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家的凝视：印度尼西亚藏家 Evelyn Halim

我的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时刻始于我还未开始艺术收藏时。记得第一次去香港展会，我刚处于艺术收藏的起步阶段。当时，我与朋友一同前往。第二年，我开始了自己的收藏之路，但还处于早期阶段。我带着妈妈去了香港参观巴塞尔艺术展，那是一段愉快的母女时光。虽然妈妈并不是收藏家，但我惊讶于她对艺术的独到见解。在欣赏艺术品时，我们既有共鸣，也有分歧，这让我觉得十分有趣。

去年，我和丈夫在婚礼后马上一起去了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作为我们的蜜月旅行的一部分。他并不是一名收藏家，一开始并不像我一样对艺术特别感兴趣，所以我向他介绍了各种不同类型的艺术品，这对他来说非常新奇。他常常说，每当我疲倦的时候，看到艺术作品就像是给我装上了“金霸王”电池，我就像那只粉红色兔子一样又变得精力充沛，仿佛重新充好电一般。在那次的参观中，我认为真正让他对艺术产生兴趣的是一件安妮卡·伊（Anicka Yi）的作品。这个作品不是绘画，看起来像是在树脂中的天妇罗炸花。我解释给他听，这实际上是基于嗅觉的艺术作品。因为气味无法被记录下来，所以才会形成了表演艺术或者嗅觉艺术。

在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之外，我觉得最大的亮点是M+，其中的藏品简直让人惊叹，特别是乌利·希克的收藏展，甚至不需要阅读文字介绍，仅仅欣赏那些艺术品就能知道它们想表达什么。他收藏的作品太有力量了！在我看来，M+绝对是亮点之一。

我的艺术收藏之旅开始于我在伦敦上学时期，在那里接触到了许多不同形式的艺术。伦敦的博物馆是免费的，所以我和朋友们常常看展消磨时间。当我回到雅加达时，我觉得做一名艺术收藏家也很不错。于是我便开始了收藏之旅，去雅加达的各种画廊购买一些我喜欢的艺术品。当时的选择主要是基于自己的审美，那个时期我还不太了解什么是当代艺术。

后来，我遇到了我的艺术导师，他也是一名收藏家。那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转折点，因为我的导师给了我很多有关当代艺术的艺术理论书籍。他相信那些艺术史学家花费了大量的心血进行了研究，才铸就了这些书。所以，读这些书就像上学一样，甚至比上学更好。于是我在周末花很多时间专门读这些书，有时候长达四五个小时，因为它们比我的大学课本还要难，一页要读五遍才能完全理解，我甚至怀疑自己的英语变得越来越差了。这些书难读的点在于其中的术语非常精确，并且作者提到的艺术家，大多数我都从未听说过，所以不得不在谷歌上查阅研究他们的作品。当我读到书中曾出现过的艺术品时，我都会思考：“为什么作者说这件作品很好呢？”随后，我会再通过YouTube和网站做进一步研究。在阅读了十多本书后，我终于理解了什么是当代艺术。

每当我读完一本书，我就会尝试收藏一件与书中描述基本相符的艺术品，这样我就可以直接将书中的知识应用到我的收藏中。这很有趣，因为那时我可以清晰地看到我想要收藏什么，也让我看待艺术的方式变得完全不同。艺术有很多层次，并不仅仅只在审美上令人愉悦。

如果读完一本书之后没有直接应用，你可能会忘记这些知识。但有趣的是，当我收藏一件艺术品后，再读另一本书，我会以另一种不同的方式看待这件作品，仿佛是另一个层次，这让这件作品变得更加生动起来。

我的生活是围绕着艺术展开的，而阅读是我积累艺术知识和发现新艺术家主要途径。我尽量会在周末阅读艺术书籍，因为那需要很多时间。但我认为这件事是有回报的，我会渴望读完一本书，这样我就可以买下一本。我并不觉得只有去博物馆或跑到国外才能了解艺术，知晓艺术家们的名字，扩展和增进对艺术的知识，我认为书籍也很有价值。在疫情期间，通过阅读书籍和使用谷歌，你也可以看到许多不同的艺术作品，而并不一定要去博物馆，因为并非所有国家都有很好的博物馆，就像雅加达，并没有很多博物馆，不像伦敦、欧洲的其他地方或中国香港。在我看来，你可以在任何地方学习，而不仅只是去现场。

我甚至读过的一本关于中国当代艺术的书，《后八九中国新艺术(China’s New Art，Post-1989)》，这真是一本了解中国当代艺术的好书。我去上海时也会参观美术馆、博物馆，上次在余德耀美术馆看到了徐震的作品。那件作品很有趣，雕塑的身体部分像希腊哲学家，头部像旋转的佛陀，象征着东西方的对话。

除此之外，我还可以去收藏家的家里参观交流，每次我们出国度假时，我也会尽量寻找博物馆、画廊或参观一些优秀的展览，以及专门为双年展和艺术博览会等做旅行计划。

我的艺术家名单上罗列着一些我想要收藏的艺术家。比如，印尼艺术家Tintin Wulia对艺术的研究非常深入，她的作品大多是装置艺术，有时也有视频艺术，她的作品常以全球化和人员迁移为主题。我觉得她是最具智慧的艺术家之一。她对每件作品都进行了深入研究。

Lawrence Abu Hamdan，他曾获得欧洲甚至世界当代艺术的重要奖项之一的特纳奖（Turner Prize），我知道他的名字是因为我看到了他获得特纳奖的作品。那是一部令人惊叹的纪录片，他还融入了声音元素。他对赛德纳亚军事监狱的囚犯们进行了采访，试图根据他们的回忆来重现这个非常隐秘、鲜为人知的监狱的生活和建筑结构。他还尝试通过常在电影中才会使用的技巧来重现声音，如捶打沙袋、敲击沙发等等。

我是在一本介绍声音艺术的书中看到池田亮司的名字。他是一位声音艺术家，利用数据创作音乐和声音。如今，我们一直在使用数据，比如发送WhatsApp消息或进行Zoom视频通话，这都涉及到后台和数据的使用。数据存在于宇宙中，可以创造音乐和声音。他在声音艺术方面的造诣令人惊叹。

虽然这三位都是新媒体艺术家，但我也会收藏绘画和其他媒介的艺术品。我阅读过一本书，Terry Smith的《什么是当代艺术(What Is Contemporary Art）？》。他说在现代艺术时代，绘画和雕塑是主要的艺术创作媒介，而艺术家们也会受限于此。而在当代艺术中，艺术家不一定非要把绘画或雕塑作为媒介，这完全取决于艺术家本人，他们甚至可以使用食物、细菌、声音、光线等等作为媒介。作为当代艺术收藏家，我更应该观察如今这个时代正在发生什么，并收藏那些与时代精神相符的作品。

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还有很多其他艺术家在这张愿望清单上。目前来说，我也收藏了相当多的印尼当代艺术家的作品。我必须说，在印尼，政府仍然专注于基础设施建设，作为一个发展中国家，印尼的公立博物馆还不够多，并不像在欧洲或美国那样普遍存在。所以我认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有责任帮助这些艺术家保存他们的作品。在收藏这些作品的同时，当然我也不想将自己局限在印尼艺术家的作品上，由于全球化的影响，我们现在都是全球公民的一部分。

我的凝视是上一次沉浸地观赏我自己的藏品吧（笑）。之前，我的藏品都陈列在办公室里，最近我刚刚把它们搬到另一个地方。能把所有的艺术品集中在一个地方我开心极了，每次都会在那儿花很多时间欣赏它们。策划和思考如何摆放这些艺术品更是给我带来了极大的乐趣，我希望在观赏时能形成一种流畅感。

那是一栋我家不再使用的房子。我想，我是否可以用它的客厅来展示我的艺术品呢？我父亲允许了。这既有趣又充满压力，因为房子的布局不能随意被改变，所以你必须善用空间，让大部分的艺术品都能够合适地放置在那里，又不会挨得太近，因为如果它们太过靠近，观者的注意力就会被分散。我对现在的展示成果相当满意。有时我会邀请朋友去那里共进午餐或晚餐，一起分享欣赏艺术的乐趣。看到其他人谈论这些艺术品，并拥有不同的观点，真的是件有趣的事。对我来说，其他人的见解也是一种新的知识。我认为艺术本来就是为了供人欣赏的，因为艺术家已经创造了这个作品，并且这并不容易，其中包括了想法、执行和一切。艺术是有生命的，艺术家想要通过艺术这个媒介传达信息给观众。因此越多观众欣赏，艺术就越有生命力。

翻修这栋老房子挺耗时耗力的。目前，我已经安装了一些照明设备，还有一些部分尚未完成。但我觉得现在这种风格很好，因为看起来不会太正式，毕竟这不是一个博物馆，目前的布置方式能够更好地突出个性和艺术品的特点，我想要给它一种独特的感觉。

我的“罪恶感快乐”是我有个小小的私心和梦想。有一位艺术家的作品我非常奢望拥有，但几乎不可能实现。那就是Raden Saleh（1811-1880），他被认为是印尼的第一位“现代艺术家”。我希望有一天能拥有他的作品，这有些“罪恶”，他的作品非常珍贵，而且市场上的价格已经很高了，我都不知道现在价值多少了，所以把他的作品收入囊中很有罪恶感，又有极大的诱惑力。

我的友谊很多都是因为艺术而结缘。在印度尼西亚，我们有一群朋友经常聚会，其中有两位和我非常亲近，Abigail Hakim和Wiyu Wahono。我们甚至一起进行艺术品委托，其中一件作品就是由印度尼西亚艺术家Teguh Ostenrik制作的环境装置艺术，我们把它放在了巴厘岛北部的海底，展示在海床下。深度为6到8米，浮潜就可以看到，但如果水肺潜水的话，看得会更清楚。不管是谁，如果想看到这件艺术品，都必须潜水前往。

过去，渔民们曾经在那里使用钾炸弹来让捕鱼更为容易，但结果是珊瑚白化，鱼类也消失殆尽。这位艺术家试图创作的是一件艺术品，并且他使用的材料可以吸附珊瑚礁种子，珊瑚礁就会随之生长。现在，那件艺术品上已经长出了许多珊瑚礁，你可以看到已经有好多鱼来到了海床的这一侧。

我丈夫也是我的艺术“玩伴”之一。我很高兴他现在也热衷于艺术，热爱逛博物馆，而不再觉得是负担。我也非常开心能够与他讨论我自己收藏的和我在博物馆中看到的艺术作品。每次我们举办午餐会或晚餐会时，他也都在场。这种共同的兴趣也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更为丰富。

除了父亲之外，我丈夫目前也是我最大的支持者之一。他和我一样喜欢阅读，有时当我对某件艺术品的观点过于片面时，他能带给我另一种观点和视角。观察我们目前所生活的时代，观察当下，了解变化，这对于收藏家来说十分重要，因为我认为我需要收集反映时代精神的东西。因为世界本身就在不断地进化，就如同当代与现代是完全不同的一样，他给我提供了很多见解和观点。

我的经验教训有很多，但它们塑造了今天的我。我不后悔曾犯过的错误。当然，我犯了很多错误，就像人们常说的“付学费”，但我从中也学到了很多，这塑造了今天的我。例如，以前我只收藏那些被称为“视网膜艺术”的作品，因为它们在视觉上很让人赏心悦目。可时间久了，你会发现它只是美而已，没有更多的内涵，然后我开始想要更多地了解当代艺术是什么。这些经历让我变得更加丰富，更有深度。

我认为当代艺术并不是为了让人眼前一亮或者只是赏心悦目，当代艺术的目的是要传达信息，表达态度。艺术家需要了解时代精神，这就是他们传达信息的原因。世界还在不断演变，时代精神也在不断发展。所以我们需要对它持有批判的态度。过去科技不发达，而现在有社交媒体、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我认为作为一个收藏家，我需要保持批判性思维和观察力，以适应这个不断变化的艺术环境。

我的打算是想要创建具有连贯性的收藏系列。世界在不断演变，我希望这个系列也是这样。我想首先集中精力在这方面，这既是短期的计划，也是长期的计划。目前的目标是找到一些优秀的艺术品，创建一个高质量的连贯收藏。

我并没有非常具体的目标，只想顺其自然。因为如果目标太过明确的话，会剥夺掉我收藏的乐趣，还会给我带来压力。我不想制定像每个月收藏五件艺术品之类的目标。我只是想慢慢来，享受收藏的过程。因为对我来说，收藏是为了自己。它不仅丰富了我的世界观，还激发了我的创意潜能。我希望尽可能地享受它，而不想给自己带来压力，因为工作已经够有压力了。我的本职工作与艺术毫不相关，我非常认真地对待我的专业工作，但请相信我，有时这确实会给我带来压力。这就是为什么我用艺术来平衡我的工作。

我的“传承”是影响身边的家人和朋友对艺术和世界的关注。当看到我收藏的艺术品时，起初他们的反应可能会是“这是哪门子艺术？”，在我和他们解释之后，他们就会觉得很有趣，并且理解这种艺术形式。对他们来说，这也是一次开眼界的经历。他们可以看到，艺术不仅仅关乎美，还有更多其他的东西。它也可以传达一种信息，而且还增进了彼此之间的联系。之后，我们开始更多地谈论艺术，讨论那些需要观察，同时也是通过艺术反映出来的、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交流彼此的观点和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