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的矛盾和绝境：人为什么要信仰？

文摘 2024-08-11 12:54 英国

之前作者写过一个“信仰哲学”的合集，是从理性主义的立场阐释“信仰”这个东西的各种角度，比如“相信看不见的东西是理性的吗”，“人为什么要信仰”，“信仰与理性的关系”等等。这个“信仰哲学”的系列所要做的是试图排除宗教前提、宗教假设、以及社会文化等因素，从中立理性角度来理解“信仰”于人类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人为什么要信仰。本系列可以在文章标签中点击进入订阅。

这篇文章是这个系列的继续，这次我们从“人类内在的意识与反思”来思考人性的对“恶之方便”的自然抵抗倾向是如何指向一个造主的。在此之后，我们会认识到这种人类对“善恶”的认知将自己推入了一种绝境，这种绝境使你必须要拥抱信仰。首先这篇文章的credit要给C.S.路易斯，本文是基于他在《纯粹的基督教[Mere Christianity]》第一卷中对于人类向内的自我思考的论述所进行的阐释。

首先我们在讨论“人为什么要信仰”之前，先简单描述一下本文论述的背景。在《纯粹的基督教》第一卷中，作者的讨论围绕着“道德律”展开：“道德律”和“自然定律”不同，后者是对“事物如何变化和运动”做出的客观描述，而“道德律”则描述“人类应该怎么做”，换句话说，它并不是对已经发生的事的经验总结，而是描述尚未发生的事应该如何去发生——重点就在于“应该”二字，路易斯认为人类的“道德律”是一种人类自己对抗自己某种强烈倾向的存在，即在“恶”对于你来说是方便和安全的时候，你会十分努力地去违背自己这种追求方便和安全，而强迫自己去选择意味着麻烦的“善”。这也就是说，无论文化差异多么大，人类似乎都认可一件事：我们做某些事并不是因为它会给我们最多的回报(类似计算机模型那样的)，而是因为我们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当你的利益和道德律并不冲突的时候，你可以自由地追求最多的回报，但是当利益和道德律相冲突时，人类会产生一种“反本能”的强烈倾向，来迫使你放弃一些自身的利益，——我们并不是说人人都会这么做，然而，不管你最后做了哪种选择，你心中那种“我应该放弃这个好处”的念头——仅仅是念头——就已经证明了“道德律”的存在。比如，你捡到前面的人掉下来的100元，你本可以得到这笔钱但你满足于放弃它；当你可以作弊来得到高分的时候你却选择诚实地考试；当你前往了危险的地方，而其实你更愿意待在更安全的地方时......路易斯说，这样的想法是全人类的共识，无论你在东方或西方的文明中探索，甚至是将目光投向原始的雨林文化，都多多少少会反映这种“道德律”。

17世纪前往南美雨林的耶稣会士

我们对“道德律”的背景介绍就到此为止，因为本文并不是想从道德律来论证天主的存在，“证明天主的存在”也并不是本文的目的。下面我们要在“奇怪的道德律”这个背景下讨论的话题是：“人为什么要信仰”。

首先，路易斯在本章中提出，我们对于天主的自然认知有两条线索：一是这个受造的自然宇宙，这是一条向外探索的线索；二是我们人类自己，而这是一条向内探索的线索。

请注意，这里我们提到“天主”只是某种非常抽象的概念，我们还没有谈到任何实际宗教的上帝，更没有谈到基督教这种特殊宗教的上帝。在前文所说的“道德律”的背后，我们只得出了非常抽象的“某种现象背后的某个人”这种概念，我们暂时也不打算从圣经或教会中借鉴任何观点，只是尝试是否能中立地从这种抽象的“道德律”和“某种存在”之中得到什么信仰的客观证据。

接着上文所说，我们对天主“这个抽象概念”的自然认知有两条线索，如果我们把自然宇宙作为线索，那么我们应该得出这样的结论：他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因为宇宙美得令人窒息)，但他也相当无情，对人类并不友善(因为宇宙也是一个非常危险和可怕的地方)。现在，另一个线索是我们人类自己，这是一个比前者更好的线索，因为这是一种向内探索的内部信息，——而如果通过这条线索试图认知天主，我们所拥有的最好证据就是“道德律”。

正如说过的，向内探索比向外探索更有利，因此，你从道德律中比从自然宇宙中更多地认识天主，就像你希望通过听一个人的谈话而不是看他做的菜来了解这个人一样。现在，从这第二条线索，即人类心中的“道德律”，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自然宇宙背后的这个存在(即抽象的天主概念)对所谓“正确的行为”——公平竞争、无私、勇气、诚实、真诚非常感兴趣。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应该同意基督教和其他一些宗教的说法，即天主是“善”的。

话虽如此，但我们还不能快进到“基督教的天主”这个定义上，因为道德律并没有给我们任何理由去认为天主的“善”还体现在宽容、温柔或怜悯这些意义上。这是因为，道德律中并没有包含“赦免”，——它像钉子一样坚硬，像物理定律一样客观，它告诉你要做正直的事，但它似乎并不在乎做这件事有多痛苦、多危险、多困难。如果天主像道德律，那么他就不是柔软的。所以在这个阶段，我们还不能得出“天主是宽恕的”，因为只有“人性”才有宽恕的力量，而我们还没有达到人格化的天主的这一步——我们只能从“道德律”中得出存在“某种力量”的结论，它更像是道德律背后的一种精神。如果产生道德律的是纯粹的某种力量，那么要求它体谅你或宽恕你就是没有意义的，就像当你做错了算术时要求乘法表宽恕你是没有意义的一样。

现在，让我们进行这个推导的下一步：如果你说道德律的背后是这样一位神——一位“非人格的绝对的善”——那么你就一定不喜欢他，也绝不会对他抱有什么期待。而矛盾之处在于，你体内的一部分是认同他的，你同意他对人类贪婪、欺骗和剥削的反对，尽管你希望他可以为你自己破例一次，让你这一次不受惩罚，但你知道，除非这个世界背后的力量真正地、不可改变地厌恶这些行为，否则他不可能是“善”的。另一方面，我们知道，如果真的存在绝对的善，他一定讨厌我们所做的大部分事情，——这就是我们所处的可怕困境。如果宇宙不是由一种“绝对的善”所主宰，那么我们所有的努力最终都是无望的。但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每天都在与这种良善为敌，未来也丝毫不可能做得更好，所以我们的情况又没有希望了。我们不能没有它，也不能有它。对于我们来说，天主是善行具有意义的唯一希望，但他也是最高的恐怖：他是我们最需要的东西，也是我们最想躲避的东西；他是我们唯一的盟友，而我们却与他为敌。如果你不只是在玩弄宗教，那么你对于“天主的善”就需要重新认真地思考，善要么是巨大的安全，要么是巨大的危险——取决于你对它的回应方式，而我们大多时候的回应是错误的。

现在，做了那么多对于“善的矛盾”的论述，我们才准备进入最终主题——人为什么要信仰。

我们以这种迂回的方式进入真正的主题，并不是卖关子，也不是有意做赘述。路易斯在花了好几章讨论前面的这些“背景”之后，他提出了一个重点：我们之所以做那么多铺垫，是因为有一个重要理由——在你面对前文所描述的事实之前，基督教根本就没有意义。基督教告诉人们悔改，并承诺宽恕，因此，它对那些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需要忏悔的事，也不觉得自己需要任何宽恕的人没什么可说的。只有当你意识到在人类的认同中存在着这种“道德律”，而道德律的背后有一种力量，而你违反了这些你应该做的道德，基督教才会开始对你说话，在你对“善的矛盾”有认知之前，基督教对你而言根本没有它想要传递的那种意义。

当你知道自己有病的时候，你就会听医生的话，当你意识到我们的处境几乎是绝望的时候——你既渴望存在“绝对的善”去反对不公、去保护你的利益、去使你的努力有意义，你又害怕这种“绝对的善”，他对你而言又是一种坚硬而可怖的存在——只有当你意识到这种绝望的矛盾后，你就会开始明白基督徒在说什么了。基督教提供并解释了我们是如何陷入现在这种既憎恶“善”又喜爱“善”的状态的，它也解释了天主是如何在道德律的背后作为一种“非人格的标准”而存在，同时也具有人性(其实应该说是神性，人性是神性的映射)。基督徒们告诉你，你我无法满足“道德律”的要求是如何被天主——作为“道德律”背后的本源——来代表我们来实现的，以拯救人类免受天主这个“绝对的善”的反对。当然，这是一个说来话长的古老故事，这里我并不准备说服你去接受一整套故事，但在这篇文章里我们想做的只是要求人们面对事实——正确理解基督教声称要回答的问题。

如你所见，这些都是非常可怕的事实。我们总是希望能讨好别人，避免冒犯别人，说的话使别人愉快，但我们必须说出我们认为正确的东西。

路易斯在本章最后说，“当然，我非常同意，从长远来看，基督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安慰，但它并非始于安慰：它始于我所描述的那种沮丧，如果不先经历那种沮丧，就想继续获得那种安慰，那是毫无用处的。在宗教上，就像在战争和其他任何事情上一样，安慰是你无法通过寻找就能得到的。如果你寻求真理，你最终可能会找到安慰；但如果你寻求安慰，你既得不到安慰，也得不到真理——开始是谄媚讨好和一厢情愿的想法，最后是绝望。既然我们大多数人都已经克服了在大战之前对国际形势一厢情愿的回避，那么现在是我们在信仰问题上采取同样做法的时候了。”

综上所述，人类对信仰的需要来自于人类必须面对的一种绝境：既渴望善，认可善，希望得到善的保护，人生的意义不能没有善，同时又恐惧善，与善为敌，善的标准可能会把你判定为一个当受惩罚的罪人。当你真正意识到这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矛盾——善的矛盾——你会发现，你唯一的希望是这个“绝对的善”同时又是怜悯的、宽恕的，只有这样你才能接受“善”的存在，同时又不至于以罪人的身份结束。这时，基督教才会对你产生意义，你也才能真正思考：我为什么要信仰？——即使你完全不看圣经的劝告，也可以通过向内思考人类的矛盾来知道自己需要信仰。

最后注明，这只是对《纯粹的基督教》第一章做了个非常简略的简述，目的是启发读者们意识到人类身处的“善的矛盾”的绝境，并且认真思考自己对信仰的真正需要，以及信仰在这种绝境中对你意味着一种什么样的出路。至于对于“道德论”的论证和详细阐述，以及更多对于天主和信仰的论证，推荐大家去读一下这本书。这是一本不厚的书，CS路易斯的经典之作，经典到几乎是每个基督徒的必读的程度，网上可以买到中译本，鼓励大家购买正版进行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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