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微观到宏观】
1992年夏天，川西大雨，青衣江水位暴涨，下游两岸纷纷防洪抢险。
我所在的车间与青衣江堤只有一墙之隔，绝对是在防洪最前线。身为车间主任，我是车间里很多责任的第一负责人，包括防洪抢险。还有其他我难以承担的责任。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身处防洪第一线。当时没什么经验。我提出的方案相当保守：提前停产、拆卸并转移低处的设备，让大部分工人放假、留少数工人值班，直到洪峰过去。但厂领导不同意。
厂领导们防洪抢险经验丰富，制定的方案激进得多：坚持生产，直到洪水漫过堤坝。一旦洪水漫堤，当班班长负责停止生产，还负责拆卸车间一层的设备，再安排几个人负责打开泄洪通道，防止厂区水位太高。电工负责停电。——这才是预案。
不久前发生在洞庭湖边的场面（货车装载沙土往河道里开、扬起河里的泥沙往豁口里填。）不可能发生在我们管理的厂区。
2003年SARS之后，中央各部委遵照国务院要求制订应急预案。在国务院应急办的会议室里，我批评某行的应急预案华而不实、无法应急，底气就来自多年前我在防洪第一线获得的一点点经验。后来国研中心承担应急办任务，先研究应急预案、后研究应急产业，我都是课题组成员和协调人。
大事不议，言归小传。当年激进的应急预案不是我制订的，但要我来负责执行。这个预案不可能演练，只能要求每位参与者熟记在心，保证工具就在手边，行动的时候头脑必须清晰，内心不能犹豫，动作不能变样。我的搭档比我年长也更有经验和信心。他带领工人反复讨论、比划，完成了最重要的工作。我们挑选最年轻的工人参与行动。他们个个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洪峰过境那晚，轮到我通宵值班。我自掏腰包买来一堆零食堆在办公桌上，天黑之前召集预备队来聚会。可以吃可以喝可以吹牛，但是不能喝酒，除了解手不允许离开，也不允许睡觉，免得临时叫醒的时候迷迷糊糊，忙中出错。每隔一段时间大家轮流出去看看江水水位。我的办公室在车间顶层，可以俯视江水，还临时安装了探照灯。
水位很高，但迟迟没有漫堤。小伙子们个个摩拳擦掌，有劲儿没处使，就等洪水漫堤。可是老天爷不给机会，洪水就不漫堤。到了深夜，大家逐渐感到疲惫。天蒙蒙亮的时候，不必打开探照灯也能看到江水，水位已经跌了一些，说明洪峰已经过去，防洪任务已经完成。事实证明激进方案是最优选择，车间生产如常。我愉快地走出办公室巡视一圈。等我回来，年轻人们全都东倒西歪地昏昏睡去。
睡吧，孩子们。我没有叫醒任何人。更没有彩排春晚。想都没想过。
后来偶尔有人向我吹嘘抗洪抢险，我有时忍不住问他一个问题，当洪水即将漫堤的时候，什么消息让你如获至宝？
我当然早有答案。不高尚，很实在。没有真正上过一线的人很难猜。但是世界是多元的，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因此答案不是唯一的。各人有各人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