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师的三件宝和半条命 ▌周继先
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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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1-02 06:18
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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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师，大名李正慧。我们一九六四年秋季考入宁乡八中时他即担任我们的语文老师。白皙的皮肤，额头上隐约可见的青筋凸起；初秋，或白色或标准蓝的衬衣，系在配有精致牛皮裤带的罩裤里面；手腕上戴着一块与众不同的手表……透过这些特征，一位稳重老练，仪表堂堂，约摸不惑之年的先生形象便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尤其是当秋老虎退却，进入秋凉时段，一身蓝色中山装呢子衣服配上那双锃亮锃亮的黑皮鞋，每天提着热水瓶通过长长且转弯抹角的走廊，步入生活区就餐顺便打开水时的李老师简直是八中一道特有的风景，彰显出独特和不凡的气宇。然而，当你刻意打量李老师时，你就会发现如刀的岁月不停地雕刻着他沧桑的容颜，每一道皱纹都诉说着他过往的故事。李老师学识渊博，尤其是国学根底深厚。授课严肃认真，态度却又很温和，采用启发式教育，听着老师的课很容易引人入胜。老师处事专心致志，仅就书法而言，无论是粉笔字，钢笔字或毛笔字一概书写工整，且刚劲有力。当年写作文老师只允许我们打草稿时用硬笔，上簿一律用毛笔。老师对我们的每篇作文都认真的打上眉批和评语，不放过一个标点符号和错别字，总是一丝不苟。除开课堂讲授外，老师还鼓励我们可以随时向他提问，总是有问必答。我便是经常请教老师的受益者。记得当年语文课本里有篇唐代诗人杜甫所著的《石壕吏》，上级通知停教，出于求知欲的驱使，我自学了那首诗作，不懂的地方就请教李老师，他不厌其烦地给我解答，并表扬我勤学好问。除课堂教学外，老师还组织我们走出课堂，攀登学校对面的东鹜山，爬上鹰嘴石，浏览满山的各处景点。开故事会，面对山山水水开导我们寻找写作灵感。总之，为了教好他的学生，老师可谓用心良苦。随着我与李老师的深入交往，老师把我当作了可以信赖的人。一九六五年下学期，我当班上的灯小组长（当年远未用电，照明就靠煤油灯），晚自习下课后，要熄灯并擦拭好灯泡，并将灯放进墙角里的三角形壁柜内才能出教室。我们的教室与李老师的寝室打正对门，有天晚上，我走出教室时见老师还在张灯工作，（开晚班是老师常有的事）就问了声：老师还不休息？老师点头应着，随即打手势要我入内，说：继先，来，给你看两样东西。说两样其实是三样，老师那身呢子衣服是众所周知的，就不必说了。他边说边打开抽屉，从底下拿出一张包了又包的大尺寸照片，照片最前排是解放初期党和国家的最高层领导们，包括朱老总和周总理。后面则是党校的学员们，李老师用手指带我从照片中找到了他的身影，我顿时有点傻眼了，心想，原来我们的李老师那样了不起啊，却为何在这山冲学校当教书匠呢？接下来老师又取下他的手表，索性吹没油灯，在漆黑的房间里，那块手表闪闪发光，其中的阿拉伯数字和长短刻度一眼看去清清楚楚。啊，这是一块名牌夜光表。老师说：这三样物品是我在党校学习时发的纪念品。解放初期国家对城市工商业进行改造，推行公私合营，因为老师参加革命较早，被组织任命为长沙市针织业系统改制工作组组长，五七年反右派斗争中不幸被划为右派份子，开除党籍干籍，下放教书。听到老师的非凡经历我先是万分敬佩和惊喜，紧接着是心酸不已，进而眼冒泪花。多么优秀的人才，正值年富力强时就给其政治生命打上了句号。此等文质彬彬的先生，解放初期就当上了党的领导干部，对革命作出了重要贡献，並派其去中央党校学习，本身就是对李老师的高度信任， 以及对其工作的高度肯定，为何要把他打成右派呢？几十年来在与学友们的交谈中，打听到了李老师曾经陆续给他认为信得过的少数学生同样展示过他的那几件宝物。我想这无疑是老师的一种自我安慰，通过和我们分享，他要展示他的能力和他曾经的辉煌。这无疑是我们目睹者的无尚荣幸。我们永远感谢敬爱的老师对我们的厚爱和信任！致敬敬爱的李老师！随着当年社教运动的深入进行，李老师的问题被社教工作组（学校驻有由省城来的三人社教工作小组）逐渐公布：地主出身，右派份子等一系列罪名和罪状。并在师生中公开调查他的反动言行，全然不顾及老师应有的威性和尊严。一九六五冬天的一天清早，师生们照常去生活区洗漱进餐，语文教研室是必经之路，在昏暗的教研室内，我们发现李老师下巴抵在教研室的办公桌上，右脸凝结着血块，左脸惨白，老师大半边棉袄上满是鲜血，桌上丢着一把沾满血迹的剪刀，现场惨不忍睹。校医第一时间介入，人命关天总有人道支持，通过救治，老师总算逃过一劫， 捡回了一条命。后经了解，原来李老师是不堪羞辱而用锋利的剪刀捅向自己右边太阳穴，想了结自己多舛的人生。然而活罪难逃，紧接着一九六六年文革运动轰轰烈烈地展开，政治运动一次更比一次来得猛烈。作为老“运动员”的李老师便成了长期的专政对象。全校的“牛鬼蛇神”关押于一处，两边门框上贴着“牛鬼蛇神窝；地富反坏巢”的对联。李老师及其他受管制者白天劳动，晚上挨批或写认罪材料，无休无止。一直熬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全国着手平反冤假错案，李老师终于得到平反昭雪，恢复名誉，享受离休干部待遇。作者简介
周继先，宁乡灰汤镇人，生于1949年，一个喜欢文字的老农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