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歌｜陈涛：老人与狗

政务 2024-09-27 20:00 湖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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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子矜，悠悠我心。凝心感知一切存在，聚爱融化世间冰点。无论波澜壮阔，亦或风轻云淡，自信不可阻挡，穿透人生百味

老人与狗

陈涛

老人活了一辈子，没想到几十年来，第一次成为全村人的焦点。村民们如潮水般挤在他家门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如长颈鹿般，奋力往屋内探视，就连窗户也被他们占据了。仿佛老人家里发掘出了不得的宝藏。

事实上，老人的堂屋正在举行一场别开生面的超度仪式。简陋的堂屋中央摆放着一张长方桌，上面铺了天蓝色的绸布，四周依次摆满白色的菊花，显得庄严肃穆。一只全身雪白毛发的宠物狗正以趴着的姿态躺在了长方桌上，它身上还套着一件崭新的毛衣。如果不看那条尾巴，它还真像个孩子呢。可惜的是，这个毛孩子已经归天了。

长方桌的正上方，还有一个祭台，两个边角卧着天使安琪儿的塑像，供品有苹果、橘子、饼干等等，正中间的位置放着宠物狗的遗照，照片中的模样确实可爱。一个有些年纪的道士手执桃木剑，伴随着嘴里碎碎念的咒语，施展着晦涩难懂的法术。老人的儿子、儿媳和五岁的孙子并排站在祭台跟前，在道士的示意下，向宠物狗遗体鞠躬。儿子一脸严肃。孙子左顾右盼，可能觉得这种场面新奇。儿媳穿着一身素衣，戴着白色的胸花，哭得稀里哗啦：“悠悠，我的狗宝，你到了汪星，可别忘了麻麻呀……”

悠悠是儿媳给这条宠物狗取的名字。

请道士给一条死去的宠物狗做超度仪式，对村民们来说，这事儿可太新鲜了，很快就成为爆炸性新闻，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整个村子都知道了。就连老人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不就是一条狗嘛，有这个必要吗？

一

老人不是没有养狗。儿子娶了城里的儿媳后，就一直留在城里生活。年轻人喜欢待在钢筋水泥的丛林，沉迷于都市的繁华热闹。自从老伴儿离世后，老人倍感孤独，就在后院种种菜，喂喂鸡，顺带还养了一条狗，老人喊它大黄。这是一种在农村里非常普遍的土狗，学名中华田园犬，通人性，能看家，还特别听话，让坐就坐，让蹲就蹲，每天一盆剩菜剩饭就能打发。虽说儿孙不在身边，可这样的日子倒也充实，让老人怡然自乐。

老人第一次见到悠悠的时候，就觉得这狗太洋气，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贵妇人的气质，就跟他儿媳似的。腊八节那天，远在城里的儿子打来电话，说他们一家子决定今年回村里陪他过年。老人高兴坏了，赶紧去镇上超市买来了麻条、麻片、京果、云片糕、桂花糕等特产糕点，回家把用来招待客人的果盒装得满满当当。儿子一家人回来当天，老人拿着一串鞭炮，老早就在村口等候。儿子跟儿媳在城里成家后，就再也没回过老家过年，吃年夜饭的时候，看着左邻右舍膝下孩童成群，热闹喧哗，老人心里不是滋味。大黄跟在老人身后，安静地蹲着。一人一狗等到日晒三竿，终于盼来儿子的小车缓缓开进村里。儿子看到父亲站在路边迎着寒风，冻得直哆嗦，但还是时不时地往村外眺望，不由得鼻子一酸，赶紧摇下车窗，冲老人喊：“爸，我回来了！”

老人意识到这是儿子的小车，满心欢喜地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儿子把孙子抱下了车，孙子一声奶声奶气的“爷爷”，喊得老人心花怒放，有些干瘪的手从怀里掏出锃亮的红包，开心地递给了孙子。

儿媳自小就在城里长大，家庭条件优越，婚前是富家千金，依仗和儿子的身份地位差距，婚后更是养尊处优。她从车里出来的时候，老人感受到一种富贵人家才有的强势气场，那是农村女人所不具备的。儿媳一身羽绒服和丝袜的穿搭，虽然看上去时髦高贵，但让老人怎么都感觉冷飕飕的。儿媳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穿搭，优雅地朝老人走来，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毛茸茸的宠物狗，身上套着一件红色的背心。这条宠物狗被儿媳放到地上，立即就狗仗人势，朝老人和大黄汪汪大叫起来。儿媳赶忙出声制止，老人笑呵呵地表示，不打紧的，狗要不吠叫，那它就不是狗了。儿媳微微皱眉，似乎不太喜欢老人这样说话。儿媳脸色阴晴不定的时候，老人已经摊开了那串鞭炮，点燃引线。重要客人来访，燃放鞭炮隆重迎接，是这个鄂东小镇的传统习俗。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同时响起的，还有那条宠物狗的哀嚎声。它就像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在硝烟弥漫中受到惊吓，盲目乱窜，被儿媳再次抱起的时候，依旧浑身瑟瑟发抖。

“爸，你吓到悠悠了！”儿媳伸手抚慰宠物狗，却又不好直接埋怨老人，只能瞪着老公，“我就说不来乡下过年，你非要来！真是的！”

看到儿子讪讪赔笑，老人有些尴尬，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儿媳已经没有心思理会老人，一直在专心哄她的宠物狗，而这只宠物狗真的好像儿媳的孩子般，十分乖巧地趴着。

进了家门后，老人端出果盒招待，孙子瞅着从未见过的特产糕点，忍不住食指大动，眼睛看向儿媳：“妈妈，我想吃。”

儿媳瞥一眼果盒，眉头一皱，有些嫌弃地说：“这些甜食黏糊糊的，一看就不健康。”说完，儿媳从自己的香奈儿包里掏出包装高端大气的糖果，“儿子，吃这个。”

孩子高兴地接过来，顺手也给老人剥了一颗，“爷爷，这是冰糖巧克力，可好吃了。”

老人端详着这颗乌黑颜色的糖果，心想这玩意儿能好吃吗？不过在孙子的鼓动下，老人还是把糖心巧克力塞进嘴里，一种丝滑的感觉瞬间从舌头延伸到喉咙里，口腔里还散发出糖水的味道。还真别说，这玩意儿确实挺好吃的。

或许是隔辈亲的缘故，孙子虽然在城里长大，但和老人之间，似乎有着与生俱来的自来熟。仅仅一个下午，甚至连大黄都跟他混熟了。孙子告诉老人，妈妈这条宠物狗的品种叫比熊，来自法国，花了三千块钱买的。

老人不由得咋舌，很不理解：“买一条狗，就花三千块钱？”

看儿媳还在宝贝她那条宠物狗，老人真想过去告诉她，她被狗贩子骗了。自己这条大黄，还是村里养狗那户人家送的幼崽呢。母狗繁殖力强，怀孕一窝起码生七八个，一年生几次，怎么也算不得稀罕东西啊。

“爷爷，这是宠物狗，名贵着呢。妈妈给她取名叫唐悠然，小名悠悠，妈妈跟爸爸说当女儿养的，这样他们也就儿女双全了。”

老人愕然，狗还能当成孩子来养？自古以来，狗不都是用来看家护院的畜生吗？

二

吃晚饭的时候，老人才发觉这狗真是活得人模狗样的，伙食待遇好得都超过他孙子了。老人花了一下午时间，烧了一桌子好菜：豆果山药炖鱼头、老母鸡煨汤、墨鱼炖肉……这些都是美味大补的当地特色菜肴，儿子和孙子都吃得津津有味，唯有儿媳的脚下，悠悠狗身直立，两条后腿支撑在地，一双前爪不断扒拉她，还探着狗头，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也想上桌吃饭的意图再清晰不过。但狗怎么可以上桌吃饭？于是儿媳囫囵吞了几口饭，就撂下筷子，说：“我吃饱了。”

儿媳快速离席。

“这就吃好了？”老人愣住，连忙问儿子：“是不是爸烧的菜不合你们胃口？”

“爸，你甭管她。”儿子炫了一大口鲜嫩多汁的鱼汤，“她有自己的事儿要忙。”

“妈妈要给悠悠喂饭。”孙子补充一句。

给狗喂饭？老人下意识瞅了一眼门口，大黄正趴在地上，大口吞噬饭盆里的剩饭剩菜，胃口好极了。

此时，儿媳已经从她的旅行箱里拿出一大堆瓶瓶罐罐，还有袋装牛奶，从外包装看，都是高档用品。儿媳把一个精致的狗碗放在凳子上，一旁的支架还挂着大屏手机，对着狗碗这边拍摄。

宠物狗在儿媳的使唤下，十分听话地蹲在了狗碗面前，配合得天衣无缝，这种场景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悠悠今天的晚餐，鲜食打底，四颗来自大西北的冻干。”

儿媳一边从瓶瓶罐罐里分类倒出食物，一边还对着手机摄像头讲解：“这个是无糖的酸奶，蓝莓，草莓，羊心，还有太阳家的牛肉干，一颗绿唇贻贝。”

儿媳手法纯熟的摆盘，看得老人目瞪口呆，“这些真是给狗吃的？”

老人虽然一直窝在村里，但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比如儿媳摆放的蓝莓、草莓，可都贵着呢，镇上超市里标价几十块一斤。村长每个星期天也只舍得称几两回家带给他孙子吃，儿媳竟然毫不心疼地喂狗。

儿子一副看好戏似的表情，说：“爸，你就瞧着吧。”

儿媳继续往狗碗里投放各种食材：“桑葚，再加一点树莓，一颗无菌蛋黄，一些浮游生物，孢紫甘蓝，膳食粉，蔓越莓粉，欧芹，姜黄，海藻粉，开馥儿。”

老人感觉自己的三观都被颠覆了，因为后面这些食材，老人从来都没见过。

最后，儿媳倒了一整盒纯牛奶，让狗碗里看起来干湿搭配相得益彰，五颜六色的食材铺放得错落有致，很有一种小资情调。

一旁观看的孙子甚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好了，准备吃饭。”儿媳投放食材完毕后，就给宠物狗下指令：“一，二，三！开吃！”

悠悠早就习惯了这种用餐方式，十分耐心地等着，儿媳数到三，它的狗头立马就埋了进去，一张狗嘴在狗碗里惬意地吧啦。不过，这狗似乎有些挑食，有些食材它也不吃。牛肉干和孢紫甘蓝，它的舌头就绕过了。儿媳直接拿起牛肉干，喂进悠悠狗嘴里，两颗獠牙咬出嘎嘣脆的声响。接着再把孢紫甘蓝捏碎，和其他食材混在一起，这样它就没法挑食了，很快将狗碗舔得干干净净，狗嘴则是吃得邋遢，周遭的白色狗毛黏着绿的黑的黄的食材残渣。

儿媳甚至给宠物狗准备了餐后零食，是一块牛尾巴骨，让它啃着磨牙。

老人没有留意的是，门口的大黄已经盯了悠悠很久，一双狗眼陷入深邃的思考当中。此时此刻，大黄狗盆里的剩饭剩菜不香了。

三

和大黄直接席地而躺不同，悠悠拥有自己的狗窝，跟沙发一样，真皮材质，柔软舒适。它趴在狗窝里，一双狗眼看着儿媳，笑成了月牙状，小巧玲珑的模样确实可爱。

这样一比，大黄就长得太丑了。

老人一脸疑惑：“这是给狗睡觉的地儿？”

孙子抢答：“对呀，这是悠悠的床。”

老人觉得不可思议，这种质地的软垫，跟村长孙子玩耍用的懒人窝简直一模一样。

爷孙俩人对话间，儿媳走近狗窝，拿了一根牛尾骨，放到悠悠狗嘴里，小狗顿时啃得欢快极了，还在狗窝里打滚。

“这是悠悠的餐后零食，小狗啃肉骨头可以起到磨牙的作用。”儿媳还不忘对着手机屏幕前的粉丝们普及养狗知识。

儿媳开了抖音直播，凭借每天拍摄照顾宠物狗的日常生活，积累了不少粉丝呢。

“太奢侈了！”老人摇摇头，“这么侍候法，这狗都成老佛爷了。”

“这算啥呀。”孙子嘿嘿一笑，说：“妈妈每天晚上还抱着悠悠一起睡觉呢。”

“啥？”老人像是听到奇闻怪谈，满脸震撼，“人咋能和牲畜一个被窝呢？”

“怎么不能？悠悠是我妹妹呀。”孙子一本正经地回答。

不过，儿媳并不关心爷孙俩人，一心摆弄她的手机。老人瞅见儿媳的手机屏幕上全是宠物狗的视频还有照片。

儿媳忙碌的时候，老人也和孙子聊得火热，城里出生长大的孙子对农村的一切事物都充满了好奇心，拉着老人问这问那。当然，老人也有意外之喜，孙子送他一部旧的智能手机，还教会他使用微信视频。孙子告诉老人，等过完年回去后，就给他发微信视频联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儿媳终于剪辑视频完毕，露出开心的笑容，而宠物狗的牛尾骨也啃得差不多了。儿媳拿出湿巾，把狗嘴周围黏着的食材残渣擦拭干净，梳理好狗毛，继续保持玩偶般的造型，就连四个狗爪底板，都细心地清理了。

让老人惊奇的是，不管儿媳怎么逗弄宠物狗，它都安静地蹲着，任由儿媳替它打理狗身。甚至浑身松弛一副享受的表情。

老人感慨：“这狗成精了。”

儿媳晚上有没有抱着宠物狗同床睡觉，老人并不知道，也不会去求证。但第二天早晨，早起的两条狗子开始互相熟悉了，大黄闻闻悠悠的屁股，悠悠又嗅嗅大黄的屁股，这是狗类之间独有的交友方式。两条品种不同的狗正式认识之后，开始你追我赶，耍得不亦乐乎。小动物们的快乐是最纯粹原始的。

四

“啊——”

新的一天，是从儿媳的惊声尖叫中开始的。老人、儿子和孙子循声赶来，都以为儿媳受到什么惊吓，或者意外伤害，连忙关切地询问。

“哎呀，你们别管我了！”对于丈夫的关心，儿媳毫不在意，伸手指向宠物狗，一脸急切地催促道：“快把它们拉开！”

老人这才注意到，大黄正骑跨着悠悠，一起玩耍了一早晨的两条狗，感情快速升温，想进行更深层次的交流。

儿子见状，急忙朝大黄大吼几声，但没有任何效果。两条狗如同热恋中的情侣，任何外界因素都无法阻挠两颗相爱的心。

最后还是老人拿起一根木棍，对着大黄使劲拍打一下，才让两条正在水乳交融的狗彻底分开了。

儿媳赶紧发疯似的抱起宠物狗，十分仔细地检查，甚至在大黄受惊逃窜经过她脚边的时候，恶狠狠地踢了它一脚。大黄疼得嗷嗷直叫，吓得魂飞魄散，也不敢扭头去咬儿媳，夹着尾巴直奔门外冲去。

“土包子一个，也配泡城里妞？”儿媳还很不客气地剜了老人一眼。

儿子顿时不满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有说错吗？”儿媳也很生气，寸步不让地怒怼自己老公，“一条脏兮兮的乡下土狗，也敢打悠悠的主意？你瞅瞅它那怂样儿，不是土包子又是什么？”

儿子明显不愿意为了一条狗和老婆争吵，不过老婆的指责，似乎触动他的某根心弦，满脸涨得通红：“总之你再提土包子三个字，我就跟你急！”

老人自知理亏，毕竟大黄这事儿办得不地道，他这个主人脸上也不光彩，只得幽幽叹了口气。

其实老人并不知道，儿子在城里的日子过得很不开心。儿子当初追求儿媳的时候，遭到女方家里强烈反对，因为双方的家庭条件悬殊太大。尽管女方父母一直强调门当户对，但这对小情侣年轻冲动，可以为了爱情不顾一切。无奈之下，女方父母只能做出让步，提出男方必须得在城里买房才能结婚。老人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不惜拉下老脸，借遍亲朋好友，终于帮儿子凑够了首付。女方父母看到男方的诚意，再加上女儿的决绝，也就只好答应了这门亲事。婚后，凭借女婿的特殊身份，儿子进了岳父公司，也靠自己的努力，做出一些业绩。不过女婿出身农村的身世，始终都让丈母娘无法释怀，总觉得女儿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动不动就喊他“土包子”，甚至都不避讳外人。都结婚多少年了，丈母娘还是对他成见很深，儿子心中的苦闷可想而知。

“我不管！”似乎意识到丈夫的情绪波动起伏很大，儿媳这才有所收敛，并向老人发出警告：“以后不准大黄靠近悠悠！不然我就打死大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得美！”

于是，老人只得给大黄戴上狗链，锁在杂物间里，让两条地位不同的狗无法见面。

“大黄，你说你一条乡下土狗，找啥城里洋妞啊？”离开杂物间的时候，老人一脸惆怅：“这下好了，你现在只能待在这里，等过完年，我就放你出来。”

大黄听懂了老人的话，一双前爪趴在地上，垫着狗嘴，满眼闷闷不乐的表情。

即便没了大黄这个玩伴，悠悠在老人家的生活也不枯燥。它和人一样，每天固定喂食三餐，狗粮顿顿都不重样，膳食搭配营养均衡，吃得比人都精致。早饭和中饭之后，儿媳还要拿出狗绳，带悠悠在村里溜达一圈。

浑身散发贵妇气质的儿媳牵着可爱整洁的小狗，很快就吸引了村民们的目光。尤其是过年回村的年轻人，在儿媳路过他们家门口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让儿媳心里一阵发怵。

遛完狗回家后，儿媳向老公抱怨，老公却哈哈一笑，打趣道：“谁让我媳妇儿长得漂亮有气质呢！我刚跟爸聊天，你猜怎么着，咱村里没结婚的单身汉，竟然有四十多个，我的天呐！”

儿媳没好气地回答：“瞧这些单身狗不争气的样儿，活该他们单身！”

五

任何一个城里娃回到农村后，都摆脱不了“露西”变“翠花”的命运。当然，狗子也不例外。虽然大黄被关了禁闭，但经过几天的熟稔后，宠物狗居然学会自己找乐子了。就比如，老人把剩菜剩饭倒在狗盆之后，悠悠会趁老人走开的间隙偷尝。于是，宠物狗新世界的大门被打开了。悠悠一开始只是对剩饭剩菜充满好奇，小心翼翼地凑近闻了闻。接着，它被剩饭中散发出的香气所吸引，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那满足的表情，仿佛在说：“这也太好吃了吧！”

老人转身回来，刚好看到这一幕，不由得乐呵呵地笑出声来。

儿媳不高兴了，她铁青着脸，试图将悠悠拉开，但悠悠显然已经完全被剩饭剩菜的魅力所征服，即使被拽起后腿，也不愿意离开。悠悠对剩饭剩菜的热爱超出了预期。它吃得津津有味，完全沉浸在这份简单却美味的食物中。

直到老人拿走狗盆去喂大黄后，才结束了儿媳和宠物狗之间的极限拉扯。

但悠悠的狗生快乐远不止此。它会跟着老人一起跑到后院，就在老人种植的菜园各种颠，各种飞奔，撕咬碧绿的菜叶，甚至还跳进一旁的污水池里打滚，一身雪白秒变黑色。

每当这个时候，儿媳就扯着嗓子大喊大叫，不过依旧阻止不了宠物狗寻欢作乐的心。一旁的儿子看向悠悠的表情充满了同情，总觉得这狗在挨打的边缘疯狂试探。

天黑之后的生活更加丰富多彩，吃完晚饭后，儿媳继续剪辑她的宠物狗视频，悠悠在门口转悠，邻居小孩燃放烟花，绚烂的烟花瞬间喷射出来，照亮漆黑的夜空，也吓了悠悠一跳。过了几天农村生活后，悠悠对烟花爆竹的恐惧渐渐消弭，但第一次见识鞭炮的阴影至今仍在，所以悠悠对这些会爆炸的玩意儿很不待见，一直围着燃放的烟花打转，试图找到撕咬的突破口。悠悠想要靠近却又无从下口的窘迫模样，惹得邻居小孩哈哈大笑。虽然晚上没有报复成功，不过第二天一早，宠物狗就在门口撕咬燃尽的烟花盒子解气。

然而好景不长，宠物狗这种惬意的农村生活并没有持续太久。直到有一天，悠悠自己在村里闲逛一圈回来，就一头倒在地上，狗嘴里还断续吐出不知何物的污秽。

“悠悠，你怎么了？”儿媳脸色大变。

“不好，这是在外面吃坏了东西！”老人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症状所在，“镇上有兽医站，事不宜迟，得赶紧去，晚了这狗就得死。”

“兽医能行吗？”儿媳明确表达反对意见，“兽医跟那些行走江湖的赤脚医生有什么区别？不行，要去就去宠物医院！”

“宠物医院？”老人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没听说过宠物也有医院。

镇上兽医站的水准，老人还是认可的。去年村里养殖户的猪发了瘟，就是他们过来治好的，药到病除。

“对对对！”儿子这回相当支持儿媳，连忙附和道：“宠物医院正规，有专家坐诊，肯定要比兽医强。我刚使用高德地图搜了一下，县城就有一家宠物医院。”

“那还不赶紧去？”儿媳催促道。

于是，儿子一家三口，抱着垂死挣扎的宠物狗，风驰电掣一般赶往县城的宠物医院。

当然，老人也被儿子拉着一起去了。儿子的理由是，老人待在老家这么多年，肯定熟悉路况，懂得抄近路，可以节省时间。毕竟悠悠是在和死亡赛跑。

小镇离县城并不远，仅有二十公里路程，儿子只花了半个小时，就来到了宠物医院。

这里神似人民医院的场景，让老人瞠目结舌，“这就是专门给狗看病的医院？”

奄奄一息的宠物狗被活动病床架着，争分夺秒地推进了急救室。关门后，“正在手术中”的电子显示屏不断闪烁，小动物的生命在这里得到前所未有的尊重。

护士领着儿媳去前台缴纳诊治费用，账单上四千多块的金额，惊呆了老人，“给狗看病要花这么多钱？”

“那可不！”儿子回答道，“这狗金贵着呢，比咱人看病都贵，我宁愿自己病，也不想狗进医院呀。”

“要不咱还是回镇上吧？”老人觉得太吃亏了，“兽医站治治也就几十块钱。”

不过，老人的意见并没有得到儿子儿媳的采纳。相比兽医站，他们更加信任宠物医院。四千多块的诊治费用，儿媳眼睛都不眨一下，毫不犹豫地掏出来了。

儿媳说：“悠悠是我的家人，我一直都当孩子养的。只要能救它，花多少钱都值得。如果悠悠死了，我就不会再养狗了。”

可惜的是，持续两个小时的手术，并没有挽回悠悠的性命。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急救室出来后，一脸严肃的表情，示意他们尽力了，让儿子儿媳节哀顺变，安排宠物狗的后事。

得到医生的答复，儿媳顿时嚎啕大哭起来，伤心欲绝。这样悲恸的场景，和人类的生离死别简直一模一样。

悠悠飞来横祸，惨遭横死，让儿媳始终都无法释怀，她决定为宠物狗举办一场超度仪式，让它来生投个好胎。

老人当然是反对的，大过年的，给一条死去的狗做超度仪式，算怎么回事？

但儿媳态度坚决，十分固执，并且色厉内荏地将悠悠意外死亡的源头归结到老人身上。怀着内疚的心态，于是老人妥协了。

六

因为这件离谱的事儿，老人成了小镇远近闻名的名人。左邻右舍也经常拿这件事儿取笑老人，问他清明节的时候会不会给狗上坟，老人也不生气，只是笑笑。

过完年后，和绝大多数农村家庭一样，儿子一家三口开车返回城里，老家又只剩下老人和大黄相依为命。随着乡镇青壮年陆续流向都市，开启新一年的打工生活，农村的年味渐渐淡去。剩下的留守人员老的老，小的小，给狗做超度仪式这件爆炸性新闻也慢慢没了热度。日子日趋平常。老人最大的收获就是跟孙子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孙子一走，老人心里就觉得空落落的。

好在一个月后，孙子主动给老人发了个微信视频，缓解了老人的思孙之苦。祖孙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倒也其乐融融。

只是在孙子身后，老人看到儿媳正逗弄一条长得跟悠悠一模一样的宠物狗，顿时大惊失色：“这狗咋又活了？”

“爷爷！它不是悠悠，只是和悠悠一个品种的比熊而已。”孙子稚声稚气地解释道，“妈妈回来后逛了宠物店，又买了一条比熊。”

原来是这样！

老人吓了一跳，还以为这狗死而复生。

“我一直都当孩子养的。”

“如果悠悠死了，我就不会再养狗了。”

想起儿媳说过的话，和微信视频里儿媳精心照顾第二条宠物狗的背影，老人再瞅了瞅一旁窝在地上睡觉的大黄，不由得有些迷茫。

一夜之后，老人似乎想通了，他把儿媳留下的狗衣服给大黄穿上，也学儿媳喂大黄精致的狗粮。不过，大黄显然不太习惯老人的殷勤侍候，昂贵的狗粮在大黄看来，还不如剩饭剩菜香。

更让老人郁闷的是，他试图晚上让大黄和他同床共枕，可大黄怎么也不配合，死活都不上床。就是被迫拽上了床，半夜也会偷偷溜走。老人想了个办法，就是搂着大黄一起睡觉，这样大黄就没法开溜。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老人听到鼾声如雷，被吵醒之后，睁眼就看到一只狗头零距离挨着他的脸，面露狰狞神色，瞬间就惊出一身冷汗。

老人再也不敢让大黄陪他睡觉了。

又一次和孙子微信视频，老人跟孙子讲了这事儿，孙子听后，脸上笑开了花：“爷爷，你太逗了，只有国外的品种狗才能享受宠物待遇，就像泰迪、比熊、萨摩耶、博美这些品种，它们血统纯正高贵，长相可爱、干净漂亮，还聪明伶俐，最适合当做居家宠物来养的。”

在儿媳的耳濡目染之下，说起宠物狗，孙子如数家珍一般。

“啥？一条狗还要论血统家世？”

老人越发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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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涛（武穴市作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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