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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年春夏之交，各家各户的院子里的高处都新装了小喇叭，上面一根线，地下一根线，每天呲呲啦啦的也听不大清楚，往地线上浇口水或直接往土里尿一泡会好一些。小喇叭会每天播报有关某城事件的新闻，村里的人们并不真懂什么大事情，照旧日出去地上山，日落关灯熄火休息，男人得闲核桃树下下棋，女人忙着赶着余光河边洗洗衣服，晚上最大娱乐还是一村人在大队院里看看电视。少不了东家长李家短闲言碎语，倒是学校给发了一些小册子，校长从大队也拿回几本《半谈》，里面有的某某门前活动，某某城市的空地上、石像前在活动。五年级的语文老师是从城里派来的，叫王顺洪，是学校唯一会讲普通话的老师，说今年升学考试作文就写一篇关于学生应该维护班级荣耀，树立正确观念的文章，膘孩也不懂这到底是啥情况，发生了怎样的大事件，想到升学最重要，只能一字一词一句的把王老师铁笔书写，油墨滚印的几篇样板作文滚瓜烂熟背肚里了。
膘孩的小学校址就是村里的观音堂，当时很多学校都在庙里。奶奶说庙里是住神仙的，当然修得结实，而神仙怎样住着，有人见到过，普通人见不到的，奶奶就见到过，这个庙里的神仙是奶奶的好朋友。还有神仙更喜欢聪明爱学习的小孩子，神仙一直在偷偷看着小孩学习的，小孩不用功，神仙会告诉奶奶的，不听话圪瘩汤里不放鸡蛋，再不好好学习晚上不烧大油馍。奶奶是膘孩真正的神，总能给膘孩讲各种村子里发生过的神话故事。每天晚上他总是早早躺到床上，等待奶奶给他讲，然后回答他提出各种古怪问题，奶奶都会让他心服口服。一直到小学几年级，膘孩某天向老师求证有没有神仙，被同学们哄堂大笑。气得他晚上回去质问，奶奶却说，他们说得没错，不是每个人都能见到神仙，没有见到肯定说没有见到，反正见到神仙的绝对不是普通人。膘孩想了半天，也觉得貌似很有道理，反正也说不过奶奶，奶奶还补充，聪明懂事的小孩迟早会见到神仙，再说膘孩也不是普通的小孩子。
村子里最高兴的事是唱戏，周边几个村的人都会赶过来凑热闹，有一天村里唱《秦香莲告状》，村里好多妇女却哭得稀里哗拉，只有膘孩奶奶和往常一样，非常平静没有任何表现，他忍不住马上问她为什么不哭。奶奶笑着说，大福之人必有大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福神”。得到什么丢失什么，都是很正常的，每个人应该的行为决定，“福”要拿在手里，“福”要被别人拿走或拿着怨不得别人，守护不着自己的“福神”迟早要出事，记住丢什么不能丢“神”。
膘孩的小学一共只读了三年，原因是村里老师不够学生也不多，一、三年级一个班，二、四年级一个班，五年级一个班。因为他吃的多，天生就肥，看上去长的大，貌似还很成熟，老师也分不清他该在那个班，甚至有些讨厌他，因为他总能找到一些无法回答的问题。这样管也像没管，念了一、三年级，然后又念了二、四年级，稀里糊涂的就升到了五年级。膘孩也不喜欢他的老师，老师们回答他的问题和奶奶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膘孩总觉得和同学之间有些距离，有些东西同学们根本理解不了，这让他倍感孤独。人生应该有很多精彩的东西，而这些人麻木于简单的东西，小满足大快乐的玩。膘孩理解不了这种执念。有次听戏老一老二老三之类的东西以后，他觉得一群人中应该有个“权威”，每个人都可以挑战的东西，武斗文斗都可以，应对挑战才可以互相提高，可惜没有人在乎他，更不用说他本来又肥又壮脑子还特别灵光。他把他的想法只能告诉奶奶，奶奶开导他虽然周瑜有鲁肃，秦琼有罗成，岳飞有牛皋，刘备有关张等等，但是别人就是别人，有没有对手朋友也没有那么重要，完善扩展自己才是根本。日子长的很，谁也不知道谁以后会怎样，只有提高自己才是基础。膘孩看看同学们，寻找几个志同道合的人物也真难，不过再也没有那么孤独，迟早会遇到挑战自己的对手，做好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当时老师们挣得很少，家长都不重视教育，学生们的考试成绩从来没人过问过。膘孩在奶奶指导下，却知道学习是学生的根本，这点极其可贵的，能够很小就领悟奶奶的开导，有些东西真是天生的。所在的学校五年级好几个村加起来也有五十多人，那年夏天去乡里参加升学考试的也就几个人，多数同学还要在村里读初中，还有一部分小学毕业也就不念了，膘孩虽然觉得这些人没有个性，但也不是没有情谊，内心深处暗暗发誓，要成就一番事业，带领发小们走出小村走出大山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至今还清晰的记得，去乡里参加升学考试的那天早上，是王老师一大早到家叫他起床的，奶奶给他包了两个芝麻大烧饼，还给了他两个果丹皮，告他跟上老师好好学习，特意嘱咐见了老师也给老师一个果丹皮，看看能不能给考官留个好印象。前一天下了一点小雨，早上的村里到外白雾朦朦，东方露出了些许鱼肚白，他跟着老师在汽路边扒上一辆两吨半拉煤车，坐在煤堆上，一声也不想吭，心里沉甸甸的，外面有怎样的世界还需要去考试。去乡里见到更多的考生，但同学很稀疏，势单力薄，心里还是有些发怵。考试第一门就是语文，毋鼎革先翻看后面的作文，作文题目还真就是《给某某战士的一封信》，毋鼎革拿起笔来想都没想就先把作文给写完了。
初中是考上了，县里最好的初中——东方红中学。
可奶奶和膘孩在村里相依为命，很多年也没进过城也不屑于进城，先是爷爷创业很早去了城里，接着膘孩父母都又去城里打拼，临到膘孩又要到城里读书了，大山像怎么丢了魂，人们是怎么了?村里有什么不好，你们这些人都背叛了土地背叛了山神背叛了先人。倔强的老人就是舍不得离开山沟沟，家里人全都回来和她商量，才知道老太太实在舍不得大山舍不得村里最舍不得二亩田，想来想去还是用膘孩的牌最靠谱，为了膘孩为了膘孩的发展为了血统的荣光，就是膘孩娶上媳妇也必须跟着。这下老太太眼睛亮了，她认定膘孩必成大器，要当一品奶奶……
这让刚调回二轻局当一把手的爷爷终于松了一只气，早年曾经发誓不离开村子一步的女强人，居然担心孙子吃不好睡不暖而产生妥协，罢罢罢，一切都不重要，只要老太太有想法，找个房子暂时住住也不是什么大事。当然开，始还得挤在爷爷用来休息的一间宿舍，膘孩还可以晚上在“八卦炉”就是单位办公室写作业。爷爷很严厉但是有层次有逻辑有深度等等，这个八卦炉炼就了膘孩一脑袋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最幸运的是，当时改革一个月只要掏上十块钱，就可以每天在招待所大灶上吃饭。伙食那叫一个好，一日三餐，顿顿都是好东西，米汤炒菜花卷，大米烩菜拉面炉面，蛋汤油馍鸡蛋……看的膘孩一眼睛哈喇子。奶奶舍不得吃，大部分给膘孩倒上，膘孩本来就胖，这下不是锦上添花，不到一个月就“吃”到医院里了。这下把奶奶吓坏了，非要让爷爷马上租房子，好在又将就半年后，爷爷单位在老工业局大院分了两间房，上学的日子算是稳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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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顽石
图片：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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