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歌乐灵音”所隐含的哲学意义
他是河南卢氏县人，雍正八年考中进士，授任山东邹县知县，此后一直在山东任职，历任益都知县、滕县知县、济宁州知州、曹州府同知。乾隆十六年，被贬为重庆巴县知县。
王尔鉴为什么被贬？为什么一下从山东来到重庆？还有什么其他经历没有？
除了履历不清楚外，我们对他的思想和观点也所知有限。最广为人知的，是他走访重庆山山水水后，在过去“渝城八景”的基础上甄选命名了“巴渝十二景”，至今仍为重庆人津津乐道。
其他呢？就很少见了。现在市面上还没有一本专著记叙王尔鉴的经历和他所写的文章，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大概史料搜集不易，古文字对现代人来说仍然阅读有障碍。
“巴渝十二景”最后一景为“歌乐灵音”。王尔鉴曾经攀登歌乐山，为山色美景所吸引，由此在“十二景”中为“歌乐山”保留了一个珍贵的位置。
究竟是什么给王尔鉴留下深刻印象？“歌乐灵音”中的“灵”字应如何解释？为什么将“歌乐灵音”列为“十二景”压轴最后一景呢？
就在王尔鉴登歌乐山后，特别撰写了一篇《歌乐山赋》，这是其它“十一景”所没有的“待遇”。
答案，就在这篇赋文里。
下面，让我们一起品读这篇《歌乐山赋》，以此来加深对王尔鉴的了解吧。
王尔鉴写道：
乾隆癸酉八月晦日，熊耳山人于役于梁滩之坝，憩息乎歌乐之山。
乾隆癸酉年（1753年）八月的最后一天，我因公干前往巴县西部梁滩坝，途中在歌乐山间休憩。
烟消万井，云净层峦。
当时，烟雾散尽，远处的村落清晰可见；云层消散，层叠的山峦一片明净如洗。
孤峰拔地，石磴盘天。攀藤附葛，乃陟其巅。
眼前一座孤峰拔地而起，石砌的台阶盘旋而上，仿佛直入天际。我攀附着藤蔓葛条，登上了山顶。
东眺巴渝夔万，荆楚回环；西瞰青神玉垒，峨眉蜿蜒。阆汉涪嘉，龙盘于后；金泸岷沫，虹控于前。
向东眺望，那是重庆、夔州、万州，荆楚大地环抱四周；向西俯瞰，那是青神山、玉垒山，还有蜿蜒起伏的峨眉山。再远一点，阆中、汉中、涪州、嘉州如同巨龙盘绕在其后；金沙江、泸江、岷江、大渡河恰似彩虹横亘于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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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是山也，胸可拓，尘可湔，摘星斗，傲偓佺。
登上山顶，心胸顿觉开阔，尘世的烦恼都被洗去，仿佛伸手就能摘下星辰，傲然之态犹如传说中的神仙偓佺。
上下乎千古，横览乎八埏。爰顾名思义，歌乐昔传。
在这里，纵向可以追溯悠远的历史，横向可以眺望八方极远之地，于是我思考起山名的意义，过去流传这里名叫歌乐山。
匪风匪雅，无管无弦。即而听之，空山寂然。
什么是歌乐呢？没有《国风》《大雅》《小雅》那样的诗歌，也没有任何管弦之乐。当我侧耳倾听，空山里寂静无声。
岂仙歌之有异，抑尘听之无缘？求其故而不得，推匡床以倦眠。
难道是仙灵之歌与众不同，抑或尘世之人无缘得听呢？我苦苦思索却没有结果，于是推开卧榻，困倦地睡去。
尔乃夜梦山灵，莞尔而笑。
夜里，我竟梦见了山灵，正在对着我微笑。
笑予汨尘，未识至道。无形无声，含孕大造。形形声声，难名厥奥。出没于山水之间，隐约乎高深之妙。河岳效灵，现乎龟龙。
山灵笑我沉沦于世，还没有认识到自然界的至高无上之道。道，无形无声，孕育着伟大的造化；道，亦有形有声，却难以言说其中的奥秘。道，出没于山水间，隐约呈现出高深的妙处。河流和山岳呈现出的灵异现象，仿佛灵兽龟龙的神秘力量得以显现。
熊耳嵩岳，巍峙天中。子乃去之，之乎山东。东有沧海，无风自震。日月含光，岛屿列映。子乃去之，弗游弗泳。梁父累累，泰山岩岩。层云澹宕，碧霞蹁跹。
看高大的熊耳山，巍然屹立于天空之中。我向着山的东方而去。东边有沧海，无风却又波涛汹涌。日月绽放光芒，座座岛屿映照生辉。我又离开那里，不游水也不潜泳。梁父山重峦叠嶂，泰山巍峨险峻，层云缭绕，碧霞仙子在翩翩起舞。
子虽登之，未叩其关。自东徂西，取道华阴。三峰云障，绣岭尘侵。子虽过之，未陟遥岑。南来驭栈，剑外是游。
我虽然登上山峰，却没有走进山门，又转头从东向西，由华阴道通过。华山三峰云雾遮蔽，骊山绣岭尘埃覆盖。我路过那里，却没有登上山峰。又从南转向北，沿栈道而行，在剑门关外游历。
锦城三载，星驰云流。洎来巴渝，岁逾两周。云山雅恋，心血空呕。乾坤傀儡，川岳瘿瘤。亦乌识夫元音之渺渺，仙乐之悠悠乎？
我在成都待了三年，只感到时光飞逝，来到重庆，也已经两年了。我对云霞山岭有着深深地眷恋，花了很多时间游访，希望寻找至上之道，但都只是徒劳。世界如同被操纵的木偶，山川好像病体突起的肿块，有谁能真正理解那飘渺的本源之音、悠扬的仙界之乐呢？
山人曰：“凤凰之鸣，鸣以嶰竹；律吕之调，调以金玉。既备乃奏，神来宾肃。六代宫悬，四朝乐器。声有正变，器无不备。山灵之言，道存器废。将何以鸣万物之和，宣天地之气哉？”
我对山灵说：“凤凰的鸣叫，被用作嶰竹所制乐器的音律参考；音调的确定，是用金玉制成的律管来调节。各种乐器齐备才能进行演奏，使神灵降临、宾客静穆。六代宫廷乐器悬挂各有制式，四朝乐器使用也各有规定。声音有正声和变声，演奏音乐时乐器没有不齐全的。山灵你却说，大道存在而乐器可能废弃，如果没有乐器，那将用什么来奏响万物的和谐之音，宣扬天地的气息呢？”
山灵曰：“器不可废，乐不可执。执器求乐，器存乐逸。因乐制器，器从乐出。乐无所在，无所不在。宣于寰中，超然象外。
山灵回应道：“乐器不能废弃，追求音乐不能太执拗。如果追求音乐过于依赖乐器，那么即使乐器存在，音乐也可能散失。如果根据音乐特性来制作乐器，乐器才能更好地表现音乐。音乐本身并没有固定的存在形式，它无所不在传扬于天地间，又超脱于具体的物质形态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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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夫青峰插汉，丽日当空，樵吟牧唱，响答谷风。不见夫绝巘云合，雪飞雨泻。珠碎晶帘，玉敲鸳瓦。
你没见那青翠的山峰直插云霄，艳丽的太阳当空照耀，樵夫的吟唱和牧童的歌声，在风之谷中回荡应和。你没见那高耸的山峰云雾缭绕，雪花飞舞、雨水倾泻，如珍珠击碎水晶帘幕，似玉石敲击鸳鸯瓦片。
聿闻鸟雀，啸雨啼晴。聿闻虫蠕，草吟岩鸣。喓喓喞喞，哑哑嘤嘤。维篁有韵，戛然鸣谷。维瀑飞花，冷然削玉。淙淙琤琤，悠悠曲曲。
时而听到鸟雀在雨中鸣叫、晴天啼叫。时而听到虫子蠕动在草丛中吟唱、岩石间鸣响。声音喓喓喞喞，哑哑嘤嘤。只听见竹林之中，风吹林动，发出有韵律的声响，骤然间响彻山谷。只听见瀑布飞泻，水花四溅，声音清冽如同切削玉石，发出淙淙琤琤、悠悠曲曲的声音。
若乃长江夜静，波撼云湍。老树风摇，声与盘旋。叩之杳杳，听之闲闲。若乃松涛泛月，碧落声送。云阵排空，清虚鼓动。于焉怡情，于焉悦性。
至于宁静的夜晚江水波澜起伏，如云层翻滚，老树在风中摇曳，树枝声在空气中回旋，声音若有若无，遥远而模糊。至于月光下泛起松涛阵阵，传送至寥远的夜空，云层如阵列排布于空中，仿佛听到虚空中响起了战鼓声。在这里让人心情愉悦、性情欢畅。
是惟无形，形由心生。是惟无声，声发籁闻。上乃钧天，下乃奋地。维山之歌，畴识三昧。言求之而难名，神领之而可会。”
道是无形的，所有形态都是由人内心感知而产生的。道也是无声的，所有声音都是空气震动由天籁散发的。向上可以直达天界，向下可以震动大地。就象这山里的歌声，谁能真正理解其中的精妙呢？这种境界难以用言语来描述，只有通过心灵才能领会。”
山人听之，憬然悟，默然退。实获我心，喜而不寐。
我听了，猛然醒悟，默默退下。这个回答实在是符合我的心意，我竟兴奋得睡不着觉。
山灵载歌曰：“孕鸿钧兮气浑函，洩元音兮山水闲。与子遇兮歌乐山。”
山灵唱歌道：孕育鸿蒙之气，广大无边、充盈宇宙。释放元始之音，山水之间、悠然流淌。与你相遇，就在歌乐山。
熊耳山人赓歌曰：“山水薄兮有清音，绵地天兮无古今。山灵启予兮发长吟。”
我接着唱道：“山水之间，清澈之音在回荡， 绵延天地，跨越了时空界限。山灵启迪我，使我发出这长长的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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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罢这篇雄文，仿佛跟随王尔鉴经历了一次奇幻旅行，最终在歌乐山悟道。
在简单陈述自己来到歌乐山的原因，以及登上山顶的感受之后，他抛出了自己思考的问题：歌乐山，为什么叫歌乐山？
什么是歌？这里没有《风》《雅》一样的诗歌。什么是乐？这里也听不到任何管弦之乐。
我蓦然发现，王尔鉴把“乐”解作音乐的乐。我们口中的歌乐（lè）山，他可能读作歌乐（yuè）山。
没有诗歌也没有音乐，怎么叫歌乐山呢？他想不出答案，只能沉沉睡去。没想到，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山灵进入到梦中来引导他寻找答案。
山灵——大概就是山的精灵——知道他在思考什么，于是笑着对他说，那是因为你没有领悟到自然界的无上之道啊。
王尔鉴寻找音乐源头，可山灵笑他没有悟道，这是为什么？道与乐各是什么，两者有何关系呢？
道家认为，“道”是宇宙万物的根源、天下万物的母体，万物皆由“道”所生，自然界的一切事物都要按照 “道” 的规律运行。而音乐，不仅是一种艺术形式，更是“道” 的一种表现形式，一种表达人与宇宙共鸣的语言，承载着深邃的哲学意义。所以山灵的意思是，要想找到“乐”的由来，你首先要悟“道”。
随后，王尔鉴就开启了梦中的奇幻之旅，也是他的寻道之旅。从东到西，由南到北，文中出现了一批标识位置的地名：熊耳山、梁父山、泰山、华山、骊山、剑门关。这些地名代表了什么？为什么要走这个路线？
王尔鉴在文中以熊耳山人自称，熊耳山位于他的家乡河南卢氏县，也就是说他此行的起点并不是歌乐山，而是他的家乡熊耳山。梁父山、泰山都位于山东，王尔鉴此前很长一段时间在山东任职。所以这就不免让人联想，他的这次奇幻之旅，是从自己的出生地出发，沿着自己曾经任职过的地方一路走来，可以说这条路线就是他的人生之路。
卢氏县出生，考中进士后，前往山东任职；然后来到西安，再从剑门关出，进入四川；在成都任职三年后又到了重庆。
许多文章说，王尔鉴由山东被贬至重庆巴县，其实不对。我在写李为栋故事时就发现，王尔鉴曾在成都任职，官职是署成都府通判、候补知县。李为栋案结束之后，他被提任为巴县知县，这才从成都来到重庆。不过，他是否曾在西安任职，仍然有待史料证实。
王尔鉴自述走了很多地方，但仍然没有领悟，不理解由道生出的本源之音是什么，没有乐器怎么会有音乐呢？山灵的回答，体现了道家的音乐美学思想。
老子说：大音希声。意思是大道之音，近乎无声。也就是说，音乐的最高境界，就是无声之乐，要与“道”交流，细细体会、用心感知才能领会。
什么是大道之音呢？就是合乎天地自然之道的声音。道家认为，音乐本身不过是用具体的形式来表达源自于自然的音律，乐器都是模仿自然的天籁而制成的。所谓天籁，就是来自天地自然的声音，如文中提到在歌乐山所听到的樵夫吟唱、牧童歌声、风声、水声、雨声、鸟声、虫声、松涛声、江水声等等，这些凝聚天地万物、日月精华的声音都具有无为自然的意义。
我另外发现，宋代陈旸所撰《乐书》说：合乐亦谓之歌乐。意思是，人的歌声与各种乐器声的合奏称之为歌乐。在歌乐山，聆听人的吟咏歌唱以及自然界各种天籁的合奏，这不就是最宏大的“歌乐”吗？
王尔鉴终于领悟，兴奋不能寐。他不仅找到了歌乐山名的由来，还领会了“大音希声”的含义。于是他把“歌乐灵音”列入了“巴渝十二景”。
所谓“歌乐灵音”，可能既指歌乐山各种天籁合奏隐含着天道法则、智慧启示，又意指是山灵引导他发现了大道之音。这就使“歌乐灵音”不是纯粹的山色美景，还蕴含有哲学意义。
不得不说，这只是王尔鉴讲述的一个故事，借由梦中奇遇阐述他的哲学思考。这不一定是歌乐山名的真正由来，但他的解释，进一步为歌乐山地名文化注入了新的内涵。
对王尔鉴的人生经历，我们还要继续挖掘史料。对歌乐山名的含义，也需继续辨析，这可能是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地名，它真的与大禹治水有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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