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有人问我“啥叫精英”。虽然他这一反问有点咄咄逼人（因为当时我俩正在激烈讨论某个问题），但我还是很认真地向他简单陈述了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理解和心得。想起曾经写过这方面的文章，遂找出来略改重发于下。自打从媒体辞职以后，我就很少关注某些时事和几乎所有的社会新闻了（不解释）。但吴晓波和高晓松刷屏（不是指最近），还是忍不住要置喙几句。根据社交媒体流传的说法，那个靠给老板们写发达故事起家的吴晓波，在一个访谈节目中自称精英主义者，认为这个世界不需要那么多普通人去思考问题，有他们精英去指点江山就够了。虽然吴晓波并没有直接自称精英，但话里话外还是把自己当社会精英了。他的意思很直白，就是普罗大众只管埋头拉车养家糊口，至于路怎么走，自有车上的精英给指点方向。高晓松刷屏，则是缘于李承鹏的一段朋友圈更新（当然李承鹏此举也是有缘由的，似乎是高晓松此前又打破默契招惹他人）。李承鹏的更新内容，把十多年来他俩的不睦一二三四简单捋了下，大意是说高晓松不仅习惯性装逼，还相当无耻。就此有网民还把高晓松十多年前的一则微博翻了出来示众，截图如下。撇开价值观不说，同样是在不同场合每每以精英自居的吴晓波和高晓松，确实不能算精英。他们（实际上不仅仅是他们）大概都把多金、有影响力当成了成为精英的充分必要条件。但我认为，精英不是那么好当的，除了需要有点钱有点势之外，还要有相当程度的荣誉感、责任心、勇气、自律精神及能力，也许还应具备一点低调和幽默吧。把有钱当精英，那么所有暴发户就都可以加入精英俱乐部；把有影响力当精英，那么各种沐猴而冠风生水起的精致大烂人以及改变了历史的枭雄们，也有资格自诩精英了。什么是精英？精有少、纯、贵的意思，英的本义是尚未完全绽放的花朵，引申一下意即美好、出众、杰出，比如《荀子·正论》所谓“尧舜者，天下之英也”，这个英，即可当“英雄”“精英”解。精英二字有那么多美好的本义和引申义，吴晓波、高晓松们怎敢如此高调地以之自诩？这种做派本身就很不精英，因为必要的谦逊和低调正是精英荣誉感的来源之一。古代所谓精英，其实就是贵族和英雄，而“贵族”“英雄”在古代几乎同义。这方面中外皆然。打败过拿破仑的威灵顿将军，曾就读于名扬世界的贵族学校伊顿公学，从小接受责任、勇敢、合作、自律、牺牲精神等等内容的精英教育。威灵顿将军在和拿破仑决战时，身先士卒，冒着炮火在前线观察敌情、指挥作战。参谋规劝不成，只好问他万一阵亡了有何遗言，将军头也不回道：“告诉他们，我的遗言就是要他们像我一样站在这里！”这种贵族精神，延续到今天的英国，仍然体现在精英们的日常生活中。比如威廉、哈里二位王子，年纪轻轻就被送到陆军军官学校受训，哈里王子毕业后还被派到阿富汗前线做了一名机枪手。谁都知道王子身份的尊贵以及前线的危险，但英国王室和内阁更明白，培养王子的奉献、勇敢、牺牲、责任精神，是延续英伦古老光荣的贵族精神之必须。曾做过不到一年英国国王的爱德华八世（即著名的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温莎公爵），曾去伦敦的贫民窟视察，当时他站在一处民房门口问里面的老太太：“请问我可以进来吗？”这种对底层民众的尊重，只有真正的贵族-精英才做得出来。再说大革命时期的法国。路易十六被处决，其妻玛丽·安托瓦内特亦成为法国历史上唯一被处决的王后。玛丽王后在受刑前说了一句话，令人肃然起敬。当时她被反绑双手，在刽子手的引领下踉踉跄跄走上断头台，却不小心踩了刽子手的脚，她立刻脱口而出道：“真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这句不假思索的道歉，也只有真正的贵族-精英才说得出口。再说南北战争时期的美国。南军大败，有军官提议拒绝投降上山打游击融入人民群众中，但南军最高统帅罗伯特·李将军却不同意，他说：“我们这样做就等于把战争的责任推给了无辜的百姓……如果能用自己的生命换来南方百姓的安宁，我宁愿作为战争犯被处死。”（没错，这位李将军就是近年来被民主党翻老账清算的那位“南方奴隶主总头目”罗伯特·李，他那些位于全美国的雕像被纷纷拆除甚至捣毁。在视“政治正确”为最高原则的民主党拥趸眼中，李将军是有罪的。）而他的对手林肯总统，则同样表现出了宽宏大量的贵族风度，没有按军法处置罗伯特·李，进而实现了南北和解。此举对美国后来和平发展的巨大意义，难以估量。两位将军在这一点上所体现出来的骑士精神，影响了美国一百多年。还有一位俄国贵族列夫·托尔斯泰，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位伟大的作家和思想家。但是这位1910年时已届83岁高龄的老人，在走到人生终点前所做出的一个决定，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托尔斯泰预知自己来日不多，遂决意将所有的家产分给穷人。做完这件人生最后的大事后，托翁于当年的10月28日，带着聂赫留朵夫式的忏悔，离开了自己辽阔的庄园只身出走，最终像流浪汉那样死在了一个荒芜的小车站……多年后，奥地利著名作家茨威格在评价托尔斯泰此举时这样感慨道：“这种没有光彩的卑微的结局无损他的伟大……如果他不是为我们这些人去承受苦难，那么列夫·托尔斯泰就不可能像今天这样属于全人类。”这是另外一种或许更加高贵的贵族精神。这样悲壮的人类大爱和自我放逐，当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精英所能做到的。某种意义上说，中国自秦帝国以后就已没有真正的贵族了，“不肯过江东”的项羽死后，神州大地上的贵族精神也随之灰飞烟灭。但是正如鲁迅先生所说，“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在今天这个时代，那些既有愿望又有能力“为民请命、舍身求法”的人，才有资格被称为精英。比如抗战时期，国民政府成立中央航校，先后培养出1700多名战机飞行员，他们全部来自顶级学府、归国华侨富商、名门望族、大批的官家及富家之子。他们在后来的对日作战中几乎全部牺牲，完成了从普通的“官二代”“富二代”“文二代”向真正的精英的蜕变。他们当中，有名媛林徽因的弟弟，有“兵工之父”俞大维的儿子，有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的幼子……他们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拥有令人羡慕的一切，但却甘愿去做人肉炮弹，抵挡日军来自空中和海上的疯狂进攻。而他们入伍前就很清楚这样的结局，因为中央航校的校训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们的身体、飞机和炸弹，当与敌人兵舰阵地同归于尽。”和平时期乃至当下，在我们这块神州大地上，同样诞生过无数令人尊敬的精英人物。为了规避各种各样的敏感与限制，也为了免得挂一漏万，我就不在此尝试列名了，大家各自脑补吧。所以，当吴晓波、高晓松之类获得了“财务自由”和聚光灯照耀的“成功人士”，声称自己是精英或者“精英主义者”时，无数人笑了。他们当然不能跟当年把“剥削”农民的钱拿出一部分来办义务教育的刘文彩比，更不能跟在内地捐建了一百多所学校的古天乐比。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们距离精英十万八千里。当然，对精英这个词如何定义，也可以说见仁见智，也应该允许吴高二晓们对它做出自己的定义。而我写这个帖子，不可能成功规劝两位大佬能够保持一定的谦逊和低调，更不可能“鞭策”他们去见贤思齐……但我可以用这个小帖子，去向那些真正为民请命、舍身求法的社会栋梁和时代精英们致敬。如果您对本系列感兴趣，还可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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