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考证老照片的时候，偶尔会遇到一种窘迫的状况：关于某个题材的照片不断出现，以至于似乎照片本身已经能讲出自己的故事了；然而相关的文字资料却几乎付之阙如，或者很难与照片内容对上号。本文要说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关于南京浦镇机厂制造的津浦铁路警察署装甲轨道车的一鳞半爪。
一、文字资料讲述的故事
装甲列车是旧中国一种标志性的装甲车辆，至少从1920年代张宗昌的白俄铁甲车队开始便一直活跃在中国铁路上，直到新中国成立才彻底退出历史舞台。然而活动在铁路线上的装甲车辆并不止装甲列车一种，自带动力在铁路上行进的装甲轨道车(机动轨道车当时一般称为“轨行汽车”、“摩托卡”、“摩托车”等，后两者是railwaymotor car的直译)也是铁道装甲车辆的重要一员。但中国的装甲轨道车中来龙去脉有比较多文字记载的，除了抗战后国民党军接收使用的日制九一式和九五式公路铁路两用装甲车外，可能就只有1933-34年浦镇车辆厂为津浦铁路警察署制造的一批装甲轨道车了。
关于最早制造的一批装甲轨道车的来历和技术特征，1933年的《津浦铁路月刊》第3卷第3期的《津浦铁路管理委员会工作报告》中说的最为明白(标点为笔者所加)：
筹办铁轨上行驶钢甲汽车三辆巡视路线
总述及进行经过：本会根据警察署上年拟，呈请购办在铁路轨道上行驶之汽车三辆，分发浦利、韩崮、党津各警务段，备作巡视路线及遇有警报派警前往援应之用。嗣询该项汽车价值甚昂，迄未购置。经一再筹划，始于本年二月间商由军政部交通司拨借道奇卡车三辆，并由军事交通机械修造厂汽车工场绘具图样，添配钢圈及各项另件，并装置钢甲、前后钩头以及红白灯等项。现正呈请购料配制中，一俟工竣即可在铁路轨道上行驶巡视。
从这份报告来看，津浦铁路警察署在1932年便提出了采购三辆“在铁路轨道上行驶之汽车”的要求。从杨江鲁的论文《旧津浦铁路警察组织沿革》中可以发现，津浦铁路警察署是1932年7月1日才由原津浦铁路警务处改制而来，下辖的警务段一共就只有浦利、韩崮、党津这三个。因此津浦警察署很可能是在改制之初就提出要给这三个警务段每段各配一辆巡逻轨道车，但是因为轨道车过于昂贵一直拖到1933年2月才有实质性进展。同时也能了解到这种装甲轨道车是由军事交通机械修造厂汽车工场设计，使用道奇卡车底盘改装，准备安装铁路车钩和信号灯。
根据这份报告，似乎此时津浦路局还是想让军事交通机械修造厂汽车工场制造这三辆装甲轨道车。不过在一年多以后，《铁道公报》报道了“警察署钢甲车第一号改装竣事”的消息，明确了装甲轨道车是由津浦铁路最大的机修厂之一——浦镇机厂自己改装的：
该路警察署之钢甲车，(津浦第一号)前由浦厂改装，业于月前竣事出厂，当驶行乌衣、浦口间试验，成绩甚佳。该车速度每小时为六十华里，今日即将开往党津段梭巡，以资增加警力。据闻该车载有机关枪一架，前后左右及上空均可扫射，可容士兵十人。至于二号、三号之钢甲车，现正改装中云。
当时有些其他报纸也报道了类似消息。1934年9月4日的《新闻报》的报道中将装甲轨道车称为“小型钢甲车”，称第一号于9月2日在浦口和花旗营之间试运行取得成功，“内装机枪二架，可容兵士十人至十二人”，与《铁道公报》的报道稍有不同但区别不算大。而同年11月18日的英文《北华捷报》则说三辆装甲汽车在土匪出没的Hsingchi和Hsianghuchuan(有可能是河北辛集(现属石家庄)和相古庄村)之间的津浦铁路线上巡逻，或许此时三辆车都已改装完毕。
但在同年年底，有些报纸上开始出现一些关于津浦路装甲轨道车的其他消息。相比之前被称为“小型”的装甲轨道车，这一次津浦路局想要购买的装甲轨道车被称为“大型”甚至“巨型”。比如同样是1934年11月18日的《民报》就报道说：“津浦路局，以现有装甲汽车，自巡梭路线以来，颇著成绩；近为保障全路安全计，拟向欧美另购巨型装甲汽车二辆，仍在铁轨上行驶，内部可坐四十人。每辆需国币四万元，已计划订购。”同年12月20日的天津《益世报》也有相似内容，并且称“此项汽车，在路轨陆地，均能迅速行驶”，当时津浦路局或许已经对日军在东北使用的九一式公路铁路两用装甲车有所了解，因而希望拥有类似但是更加大型化的车辆。
目前能找到关于津浦铁路装甲轨道车的资料就这么多，至于后来的“巨型”装甲轨道车是否真的制造过颇难确定。有一种可能性是接下来老照片部分中的后一种装甲轨道车就是制造出来的缩水版的“巨型”装甲轨道车，但目前为止尚未发现明确证据。
二、老照片讲述的故事
目前发现的疑似津浦铁路装甲轨道车的图片中出现过两种不同型号的车辆。第一种型号的照片目前只发现了一张，来自1934年的《交通杂志》第2卷第12期的照片页“津浦旅途所见”。拍摄者宗之熿将其称为“军用之铁甲汽车”，但仔细观察发现，车门上的图案与当时国内铁路常见的路徽设计非常类似(长有双翼的铁路车轮，津浦铁路的路徽也是这种)，车体侧面写有四个白色汉字，前两个字也疑似“津浦”，因此该车是当年刚刚竣工的三辆津浦铁路警察署装甲轨道车之一的可能性极大。不过该车至少在正面并未安装铁路车钩，而是装了一个排障器。
1934年的津浦铁路装甲轨道车照片，右为津浦铁路路徽图案
不过实际上吸引笔者查找津浦铁路装甲轨道车资料的并不是这张照片，而是早在2015年协助法国装甲列车专家Paul Malmassari编写世界装甲列车百科全书Armoured Trains: An Illustrated Encyclopaedia 1825–2016时注意到的Paul收藏的一张照片，照片中有两辆包裹的严严实实、看上去十分敦实可爱的装甲轨道车。这张照片虽然是二战期间日军摄影(因而被放在了日军装甲轨道车部分)，但Paul认为这个车或许是缴获的中国车。后来笔者的好友、民国装甲兵专家钟卜先生也买到过两张日军与同型号装甲轨道车合影的照片，Paul收藏的照片和钟卜收藏的照片之一如下所示：
此时对于这种装甲轨道车到底是什么，笔者还毫无头绪，直到偶然购得一张奇特的照片：
这张照片当时是与另一张多名工人与一辆无装甲的轨道车合影的照片一同出售的，很明显摄于国内某个铁路工厂，而其中的装甲轨道车又很明显与上面两张是同一型号。这种装甲轨道车相比1934年照片中那种明显由卡车改装的装甲轨道车显然要完善不少，车体四周和前后轮均有装甲防护(甚至可能没有再使用二轴底盘，而是三轴或四轴的底盘)。车首支架上装有一个大灯(在日军合影照片中被挪到了驾驶员观察窗上方)，此外在车顶炮塔前方还有一个很高的支架上装有另一盏探照灯，便于夜间观察周边环境。工厂照片中未装探照灯和炮塔，但在工人身后能看到支架。由于照片比较清晰，甚至可以看出这种车在发动机和底盘位置使用的是六角螺栓固定装甲，与车体部位的铆钉不同，显然是便于拆卸维护。
为何将这种车辆与津浦铁路警察署的装甲轨道车联系起来？自然还是因为这张照片上明显的“警”字……不过这里面就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原本日军制造的装甲车辆被津浦路局接收后改为警察使用，二是抗战前为津浦铁路警察署制造的车辆被伪政权或是日军沿用。笔者目前认为后一种可能性比较大，主要原因是Paul收藏的照片中装甲轨道车的乘员制服显然不是日军，倒很像警察。再次查阅《旧津浦铁路警察组织沿革》一文，会发现抗战期间华北交通株式会社依然在原津浦线上保留了铁路警察组织并且数量庞大，虽然任用了大量日籍管理人员，但基层警务员(巡官)依然主要由中国人充当，他们使用保留下来的原津浦铁路警察署的车辆也理所应当。当然还有一种无法排除的可能性是日伪时期的铁路警察向浦厂或别的铁路工厂订购过新的装甲轨道车，但这样的话能找到更多资料的可能性就更加渺茫了。
这种装甲轨道车就没有能明确时间地点人物的照片吗？其实是有的，而且是张相当著名的照片：
这张照片的完整版应该很多人都见过，美国记者John M. Morgan于1948年11月18日在浦口火车站拍摄的因为铁路中断而无法乘火车赶赴前线的国民党军。笔者之前一直不明白照片中的这个“装甲车厢”是什么来历，直到开始关注这批警用装甲轨道车的照片后才猛然发现这极有可能就是这种装甲轨道车的后部照片。照片上的装甲轨道车虽然因为光线原因显得颜色很浅，但仍能隐约看出似乎涂有迷彩；另外高高的支架和探照灯已经不见了。
目前能找到的关于出现在津浦铁路上的警用装甲轨道车的资料就是这些了。至于在日军照片、工厂照和浦口火车站照片中出现的这种装甲轨道车的具体身份目前仍然未知，比较明确的是它应该被长期作为警用车辆使用过(工厂照片中的“警”字和Paul所藏照片中高度疑似警察的乘员)。它是否就是浦镇车辆厂生产的第二代警用装甲轨道车？如果有幸有更多资料尤其是图文相应的资料浮出水面，这个问题才能最终得到解答。当然，如果它真是在抗战前制造一直服役到解放战争时代的话，那么它在旧中国的国产装甲车辆中也算是最为长寿的之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