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医生轻轻地和我说了句“手术做完了”……
空气中混杂的血腥味和酒精味，还有隐隐作痛的下腹，都在提醒着我，厄运终于结束了。
没有翻江倒海的情绪，没有撕心裂肺的哭泣，只感受到无比巨大的空洞，死胎从我的身体滑出来，我的心和身体上出现的那个巨大的黑暗空洞……
那一年我23岁，刚从大学毕业，即将走向社会。
我一直都很羡慕都市白领们在高楼大厦穿梭忙碌上班的样子。
毕业前的半年，我一直在努力投简历、跑面试，最终我如愿以偿拿到了期许已久的公司offer。
但同时，我也拿到了人生中第一条显示着两道杠的验孕棒。
你能想象吗？
白天还沉浸在即将迎接人生第一份工作的喜悦中的我，在当晚深夜的洗手间里，却被一个冷冰冰的验孕棒告知，我要迎接人生中第一个孩子了。
人生也太讽刺了。
最先从我身上冒出来的是愤怒。
对自己，也对刚交往半年的男友的愤怒：为什么在那个时候不做避孕措施，为什么自己没有及时制止……很多很多“为什么不”，一股脑都冒出来了。
但更多的是挣扎：
“不行，我不能让他出生，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我的第一份工作还在等着我——一个独立朝气的毕业生，而不是一个大肚子的妈妈。”
“可孩子是无辜的。”
“我不能去医院打掉孩子，我不能让别人知道。”
……
在这样的矛盾、惊慌、愤怒、自责、绝望落下又燃起一点希望的反反复复的纠结情绪中，我几乎要崩溃了。
在这种身心俱疲的状态下，我又做了一个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无比懊悔的决定：瞒着男友，瞒着家人，去网上买了“人流药”。
我，决定自己堕胎。
那时候的我完全不会想到，这个选择，会让我在将来陷入更多麻烦和痛苦。
我买了超剂量的堕胎药物。
这些药需要空腹吃，所以，我早上起来就吃。
吃完后，我还要用冷水洗澡，用束缚带裹紧小腹……
好像只有用这种接近自虐身体的行为，才能让我惶恐不安的内心安定下来。
现在想起来，我是多么愚蠢啊。
这期间，我的小腹经常胀痛，深夜有时会生生被痛醒，下腹流过几次血，但也是很小量的，我也不确定那是姨妈的来访还是人流药的作用。
在服用“人流药”的那段时间，我有了明显的妊娠反应：腰痛，胸胀，呕吐，早上身体会有些低烧的感觉。
但是这些我都顾不上了，我只期望肚里的胎儿能早点消失。
这个胎儿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那既然静悄悄地来，也最好能静悄悄地走，谁也不要知道。
终于，一个月过去，我的肚子没什么反应了，一些妊娠反应好像也没有那么强烈了。只是偶尔感觉身体容易疲累，后面一段时间，牙龈经常反复肿痛出血。
我以为意外怀孕的事，就在这一堆“人流”药物中过去了。虽然，每次想起这个孩子，我依然心如刀绞……
又两个月过去了，入职公司的时间进入了以天为单位的倒计时。
我收到人力资源的短信，需要一份全面的入职体检。
去拿报告的时候，我被姜医生叫进了诊室。
“小欣，是吧？”
“这是其中一项妇科检查的报告，你看看。”
我能明显感受到医生停顿了一下，然后说：
“你的B超显示，你肚子里有胎儿，但是现在情况是，已经胎死宫内了。”
我接过体检单，身体不由地抖了起来。
恐惧、焦虑、担心、羞愧、后悔……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把我压得几乎窒息。
医生看出了我的不适，轻声说了一句：
“没关系的，你可以把你想说的大概情况说一下，身体最重要。”
这一句温柔的“没关系”，一瞬间击中了我的软肋，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是的，我是怀孕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把我怀孕以及堕胎的过程一五一十告诉了姜医生。
终于可以说出我这个隐忍许久的秘密了，即便对方是医生。说完之后，我感觉自己有些许轻松。
“医生，我还能再吃打胎药吗？”
害怕手术的我，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姜医生神情严肃了起来，他说我现在的情况很危险，因为现在我肚子里的是死胎，最好尽快办理住院手术，进行引产。
“可是，我下周就要到新单位入职了。”
“先做个基础检查看看吧，入职时间并不一定会耽误。”
基础检查出来了，姜医生却发现了异常。
因为我的血常规提示，我现在有贫血症状，血小板在减少。而这也正好解释了我为什么最近牙龈一直出血肿痛。
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信号。
因为胎儿死亡的时间过长，一般怀孕3-5个月就可以感觉胎动，现在已经6个月了，我还没有感觉出胎动，B超检查也显示我肚子里的胎儿大小相当于4个多月。
这就意味着，胎儿死亡时间可能在一个月以上。而胎儿死亡后可引起死胎综合征，死胎滞留子宫内达一个月以上，会出现凝血功能障碍。
我现在已经出现了贫血，如果发展迅速，很难说不会出现难以控制的大出血，特别是在死胎引产排出后，经常会出现阴道大量出血，血液不凝固，就会迅速进入全身广泛出血的危急阶段。
在医生的劝说下，我还是把怀孕的事情告诉了爸妈。
我爸妈第一时间赶到了医院。
看到他们的那一瞬间，我再也没有控制住自己，我放声大哭了好久好久……
“别担心，这事一定会过去的。”
爸妈并没有责怪我，他们此刻只希望我能顺利度过这一切。
当天晚上，我进一步做了详细的血液化验检查。而检查指标都提示我已经出现凝血功能异常和纤溶亢进的情况。
也就是说，以我的身体状态，如果按照常规引产会出现不可估量的后果。
姜医生给了我治疗方案。应用低分子肝素，以保障在24-48小时后可使纤维蛋白原及血小板水平恢复到有效止血水平。
好在，治疗后24小时，我的凝血功能基本到了正常水平。
接下来，就是引产手术在等着我。
我的情况复杂，给引产增加了很大的难度。在术前准备中，姜医生也告知了我手术风险，手术团队也制定了非常严谨的手术流程，甚至做好了抢救失血性休克的准备。
但这个时候，我其实已经不感到害怕了。
这漫长的痛苦是我自己造成的，我在几个月前亲手夺走了腹中的这个小生命，这些后果，我必须要去承担。
米非司酮药片和阴道后穹隆放置的米索前列醇，让我的小腹有了强烈的阵痛反应。
医生告诉我，这是在宫缩，靠着宫缩，才能将胎儿自然排出来。疼一阵缓一阵，一直持续着……
迷迷糊糊的阵痛中，突然被一种强烈的想上厕所的感觉击中。几乎是本能反应，我宫颈口一瞬间挤压用力，胎儿的脑袋从我的身体快速地滑出，紧接着胎儿软塌的身体全部出来了。
医生告诉我，是个死去的女婴。
我不敢看，我知道那肯定是一个非常非常美好的生命。但我却用了最残忍的方式，在她还没来得及睁眼看看这个人世间时，让她痛苦地死去了。
一阵巨大的空洞感向我袭来，好像身体的一部分被带走了一样，难过、羞耻、绝望、痛心……全部涌了出来。
引产之后，我接受了抗感染治疗，也没有出现大量出血的情况，万幸算是比较顺利地度过了。
5天后，我出院了，也顺利赶上了入职，但心里这个“伤口”，可能要用一辈子愈合。
后记
虽然事情过去很久了，像是一件尘封往事，但轻轻一碰，就会看到伤口的血痕。
我也依旧记得出院的那天是个大晴天，烈日晃眼，我的身体轻飘飘的，让我感觉自己仿佛是从地狱走了一遭。
现在回忆起来，每个细节依然让我万分煎熬。我把它讲出来，只是不想让悲剧在和我一样的姐妹身上重演。
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堕胎给女性带来的创伤几乎都是毁灭性的，是个很难很难愈合的“伤口”。
希望看到这里的姐妹们，选择主动采取避孕措施，保护好自己。因为如果不做，最终承受这一切伤痛的，还是我们自己。
等到真正失去的时候，也许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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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稿专家
刘海防 | 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妇产科副主任医师
内容制作
*腾讯医典内容团队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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