深，因为我第二天要飞一个四段的一个航班，会特别累，要从早上的5点多一直到晚上 11 点才能回家。她还说：啊，那么早睡啊。我说：对，因为明天的工作会较累。我们俩那天都睡得特别早，迷迷糊糊的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忽然听到一个很陌生的声音。因为我们家是一梯户，所以我们家没有门铃，也没有猫眼，因为如果有访客的话，他会通过访客系统视频电话打给我们，我们在对讲系统就知道来的是谁了，所以睡梦中的那个声音才会让我感觉很陌生。我在床上迷迷糊糊分辨了好久，最后感觉那应该是用手在敲门发出的声音，这个时候她还在睡觉，我就在卧室叫了一声「谁啊？谁在外面？」外面有个声音说：「我们是物业，有人刮到你的车了，希望和您核实一下。」我听完觉得挺正常的，就起身去准备去开门，我开门的一瞬间就愣住了，看见有三个公安，还带着物业的保安，应该还有一男一女两个便衣，大概屋外站了将近七八个人。看到我的一瞬间，站在第一排的一个警官就问我：小 A 在家吗？我说在，她在睡觉。警官就说自己是哪里哪里公安局的，然后就拿出了一张拘捕令，接着和我说小 A 因涉嫌开设赌场，需要被带走调查。其实在我说「她在」的时候，他们直接就进房间了，有个女的便衣问我她在哪，我指着卧室说在睡觉，他们就直冲到卧室里。那时候小 A 也有点懵，因为她也是从睡梦中被突然叫醒的。之后那个便衣就问她你是不是叫小 A ，她说是。然后问，你的手机在哪？她说，就在床边上。警察就马上收起了她的手机，然后对她说：你穿上衣服跟我们走吧。然后她就换了个衣服，随便穿了一双鞋，就走出这个家门了。因为我们一梯一户的，从我家能看到我们这一层的电梯。一群人在我前面，小 A 是走在最前面的，她先进了电梯，然后转过身，我们那时候就目光就对视了。她在电梯里看我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就一直盯着我看，也没有逃避，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她就看着我，直愣愣地看着。也就几秒钟的时间，从她那个眼神就感觉有一种愧疚，并且我感觉也透出一丝信息是：你能不能帮帮我？里面有求助，有悔恨，有歉意，全部夹杂在一起。那个眼神，我很多年都忘不去。即使很多年后，我一到晚上闭上眼睛，她那天的眼神还是会浮现在我眼前，就像一个聊天的背景图一样，她就看着我。所有人一瞬间从我家消失了。我赶紧跑到阳台去看一下他们去哪了，就看到群人下楼之后上了两辆警车，很快地从小区驶离了。看着那个警车离开很久我才缓过神，刚才发生了什么？到那时候我人还是蒙的。好在他们走的时候，我问了一下把她带走那个警察你们是哪里的。他告诉我，我记住了。那时候应该是晚上 12 点多，我也不知道打给谁，整个人很无助。因为没有人告诉你具体是什么原因，他们只告诉我她是开设赌场了，具体有多严重是不知道的，是主犯还是从犯也不知道。缓了一会，我开始翻通讯录，想打给可能给我提供帮助的朋友们，看看谁能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办。但因为特别晚了，没有几个人能接电话，仅有的几个朋友接电话后最多也就安慰一下。因为我不可能很详细地告诉他们，是我的妻子被带走了，我只能委婉的说，我家里人碰到这样的事，你看怎么办？他们就说：你先别急，到明天早上上班了，帮你问一问。打完电话再接下来的时间，一直到早上 5 点我要去机场签到。这 5 个小时，我是坐在书房，那一晚一刻都没睡着的，就这么傻坐着，抽着烟，然后翻着手机，想怎么办怎么办。![]()
后来时间到了，我必须要去工作了，因为事件发生的太突然，我也没有办法请假，因为当天是一个特别早的航班，不可能找到人代班，所以我就拖着自己非常疲倦的身体，一直强忍着不去分心，然后把这个航班飞完了。飞完之后，我当天就和我的直属领导请了假，没有说的很具体，就说家里出事了，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我们中队还是很理解我的，说那你就先停飞一个月，先去处理家里的事情吧，然后从第二天开始，我就开始了为这件事奔波的生活。到了第二天，那个把她带走的公安局就打电话给我了，问我你是不是小A 的老公，方不方便下午到我这边来一下，了解一下情况。我就去了。我说，还可以啊，我们认识非常久，然后刚刚结婚一个月。我说，听她说有兼职做模特，拍照片，然后自己做直播管理。他又看看我。那个眼神感觉像有点匪夷所思或者是不可置信，像是在说：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啊。之后他也看了我的手机，发现的确我是没有参与到小 A 所做的这些事里的，我到最后都是被瞒着的。再之后我们聊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吧，我尽可能的想获取更多的信息，比如她到底犯了多大的罪？然后牵涉的金额是多少？是主犯还是从犯？可他都没有告诉我。从他那出来之后，我就开始找律师，因为来之前我已经在网上查了流程，我需要找律师，签委托书。然后第三天，律师进了看守所，问她你知道你犯了什么事吗？包括你大概感觉你牵涉多少金额？第三天晚上，我很着急地等到律师从那边回来。律师告诉我，她开设的赌局的场所是一个私人会所，在一个闹市区的一个别墅里，玩的是德州。她是组织者和发牌者。那是比较一个私密的圈子，她的客人是朋友介绍朋友的，她其实也不需要去拉多少客人，赌局开盘的频率大概一周一次或者两周一次，大概一共二十几个人吧。那天晚上我知道 12 点钟他们一共抓了将近二十几个人。第 37 天的早上，公安告诉我已经批捕了。正式批捕令已经发出了，送检了。这等于心里面的希望火苗彻底给扑灭了一半，因为决定批捕就代表确实有事情了，就是会有实刑了。然后我的生活开始有两条线：第一条线肯定是奔波这件事情；第二条线，就是要面对家里了。我们都是独生子女，我等于有 4 个爸爸妈妈要去安抚。我有想过不告诉他们，后来感觉挺难的，因为我和我父母住得比较近，而她和她父母来得比较勤，所以最后我只能把这件事情坦白给四个父母，我得到的压力就可想而知了。这四个父母，四种个性，他们表现出的担忧是完全不一样的。她的母亲是非常直白的，就是哭，就会把事情想得很糟糕，我每次和她妈妈打电话要打一两个小时才能把她安抚平静下来。我妈妈呢，自己想想会掉眼泪。我爸爸反而是会一言不发，但是能看出他其实心里有事，她父亲也是。然后我生活的重心也就变成了去奔波这件事情，你难以想象整件事情有多少人会给你打电话。我也不知道这些人哪里得到我的电话的，他们会电话告诉你：欸，我认识谁谁谁，我有什么什么样的办法能把这件事情控制、解决。那时候的我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病急乱投医，但凡谁告诉我能有任何一点什么办法，我都会去尝试。对方在上海任何一个角落，我都会去找他，说需要多少多少费用，我就会给他。我那时候没办法，只能是无条件地去答应别人的要求。其实整件事情结束之后，我回过头来冷静想想，没有人可以来帮你的，但那个时候就是病机乱投医。她妈妈也花了很多钱，当然他妈妈遇到的肯定是骗子更多，等她最后出来的时候，她妈妈甚至哭着和她说，她知道那些人是在骗她的，但她也没有办法，她只能去相信。小 A 的日子
小 A 这个案子从她进去到释放，因为一直都没有下过监狱，所以她的整个两年的时间都在看守所度过的。前 37 天的时候，律师告诉我，她每天的精神还是很好，每次去看她，她就问我外面有没有什么办法，有没有出去的希望，算是充满信心的。因为她真的是法盲，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从事的这个事情是犯罪，并且并不知道她的这个行为判刑的起点也挺低的，只要获利 2 万以上，就达到三年到五年的有期徒刑了。获利 10 万，要五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了。我们在事情发生之后都学了一点法律，知道被捕的前 37 天是非常比较重要的，这还在公安的侦查阶段，到 37 天之后，才会决定是批捕还是不批捕。小 A 后来告诉我， 第 37 天早上，她七八点就起来了，因为她在里面的几天发现，释放都是在早上，所以如果决定不批捕的话，一大早就会把你释放。于是她那天很早就起来了，坐在床边一直等到早上 10 点，释放的时间过了，她知道自己释放不了了，就开始嚎啕大哭，哭了整整一天一夜。然后第二天我也安排了律师，进去见她，那次再见她，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了。从那之后的两年，她开始正视了她的看守所生活，因为看守所和监狱其实是两回事，这也是她出来之后告诉我的。看守所里面的犯人是各种各样的，有重刑犯，有轻犯，每个屋子里各种人都有，但是对于管理强度来说，看守所是最严格的。过了 37 天，经过一两天的消沉之后，她开始表现好了，开始交朋友了，也开始很听管教的话了。加上人比较聪明，也算是她们监室里比较有文化的，最后她在这个看守所里还被任命为了「班长」，甚至在出狱的那天，她曾经在里面的小伙伴还拿着鲜花在门口等她。另外，因为她一直在看守所里，那里的规矩是没有放风时间的，也没有在室外的活动的时间。她和外界的联系就是房间里的一扇窗户，在很高的位置，有一个焊着铁栏杆的窗户，那个窗正好对着天空，有时候可以看到飞机飞过，她说她每天看到窗外只要有飞机飞过，就会想起我。那两年对我来说，没有一刻觉得是快乐的。事实上我是一个家庭观念很重的人，以前我很喜欢去自己姐姐家里，哥哥家里玩，但是那两年我没有和家里任何一个亲戚接触过，没有参加过一次家庭聚会。因为如果去，他们肯定会问：为什么结完婚之后不带着媳妇来玩？所以那两年我一直说自己工作很忙。而她妈妈那边就告诉她的亲戚，说我们俩去外地工作了，我去分公司上班了，她跟着一块去了。这两年我都是保持着一个人孤独扛着一切，整件事情过后，我妈妈说没想到你内心挺强大，自己能扛过来。![]()
不得已的选择
在整个采访的前半段，包括小 A 进去之后的那一年多，小威虽然很不好过，但我能从他的言语间感受到他其实一直都是很爱小 A 的，他也在不断的要律师帮他告诉妻子，不要有心理负担，自己会等她回家的。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第二年 5 月份，我在工作上遇到一件事。因为工作的特殊性，航空公司每五年要员工递交一次无犯罪记录证明，每两年要签署一份承诺书，这份承诺书的内容其中有几项就是，你的直系亲属是否牵涉到任何刑事案件，是不是在诉讼中。如果你有的话，你必须要打勾。这个承诺书按理说需要在第二年的 5 月份时候交上去的，但是我一直都没有办法去交，最后拖不过去了，我做了一个选择。其实这个选择对我来说现在想来还是有点后悔的，我感觉我确实有点对不起她，但是我那时候也没有办法。但我和律师千叮咛万嘱咐说，你千万要让她相信我是不会放弃她的，虽然说我和她是离婚了，但她的这件事情我一定会想办法帮她，但凡有一丝希望，我不可能放弃她的。我真的是为了我这个工作，我没有办法才做出的这个选择，即使我们婚姻继续不下去的话，但是我肯定会照顾好你的父母，我会想一切办法救你。请让她一定要相信，不要觉得我放弃她了。我以为她也在航空公司工作过，会理解我的这个决定。但我还是太高估了她内心的抗压力，其实人在里面的时候，她能接收到的只有一个信息，「我要和她离婚。」事后她告诉我，她当时听到律师和她说我要跟她离婚，她是非常崩溃的。所以如果我可以回到当时，如果我知道她在里面这样的一个状态，我有可能不会提出离婚。我可能会和领导沟通一下，要不就停飞一段，等她出来之后我再飞行，甚至就真的把我的工作放弃。也是因为签完这份离婚协议之后，她的母亲知道之后对我是非常恨的，她觉得我不应该在那个时候去做这样一个决定。我有我的苦衷她不懂，但是她作为一个妈妈，我也能理解她。出来后
小 A 出来那天，我和她的两个朋友和她母亲一起去接的她，见到我第一反应她就说，她没想到我会来。我说，你要相信我，我虽然提离婚，但那完全是为了保住工作，事实上我不可能放弃帮你的。然后她整个人看上去其实气色没有那么差，甚至皮肤还好像还变白了，也没有很消瘦，总的来说精神状态还可以。见面之后她妈妈抱着她痛哭。她之前的狱友来给她送了花，她们寒暄了几句，她的狱友给她买了一包大零食，各种各样的水果。然后她上车坐在我的副驾驶，第一句话就是和我说，赶紧给她一支笔，一张纸。我找了一下给她之后，就见她迅速的记下了十几个电话号码，然后她第二天就根据纸上的号码，挨个打电话替她的狱友带话，她还和我说为了记住这么多电话，她背了一个星期。另外她的朋友不是给她带了一大堆水果嘛，她写完就摘了一颗葡萄放到嘴里的，那一瞬间她感觉，这一切都是一场梦。那个葡萄的味道对于她来说也是很陌生的了。当天她回到她母亲那边去住了，隔了一天回到我们自己的家，然后她发现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变化，她看到有两件衣服洗完了挂在阳台上，她问我这是当时走的时候晾的那两件吗？我说，对的。我做了我曾经是你丈夫该做的所有的事情，我尽了我最大的努力照顾好你的父母，然后我也没有去找别人寻求情感安慰，我觉得这两年我对你问心无愧。在她出来之后，我有过一次情绪崩溃。那天我和她约好正式签署离婚协议，我们从民政局出来，她坐在车里，我们简单聊聊天，聊聊这两年的变化，然后大家也都知道对方过得不容易。说了一会后我就问她，你想不想喝柠檬茶？因为在我印象里她是一个非常爱喝奶茶这些饮料的人，恰好那两年手打柠檬茶火遍了全国。然后我突然想到了她这两年都不知道外面的事情，然后我说你等着，我给你去买，结果我从车里出来，关门的一瞬间，我感觉我的泪水就再也忍不住了。首先是心疼她，一个姑娘在最美好的时光里浪费两年；第二个其实是感慨，因为我们结婚、在一起，其实一直都是挺开心的，我娶她的时候也是想认认真真和这个人过一辈子的。你后悔吗？
在今年的五月份，她在我 40 岁生日前一天发了条消息给我说，生日快乐。收到之后我再也忍不住了，就问她，我说你后悔吗？我们本来有好好的日子，你即使没有那些灰色收入的钱，和我在一起你也是不缺钱的，你有一手好牌，结果打的这么烂，你有后悔吗？她说，有时候自己也会愣着想，一想一晚上的睡不着觉，她也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她其实后来有和我坦白，她说她做过决定，就是领完证之后不从事这个工作了，结果还是没忍住，想着再最后做两局就收手，但就是组织了这两次牌局，导致了她最后被捕。她和我说，她只要想到这件事情，就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整夜整夜地哭。后来听朋友说，她现在找了一个做食品推销的工作，一个月就赚几千块钱，和过去完全没法比。而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答案是，我没有过后悔过。因为我觉得我所经历的，我所承受的这些事都是命中注定的吧。我也和我母亲说过，可能是我之前都太顺利了，我从毕业一直到加入工作我都没遇到过什么事，这就是我命中的一劫，也让我成长了很多。![]()
另外从今年开始，我也有开始想重拾自己的人生了，开始重新试着谈恋爱找女朋友，在一个交友软件上，我在个人简历里写了这样的一句话：我是小兰，一个准初中生的妈妈，在北京的一家公司做管理工作。我和我老公是大学同学，他比我大一级。他最初是做媒体的，主要是帮车企做一些宣传，平台从纸媒到了网站再到移动互联网，多平台的工作经验使得他积累了很多企业综合管理能力，其中也包含财务知识，贸易知识。那一天是 2021 年 4 月1 日，我当时因为工作正在外面拜访客户，他打电话过来，那时候我正在开会，所以完全没有办法接听，只能微信和他沟通，他说和他一起共事的几个同事已经被警察带走了，他自己也接到了警察的电话，电话里警察让他自己回到他工作的城市的派出所投案自首（他自己一直坚持说那叫「配合调查」）。说完大概情况之后，他告诉我不要担心，他自己觉得没什么事，不过可能要有一段时间不能回家了，让我有一个心理准备。现在回忆，我当时也没有很清楚状况有多严重，因为我一边的脑子还在和客户谈合作，只能分出一半的心思和他微信交流，我当时听他说完也觉得应该没什么大事。都交代差不多了，他给了我一个电子表格，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一个好习惯，就是会把自己所有的各种证件的电子版、信用卡都会列成一个表，对应的卡后面写着密码，还款日期之类的，表格确认我收到之后，他给我发了最后一条信息：「这个家就交给你了。」从这条信息之后的十个月，我再也没有收到他本人直接传递给我的任何语音，文字，后来回想，如果知道要这么久，当时真的应该接他的电话的。当时给的定性是——刑事案件，但是，从量刑上又会非常非常的轻，具体的罪名大概是叫「串通投标」，说是在公开投标中做了不公平的操作，现场信息传递，具体是说他让属下在投标现场给某家合作方通过表情等肢体微动作传递信息传递，导致最终结果不公正。但在后面的举证过程中我们发现，实际上没有任何的直接的画面或是实证，证明此种违法行为，并且整个过程中他也没有任何的所谓贪污受贿的行为。可他们一个公司的很多人还是被抓了，然而所有因为此事进去的人，最迟一个月都被保释出来了，只有他还在里面。因为所有人收到的律师的建议都是，你最好承认一部分指控，获得一个配合调查的良好态度，再加上事情本来就不大，那么你就可以取保候审了。这些人基本都是老实人，从来没有过被警察带走，失去自由的经历，不少人前半生都是顺风顺水，多少都有点天之骄子的感觉，所以突然被抓到看守所，绝大部分人是非常非常煎熬的。尤其在审讯流程里，被审讯的情境会让这些人心里很崩溃，这就导致那个时候很多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出去，不管怎么配合，只要能让我出去就好。所以除了我老公外的其他人都承认了部分指控，因此也都在一个月的时候取保候审出来了，只有我老公说「我要清白，我不能认下任何一个我没有做过的事情。」因为没有一个良好的认罪态度，他就一直被关在看守所关了十个月，因为他没有认罪，对方也没有实证，就导致他一直处在审讯阶段，而无法进入服刑阶段。这两个阶段是完全不一样的，听上去服刑阶段更惨，但实际上最痛苦的是审讯阶段，因为这个阶段是不能会客见家属的。如果真正到服刑阶段，明确了刑期，反而大家都安生了。审讯这个阶段只能见律师，所以当时我们家里急得鸡飞狗跳，因为你不知道多长时间才算审完，什么时候人才能回来，也不知道这个事情会发展到什么程度，你能做什么。第一次去看守所
当时他有一个朋友，知道我们这个事儿以后，帮了很多忙。为了他特地去这案件所在地，回来还帮我们去出谋划策。跟我说实在不行，你给警察打个电话问问，就说我老公被带走了，然后想知道他现在人在哪，我需要知道他的安全，我照此做了，但当下其实也没有拿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后来知道了他具体在哪，其实还要多亏了同案件里面的其他人的家属，告诉我们他们这群人在哪个看守所，并且他在里面托这些家属给我的信息是需要给他送点衣服。那会儿天气还时冷时热的，里面有点冷，另外需要给他配一副能在里面用的眼镜，而且需要整个眼镜没有任何的金属，或者尖锐的部分，他进去时候戴的普通的眼镜不合规。知道这个信息的第一时间，我带着他的衣服，以及提前在北京配好的一副眼镜就去了他案件所在地的看守所。结果到了门口看守所的门卫看了一眼我带来的眼镜，告诉我说这个眼镜还是不行，材质还是有尖锐的部分，要求我必须重新配。没办法只能跑到附近的某个眼镜店里重新去配，不过好在开在这附近的眼镜店比较有经验，我一说人家就知道该怎么配了。本来觉得还算是顺利，结果等到我拿着新配的这一副眼镜和东西，想到回去到看守所去交的时候。刚好看到那个看守所把门关了，里面的人说，要午休了，不接受送东西了，需要等到下午午休结束。我只好愣愣的在那等着，就在那个荒凉的看守所附近溜达。看着那个高墙上的那些铁丝网。心里想了很多，想着我们俩也都算是不错的学校毕业的，学校里也是好学生，毕业后在工作中也是勤勤恳恳，不说正人君子，但肯定属于比较有正能量并且遵纪守法的人。完全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们俩会隔着看守所的高墙互相张望。当天，我是自己一个人去的，我当时第二个想法就是：幸好老人没跟着来。其实他父亲想跟着我去的，我说不用了，也就这么点事儿，也见不到人。他爸这才没跟着。那天非常的热，并且闷，到中午我觉得自己有点不行了，赶紧找了个路边，把自行车停好，坐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一根烟。那一刻很委屈，我一个人在兜着所有的情绪，很无助，不知所措，没有人能帮我。我记得非常深刻，那个看守所的门口对面有一片草地。我在草地上还不小心踩了泡屎，我很肯定那不是狗屎，而是人屎。所以你可以想象一下，那天我有多么烦躁、恶心、忧伤，那真的是我人生情绪最低落的一个记忆吧。我甚至记得那天那种空气里湿乎乎的，掺杂一点臭乎乎的味道。![]()
铁窗外的家里人
他当时跟我说，自己可能很快就回来。所以本来是想瞒着他妈妈的，后来我说，我觉得如果你不确定的话，最好还是跟妈打个电话说一说，要不然的很长时间联系不到你的话，她会更担心。所以他进去前其实给妈妈打了电话，说了可能会被带走的情况。我婆婆是比较早知道这件事的，她还算是挺坚强的，当时依旧在帮我带孩子，基本上在孩子醒的时候，她就表现的非常正常。但是晚上等孩子睡了以后，她就会跟我聊起他儿子的事，就会偷偷的开始抹眼泪。因为我婆婆是一个平时不太善于表达的人，她什么事都特别喜欢自己担，所以我觉得她在我面前掉眼泪已经是很极致的一种情况了。而在这十个月里，我公公的状态是整个人情绪崩溃了，事情发生没多久，他因为压力太大，前列腺就发现了肿瘤。当时我们就觉得完了，这要出大问题了。好在去了医院几次，发现是良性的，做了点小手术也就好了。但是他在那期间时不时地就会非常暴躁，隔一段时间就会问。「到底有没有办法让他出来？」我公公也没有放弃用自己的方式帮他儿子。他不断地上访，可又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儿子的具体情况，导致在里面待个十几分钟就自己出来了。而整个事件中孩子是一无所知的，他还在读小学。这期间他也有好奇，为什么爸爸好长时间不回家，我们就骗他说，爸爸在封闭做项目，不方便跟外面联系。然后他也尝试过用手机给他爸爸发微信，但是他爸一直没有回复他。后来有一段时间我觉得孩子都有点焦虑了，表现的就是每次问爸爸怎么还不回来的时候就想哭。我现在试着理解他当时的感受，可能他是担心爸爸死了，我们不告诉他。后来他奶奶就跟他说，你爸爸其实跟妈妈联系了，他因为是封闭项目，只有大晚上才能联系，和妈妈联系的时候你都睡觉了。这样，他才相对安定下来一点。不过小孩子都是很聪明的，中间有一段时间我感觉有点瞒不过的时候，有一次我跟我婆婆说「实在不行，要不要告诉他呢？这个其实也是一种人生经历。」然后我婆婆就哭了，说这个孩子太可怜了。看着她哭了，我也反应过来了，哎，是不是我太狠心了，算了吧。最终是一直瞒着他的，整件事情结束回头想想，不告诉他是对的。因为对于这么小的孩子来讲，他根本承受不了，他甚至可能会产生严重的自卑吧。![]()
铁窗里的丈夫
每一次律师去见我老公，其实对我们来讲，最关心的就是他状态怎么样。因为他的同案那十多个人出来之后我们都问了感受，大家都表示很难熬，其中有一个女孩子待的时间其实是最短的，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回来了。但回来以后，她整个人情绪非常的崩溃，因为她当时是从家里被带走的，当着全家老少的面被警察带走的，这种心理打击还是很大的。还有待了一个月的。中间审讯的时候，整个人就崩溃掉了。你说什么是什么，我都认，只要让我出来我都认。另外也有那种家里找了律师进去，结果律师出来说发现这个人已经疯了，就是他谁也不相信，家人花钱请的律师进去，他也不相信，觉得是来害他的，死活谁也不信，见谁咬谁。听完这些，我那个阶段就很担心，因为我老公进去的时间点很巧，刚好赶上疫情严重，就导致原本正常时期能频繁的见面变得很难。最开始还可以比较容易约到面谈，差不多一两个星期律师会去一次。但随着疫情加剧，就变成律师也不可以见人了，进去以后也是通过电视见他。再后来好像就变成了一个月只能通一次信，而且还不能本人手写。并且我们不能写信进去，怕带进病毒，就变成了在线上。写好了拍照，发到他们一个指定的邮箱。然后人家还会限制说你必须只能写一张纸，你不能写一大堆怎样怎样的。而且效率很低很低，经常他写出来的信，急着问一些事情，需要得到最快的回复，但实际上等他收到我们回复已经过了一个月甚至更久了。我很怕他在里面也崩溃掉，另外当时他是在南方度过了一整个夏天的，我听说里面是没有空调的。他人又胖，热的不行。这就导致有一段时间他就说我实在受不了了，你们看怎么才能让我出去，让我认什么我都认。但实际流程中不是你想谈话就可以谈话的，需要公诉方掌握时间点。结果就是在十个月里对他的审讯很少，导致在他情绪崩溃什么都认的时候，没有人审讯。等到审讯的时候，他又没那么热，没那么焦虑了，就又变成了「我要清白，我不要出去」的状态。为什么一直死活就是要清白，不要出来。因为他一直有一个执念，怕挂了案底以后对孩子会不好。为了孩子将来不要因为这个受到影响，就一直在坚持要清白，不要出来。十个月后
那天我忘了是二月几号，反正是过年之前十天的样子。那天我正跟两个女同事在一家咖啡厅，随便点一些喝的，就看到外面飘雪了，下的还有点大，汽车上也稍微的积了一小层。还挺美的。然后在这个时候，我接到了律师的电话跟我说：可以准备订票过去接人了。本来还在那个咖啡厅里看着那雪，听着那音乐，心里淡淡忧伤，想着今年这个年，还能不能一家团圆，结果电话就来了。我立马飞奔出去办了很多需要的东西，包括给他买了一个新的手机，办了手机卡一堆事情，然后直接就选了第二天最合适的一班车去接他。在这之前，他的一个提前释放的狱友就和我说过，等他出来那天一定要和我一起去接人，于是那天是我们俩一起去接的他。把他接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穿了那种加厚的珊瑚绒的睡衣，里面又穿了一套内衣，就这么邋邋遢遢的出来。他瘦下来以后脸有点垮，其实五官有点往下垂。我看到他，我就马上站起来迎着他走了过去，结果人家都没怎么看我一眼，直接冲着他那狱友过去，这俩人一顿拥抱寒暄。后来我还问他，我说你出来的时候怎么都不看我。他说我觉得咱们是自己人，他觉得需要先和外人表示感谢，自己人回家再说。但我要说，这还蛮伤我心的。我们连那个警察局的门都没出，我就直接让他在卫生间换上我给他买的新衣服了，结果还是觉得味儿。他说里面洗澡麻烦，他就很少洗。于是我们就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到了火车站，在火车站开了一个钟点房，让他在钟点房里好好的洗了一个澡，再穿上完全新的衣服，再一块回家。到家已经是晚上了，他爸爸开的门，我记得他爸就那么看着他，因为确实他瘦了好多，整个人小了一大圈。他爸看了一会就拍拍他肩膀说「哎，受苦了。」在我记忆里，他爸从来没有过这样温情的画面，他爸爸一直是很严肃的。但是因为这件事，我和他都感觉出来，他爸爸真的很在意他。他妈看见他，眼泪就没止住，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但是一边哭一边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刚出来后，一开始我们不太敢问在里面的事，怕他会觉得很烦躁。但后来小心翼翼的聊起来一点，发现他语气还蛮轻松的。并且我发现，这十个月对他心性的磨练是非常非常大的。以前他一有事就要马上说，他有需求，就需要很快得到答案。但因为这十个月的沟通是非常有滞后性的，所以出来之后他的耐性真的好了很多。而且有点喜怒不形于色的意思了。以前回到家我看他一眼我就知道他今天工作是不是顺利，因为他的开不开心都会写在脸上。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的情绪变得极其稳定。我几乎很难说从他的脸上去判断，他说的某件在办的事情是不是有明确进展。是不是很好了，或者说有没有遇到困难。也从来不表达哪个事情特别难，哪里进度卡住了，总结来说，就是整个人的心性得到了很大的磨练，感觉这次之后他才真的长大了。我挺住，才能让倒向我的一切挺住
我觉得我也经历了好多。达不到很极端，但可能是普通人不太能够经历的一些情况。尤其是那十个月有很多事挤在一起了，导致我确实承受的蛮多的。我也真的理解到了，人的承受力是可以无限的。哪怕你再痛苦，只要你还活着，没有身上这疼那疼、不饿的慌、没有热的暴躁，或者是冻的要死，你就活着，就很好了。![]()
■ 图 /把丈夫接回来，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发的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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