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想说一下这篇文章是一篇rebuttal(反驳文)，反驳的主题是：圣诞节起源于异教的太阳神节。说明了本文的主题后，我再说一下想写这篇文章的原因：前几天看到有人在讨论圣母领报节的时候谈到圣诞节的日期，然后有朋友说，教会有一些归化异教的节日，圣诞节就是其中之一，是把埃及的太阳神节转化为圣诞节，为了归化埃及民间的异教习俗。这个说法似乎在很多人中间广为流传，令人震惊的是，就连一些学术能力不错的神父也相信了这种说法。在有人给我发来他们教会的群聊记录之后，我立刻写了一些简短的反驳依据来澄清事实。其实，圣诞节的起源我本来圣诞节的时候就有点想写，后来怕麻烦又写了别的更好的主题，然而有读者告诉我，甚至连“天主教小助手”app上的瞻礼单在圣诞节的介绍里都说它是罗马异教的节日转化而来，我内心是崩溃的，没想到这个谬误居然流传得这么广了......这样不加考证地放在公众平台一定会引起进一步的流传，所以我想，看来这个主题是不得不写了。![]()
天主教小助手圣诞节简介关于圣诞节的起源和“异教起源说”的谬误，我正好做过一些相关学习，在这里简单地写一下这个谬误的来源和反驳依据，我会把历史资料呈现出来并简单分析，以便读者们能有自己的判断。![]()
如今，在针对圣诞节的争论中，指出它是一种“异教起源”似乎更多地被改革宗用来攻击天主教繁琐的礼仪，然而，它的提出最早可不是针对天主教会，而是针对整个基督信仰的一种怀疑论。从19世纪开始，有人开始致力于把耶稣的故事和各种古埃及、古罗马、甚至古印度的神话进行对比，试图找到其中的相似点(其中99%都是胡扯)，然后完全脱离历史证据地宣称“历史上的耶稣并不存在，这些故事都是早期基督徒们抄袭改良自其他宗教的故事的”，从而否定耶稣的历史存在。这些怀疑论者有一个特定的名称“基督神话论[Mythicist]”。而在这些生拉硬扯的“对比”中，几乎都涉及了那些异教神在12月25日诞生，因此他们声称耶稣的故事一定是抄袭的，而耶稣本人也只是个神话传说。知道了这种背景，我不得不说，对于所有宗派的基督徒来说，“圣诞节起源自异教”都不是一个好立场，因为如果你可以通过这样无视历史证据的“强行对比相似性”来得出圣诞节一定是天主教会吸收异教文化的证据，那么“基督神话论者”也可以用完全相同的对比法来得出“历史上的耶稣并没有存在过”的结论，可谓杀敌一千，自损一万。首先，上文提到有人认为圣诞节是起源于古埃及的太阳神节，这里的太阳神是指荷鲁斯[Horus]而不是大众认为的埃及太阳神拉[Ra]。统一的古埃及有三千多年的历史(c 3150 - 332 BC)，历经三十个王朝，因此埃及神话非常复杂，在不同时期的神话传统和宗教理念都不一样。荷鲁斯是冥神欧西里斯[Osiris]和女神伊西斯[Isis]之子，在埃及神话中以隼头神的形象出现，在圣书体里是一只隼，在后期与拉的形象结合被视为太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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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来说，为什么有些人会把荷鲁斯和耶稣联系到一起？最初是因为19世纪英国的“垃圾埃及神话学家”杰拉德·马西[Gerald Massey]在他的书《历史上的耶稣与神话中的基督》中把荷鲁斯的故事与耶稣的故事对比，发现了“惊人的相似”；并且，他提出荷鲁斯的生日是12月25日，因此他认为耶稣的人物形象和故事都是起源自荷鲁斯，自然圣诞节也是由于荷鲁斯的生日是12月25日。但是，猜猜怎么样？这些他关于隼神荷鲁斯的描述完全就是胡说八道！首先，马西的书中关于荷鲁斯的描述几乎没有一个符合古埃及文献。比如，他说荷鲁斯诞生的时候在埃及有东方的星星，这在埃及的古文献中完全找不到。荷鲁斯也不是诞生于童贞女(这是马西书中的一个歪曲)，根据古埃及新王国末期的神话记载，荷鲁斯的父亲欧西里斯被兄弟塞特害死后被肢解，他的妻子伊西斯找到了丈夫的尸体并将其复原，与僵尸丈夫发生了性关系之后生下了荷鲁斯，虽然这并不是自然怀孕，但和“耶稣生于童贞女”可以说半毛钱相似之处都没有。(这也是为什么欧西里斯是古埃及的冥神，因为他虽然被妻子伊西斯“复活”了但依然是个死掉的神，也就是说没有完全复活，而是生活在冥界）另外，荷鲁斯的生日也不是12月25日，这是来自于马西的杜撰，可能的来源是古希腊历史学家普鲁塔克[Plutarch]，写于基督教出现70年后。在普鲁塔克的作品中记载过古埃及一个与荷鲁斯有关的庆祝活动，他说，在冬至附近的一段时间里，埃及人会在神庙周围游行一头牛。普鲁塔克说这来自一本叫《荷鲁斯的生日》的书，但实际上这本书或者类似的东西现在已经完全找不到了，有可能是失传了，也有可能本身就是不可靠的材料；然而，这却是在现有的所有古文献中唯一提到过的荷鲁斯与12月25日相关的东西，所以在这方面没有任何确切的信息。因此，我们所拥有的是一位希腊历史学家提到一些埃及人在冬至前后举行了一场宗教仪式，这场仪式可能与荷鲁斯有关，然而这并不表示荷鲁斯的生日是12月25日，除此之外我们没有任何关于荷鲁斯生日的古文献依据。其次，关于杰拉德·马西这个最初拿荷鲁斯和耶稣做对比并将这种理论传播开来的人，并不是作者我骂他是“垃圾神话学家”，因为这个“垃圾”的头衔实际上来自于当时的英国古埃及学界。事实上，马西只是一个业余爱好者，他沉迷于由罗塞塔石碑所带来的埃及热，然而他所写的关于古埃及的东西在现代埃及学界没有一个人会当真。即使是在19世纪后期，大英博物馆和其他古埃及学家也拒绝了马西的埃及学研究，他们称之为“垃圾(rubbish)”——这是英国学术界的一种特定的侮辱。：圣诞节是否起源于古埃及太阳神节？答案是“不是”，具体原因正如上述，这种说法从起源就是个不靠谱的学术笑话，没有一个认真研究埃及学的人会相信这种说法。第三节中我们要反驳的说法流传更广——圣诞节起源于古罗马的太阳神节。这种说法甚至被天主教小助手给引用了，真的很奔溃，然而这是一种严谨的学术界所不认可的理论，接下来我们就来给出反驳依据。这种宗教史说法的起源来自于对于“12月25日”的特别关注，也就是说因为太阳神节和圣诞节都在12月25日，因此怀疑论者说圣诞节起源于太阳神节。根据这种解释，基督徒们选择这一天来庆祝耶稣的诞生，是因为罗马人在这一天礼拜太阳神。古罗马人一直以来都有崇拜太阳的传统，公元274年，罗马皇帝奥勒良[Aurelian]在一场战役胜利后开始提出崇拜一位名叫“不可征服的太阳[Sol Invictus]”的神，也被称为“常胜太阳神”，奥勒良将12月25日定为“不可征服的太阳诞生的日子”。![]()
这个说法乍一听很棘手，似乎情况与圣诞节很符合。然而，惊喜！这一观念越来越受到学者们的质疑，因为基督徒在12月25日庆祝耶稣的诞生实际上早于“常胜太阳节”的设立。首先，关于罗马人在12月25日崇拜异教神“常胜太阳”的信息被记载于一本历史文献Chronograph(历法表)，这本书最初编撰于公元336年，是古罗马编纂的一本插图手抄历法表，被作为礼物送给了一名基督教贵族。在“12月25日”的条目上写着:“不可征服的诞生日[VIII Kal. Jan. (12.25) N INVICTI CM XXX.]”，其中“不可征服”可能指的就是这个太阳神，这一天贵族们以战车比赛来庆祝。因此，在这本历法表Chronograph之前，我们都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表明12月25日与太阳神有关，而它又编纂于奥勒良死后很久(275年)。事实上，学者们现在表明，不可征服的太阳[Sol Invictus]的在古罗马的流行似乎更多地是基于19世纪作家的想象，而不是出自于可证实的历史资料。值得注意的是，在历法表Chronograph纪念殉道者安息的部分中，还包含了基督徒在12月25日庆祝圣诞节这一事实，上面同样写着“12月25日，基督在犹大的白冷出生[natus Christus in Betleem Iudeae]”，并且说礼仪年在这一天开始。因此，光靠这本历法表，不能表示12月25日作为“常胜太阳节”要早于圣诞节。而我们不禁要问，也许12月25日最初是一个基督教的圣日，之后才出现了“常胜太阳节”。问得好，这正是我在这一段里要说的。在3世纪初的教父圣依玻里多[St Hyppolytus, c. 170 - 235 AD]的作品中最早出现了明确的“耶稣诞生于12月25日”的说法，在他的《达尼尔书评述[Commentary on Daniel]》，约写于公元204年，第四卷中他写道：因为我们的主第一次成肉身降临，是在伯利恒，12月25日，星期三(
Lit: the fourth day)，奥古斯都四十二年，亚当后五千五百年。他在三十三岁时，3月25日，星期五受难 (Lit: The day of Preparation)，也就是凯撒提比略在位的第十八年，当时鲁弗斯和鲁比良是执政官。Hyppolytus, Commentary on Daniel, 4.23.3, 作者自译
这种记录来自于早期教父试图计算耶稣的生日，除了试图确定耶稣的生日，早期教父还努力试图确定耶稣受孕的日期。在圣依玻里多的另两本著作Canon和Chronicon中，都提出耶稣的受孕(也就是圣母领报)是在逾越节期的背景中，Canon中更是说“耶稣的受孕在4月2日”，由此推测耶稣的生日应该在12月末(注：2-3世纪的早期教父并不认为圣母领报和圣诞节之间需要有严格的历法关系)。至于Canon和Chronicon这两本书的断代，至少在公元222年以前，因为这两本文献的内容在一个222年的石刻上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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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关于圣诞节与罗马太阳节的关系，与其说是基督徒“归化”了异教节日，按照现代学者的说法，不如说是罗马人为了对抗3世纪迅速壮大的基督教而设立的自己的异教节日。所以，这一种说法有着很明显的漏洞，在断代顺序上无法自圆其说，也早已被严谨的宗教史学界所摒弃（只有网上还在传）。
本文中最后讨论一种说法，这种说法也被天主教小助手所引用（再次崩溃，这是漏洞更明显的一种谣言了）。许多人把圣诞节的起源看作是罗马的农神节[Saturnalia]。农神节在古罗马与盛宴和欢乐联系在一起，庆祝往往持续一周，在民间，主人会在餐桌上招待他们的奴隶。然而，这个节日几乎肯定超越了单纯的欢庆，而跟不道德的放纵联系在一起，古罗马作家马克罗比乌斯[Macrobius]夸张地写道，“在节日期间奴隶们可以为所欲为。(Saturnalia 1.7)”然而，将农神节确定为圣诞节的起源最明显问题在于，它们的日期并不一致！农神节的庆祝是12月17日持续到12月23日，而不是12月25日！因此，农神节的庆祝活动完全不能解释12月25日是如何成为基督诞生的节日的。在驳斥完上述的谣言误解后，作者需要进一步说明，我们的教会从来没有说过耶稣的生日是12月25日，而是：教会在12月25日庆祝基督的诞生。的确，关于耶稣的生日圣经中并没有具体的信息，尼西亚前的早期教父尝试过各种各样方法的计算，最后决定在12月25日庆祝主的诞生，这种书面记载在之前已经提过。
实际上，确定何时庆祝耶稣的生日除了从圣经中扒线索外，更有着特定的神学含义，在礼仪年中，它与圣母领报节互相支持。2到3世纪的基督徒历史学家尤利乌斯·阿非利加努斯[Julius Africanus]在书中认为天主在3月25日(春分)创造了太阳，这种神学假设来自于《创世纪》1:14中“天主分开了昼夜”，而这一天正是昼夜平分，于是许多人认为在这一天天主创造了太阳。早期基督徒们认为，太阳的创造影射了基督的受孕，因为在圣经中基督不停地和太阳地意象联系起来，比如《路加福音》1:78说基督是“从高天而来的黎明”，《若望福音》中耶稣说自己是世界的光，《默示录》中若望说耶稣的面容“有如发光正烈的太阳”。
鉴于新约中不停地把耶稣比作太阳，早期基督徒认为《玛拉基亚书》4:2中“正义的太阳将要升起，以自己好似箭羽的光芒普施救恩”的预言正指向基督，基督就是这“正义的太阳”，这一观念影响着早期教会从神学意义上推测耶稣受孕的日期。然而，将12月25日作为圣诞节非没有问题，一些异教的皈依者似乎因此保留了一些与太阳崇拜有关的迷信，这也会导致圣诞节的真意被误解。在5世纪，教宗利奥一世在他的布道中说:头脑简单的人会被一些持有有害信念的人所欺骗，他们认为我们今天的庆祝活动似乎不是来自基督的诞生，而是来自他们所说的“新太阳”的升起。这些人的心被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们……仍然被最愚蠢的异教错误所诱惑
Leo the Great, Sermon 27, Towards Origins of Christmas, 154, 作者自译
由此可见，利奥一世在5世纪就说的很明确，教会在12月25日庆祝圣诞节和异教没有任何关系，甚至不是为了“圣化”异教，尽管它的确是早期教会在异教环绕的环境中顽强生存的一个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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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选择12月25日，教会依然选择了一个很容易被误解的日期。今天许多基督徒依然会哀叹针对圣诞节的“论战”。但事实是，是我们的教会打响了这种论战的第一枪，通过在12月25日庆祝基督的诞生，基督徒正在向世界宣告，异教的传说最终在基督身上终结，宇宙的太阳在白冷的婴儿降生中才真正升起了，从此光明划破黑暗，世界长久等待的救主降生，而灵魂也终于找到了它们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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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参考与引用：
A Select Library of Nicene and Post-Nicene Fathers of the Christian Church II (1890-1896) edited by by Philip Schaff and Henry WaceEncyclopaedia Romana, Sol Invictus and Christmas
Hippolytus of Rome: Commentary on Daniel, ©2010 T.C. Schmidt 1st Edition
www.chronicon.netM. Barber (2021), The True Meaning of Christmas, Chap. 11Catholic Answers, Is the Virgin Birth Copied from Paganism?如果您觉得本文有用，请分享给更多的人；如果你喜欢本公众号，请点赞支持作者，更多神学文章请订阅公众号以及时获取推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