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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第152期
总第1255期
故乡小镇偏处一隅，地薄民穷，未曾出现过有影响的人物，不独阙如国史，同样难进方志。然荠菜花虽小，亦做牡丹开。当地还颇有一些人物、故事在民众之间口口相传。舌耕之余，游戏之暇，敲打键盘，替乡人做小传，为同仁增读资。吾好棋，先记小镇棋人老王。
老王头发稀疏，为了增加体积，故意蓄得很长，让它们在头上曲里拐弯，由于很少清洗，导致板结纠缠，张牙舞爪，不但难以遮挡红黑溜光的头皮，而且散发出一股酸臭的怪味，夏天尤其难闻。额头青筋凸起，皱纹深陷，填满尘土与汗水混合物。两颊黄黑近灰，瘦削无肉，甚是吓人。夏天穿一件没有扣子的皱巴巴的长袖灰白色衬衣，手指瘦长，指甲黑硬溜尖；冬天穿一件蓝色棉大衣，同样没有扣子，只是腰间多了一根草绳。
老王没有隔壁的相好，也没有妻室儿女，他寄住在河堤边的水泵房里，原来以补鞋为生，但是摆摊的日子少，下棋的日子多，收入太少，常常饿肚子，有时两三天才能啃上一个馒头。为了留条命下棋，终于有一天，老王听从棋友劝告，成了“装水烟”大军中的一员。
装水烟的老王特别斯文，从来不会缠住宾客或者主东争多嫌少，只是将一只搪瓷碗往桌角一摆，一言不发，站在边上等两三分钟，不管是否有人往里面放钱否，他都拿了就走，从不啰嗦。因此，竟然有时赶一场喜事一分钱没讨到，但毕竟饭是有吃的，而且大鱼大肉，不到一年，老王长胖了，脸上竟然还有了红润。
老王补鞋的手艺无人称道，装水烟的做派也常遭人耻笑。但是，小镇上所有会下象棋的人没有不认识老王的！因为老王棋艺高超，棋德一流，从不悔棋，在小镇名头极响。老王下棋大开大合，落子如风，为占地盘宁愿丢炮舍车，遇残局可以细工慢活；擅长大包围，搞迂回战术，声东击西，直捣黄龙；遇到严密防守，也能大兵压境，步步为营，强攻硬取；偶尔还会来一次单枪匹马，攻城掠地。因此，只要听说老王在下棋，便有许多人过来围看，常常是里三层，外三层，可谓观者如堵，密不透风。
老王下棋必须带彩，没有赌注的棋他从来不下。老王并不是想以下棋为生，而是认为不带彩就不会用心，棋艺就会退步。老王棋艺独步小镇，哪个敢跟他赌呢？办法总比困难多，或让子（饶对方一马或双马），或改赔率（比如老王赢了对方只出2块；对方赢了老王出10块）。因此常常是老王赢了棋，对方赢了钱，观众赢了快乐。
老王也有赢钱的时候。有一次，他与镇上一位电器店老板下关门棋，10元5元一局（倍率二比一）。店老板一输再输，为赶本不断加码，越加越输，越输越加。口袋里，抽屉里的现金输光了，就把货物压上来，这局押一台彩电，那局押台冰箱……一连下了三天三夜，没喝水，没吃饭，身体虚弱的老王差点累死了，但战果颇丰。店老板只剩下身上的衣服，整个店铺都姓了王。谁知没等老王改行卖电器，老板夫人走亲戚回来了，一顿扫把，一路咒骂，现金被迫追回，电器店不但跟老王无缘，老王在扫把的追打下逃回了河边的水泵房。
据说，店老板过不得意，事后给了老王500元钱，权作补偿。这应该是老王下棋赢得最多的一回。
老王虽然厉害，也遇到过对手。那年秋天，小镇来了一个摆棋摊的湖南人，湖南人腿脚不便，架着双拐，棋艺竟然特别了得。老王在湖南人面前再也没有了往日心平气和，神情自若的心情了。他眉头紧锁，下齿咬唇，谨小慎微，好半天才走一步棋。甚至从不抽烟的他还要人买了一包“长城”香烟，一颗接一颗，烟雾缭绕，头顶放光，大汗淋漓，鼻涕直流……那盘棋整整下了5个小时。湖南人脸上始终挂着笑容，老王一直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输了的时候依旧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老王没有露面了，再见老王是第二年春天。热闹的街市上他踽踽独行，头发更长了，脸更窄了，脊背弯曲，行动迟缓，似乎老了十多岁。
此后又是多时不见，只是下棋时偶尔有人提起：说是病了，说是没了。前几年发大水，水泵房冲垮了，仍然没有人见到老王。看来，老王是真的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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