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树声遗折"
光绪十年九月初八日
太子少保·办理广东防务·革职留任前两广总督臣张树声跪奏，为微臣病势垂危，谨伏枕口授遗折，望阙叩头，恭谢天恩，仰祈圣鉴事。
!"&!
臣昨因病剧，暂回省城医治，业经恭折奏报在案。发折以后，遍征医药，无如求效愈急，病势愈深。上念君恩之高厚，下惟时事之艰难，焦灼五中，阳虚阴铄。延至本年九月初七日，肝风旋动，痰壅气微，自审沉疴，危在旦夕。伏念臣以寒素起自兵间，荷列圣拔于庸众之中，由监司洊膺疆寄，更历南北，久玷大藩。遘会乘时，频邀异数。如臣遭遇之隆，夫复何憾。然而惓惓愚诚，尚有不能恝然者，则以外患日亟，寰海骚然，皇太后、皇上宵旰忧劳，而臣犬马余生竟先填沟壑，报效无期也。
溯自五洲万国通市款关，泰西之人负英鸷之性，扩富强之图，由制器而通商，由通商而练兵，挟其轮船枪炮之坚利，以与我中国从事。数十年来，俄罗斯侵轶于北方，日本窥伺于东海，英吉利由印度、缅甸以规滇藏，法兰西据西贡海防而谋滇粤。睢盰忸忕，日益难制。而中国蹈常习故，衣冠而救焚，揖让而拯溺，其何以济耶？近岁以来，士大夫渐明外交，言洋务，筹海防，中外同声矣。夫西人立国自有本末，虽礼乐教化远逊中华，然驯致富强具有体用。育才于学堂，论政于议院，君民一体，上下一心，务实而戒虚，谋定而后动，此其体也；轮船大炮，洋枪水雷，铁路电线，此其用也。中国遗其体而求其用，无论竭蹶步趋，常不相及。就令铁舰成行，铁路四达，果足恃欤？福州马江之役，聚兵船与敌相持，彼此皆木毂船也，一旦炮发，我船尽毁，此亦已事之鉴矣。今台湾告急，援济无方，窃虑琼州将踵其后。若敌人得志台、琼，祸患之殷，何可推测！此微臣所以终夜感愤，虽与世长辞，终难瞑目者也。所冀天佑我朝，赫濯声灵。法人悔祸，然后及时闲暇，断自宸衷，通筹全局，取琴瑟不调甚者而改弦更张之。圣人万物为师，采西人之体以行其用，中外臣工同心图治，勿以游移而误事，勿以浮议而隳功，尽穷变通久之宜，以奠国家灵长之业。则微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矣。
至广东当南洋首要，山海奥区，民物殷繁，风气强悍，哲人贤士大抵有奇节伟行，才智颖异，洵可以有为之地也。惟华洋错居，其风气多浮动而嗜利，其官吏多骫骳而纵弛，其将士多骄纵而不讲纪律，因循而狃于成见。臣每惟岭南一隅之安危，实关天下之利害，常以简将练兵为先务之急，悬湘淮军之节制以为准的，而地方一切罔民鹜利之事，亦稍稍裁之以义，未敢违道以纵匪彝。奈积重未回，众矢交集，区区维持粤事之苦心，转以不负物望，违众拂民，群相谤议，德凉力薄，愧负朝廷。循是不变，治粤难言。十年之后，将劳圣虑。幸现任督臣张之洞、抚臣倪文蔚经纬文武，和衷共济，当必能力挽积习，绥定岩疆。凡此情形，臣节年私忧窃叹，累次沥陈。臣虽以此为粤人所嫉，然鸟死鸣哀，终不敢不尽。
恋阙瞻天，尽于此日。垂死涕泣，不知所云。谨伏枕口授遗折，叩谢天恩，伏乞皇太后、皇上圣鉴。
再，臣前于交卸两广督篆后，奏明刊用木质关防，现即自行销毁。合并陈明。谨奏。
注：
"张树声于光绪十年九月初八日申刻病逝于军中，遗折由办理广东防务兵部尚书彭玉麟、两广总督张之洞、广州将军长善、广东巡抚倪文蔚联名代为呈递。张树声在遗折中提出西方“学堂议院为体”“轮船器物为用”，中国不能“遗其体而求其用”，开维新变法之先声。光绪十年十月二十三日内阁奉上谕：前两广总督张树声才识优长，勤能练达。咸丰、同治年间从事戎行，战功卓著，由道员洊擢封圻，于吏治、营伍、驭远、筹防诸务均能实心规画。前因患病准其开缺，仍留办广东防务，正资倚畀。兹闻溘逝，悼惜殊深。加恩着照总督例赐恤，并将事迹宣付史馆立传。任内一切处分悉予开复，应得恤典该衙门察例具奏。钦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