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巴九灵（微信公众号：吴晓波频道）
珠海上空，云层里还残留着航展的余味。
从歼-35A战斗机首次公开亮相，到形形色色的无人机、低空飞机，这一届珠海航展不仅让军事迷大饱眼福，也是产业企业家秀肌肉的新舞台。
歼-35A隐形战斗机飞行表演
自1996年首次举办以来，28岁的珠海航展先抑后扬。作为东道主，在做了多年陪衬后，直到第八届才有变化，那一年空军首次加入，第二年大量自主研发的国产机型亮相，随后队伍不断壮大，直至今日傲视群雄，成了海内外窥探我国军事实力的重要窗口。
顺势而上，珠海在2024年发愿，要成为未来中国的“天空之城”。
不过，同一片天空下，距离航展30公里的平沙镇上，代表的是珠海的另一重身份：“高端打印设备”千亿产业集群所在地。
国内打印机产业链上有不少企业坐落于平沙，其中就包括全球激光打印机产能最大的单园区——奔图的激光打印智能制造园区。
珠海奔图打印机智能制造产业园
12月，它的第1800万台激光打印机正式下线，几个小时后，它就随整箱货柜，将从珠海洪湾国际码头口岸出发，被运往全世界110多个国家。
同为珠海制造，欣欣向荣的航空制造业，产业规模正往万亿美元狂奔，相较之下，打印机作为一个成熟产业，发展几十年，产业规模不过千亿美元左右。
只是，从战略意义上看，打印机的重要性，并不亚于翱翔九天的战斗机。
打印机从来就是一个特例。
打印很简单，但打印机很复杂。
在奔图珠海的制造工厂里，两条核心生产线六大实验室，便是这一复杂性的缩影。
先是国内唯一的LSU自动化生产线。LSU是激光打印机的心脏，负责将数字电信号转化为光信号，通过发射出的激光与硒鼓组件配合完成图像。
高精度要求下的自动化，是这条产线的底色，生产线上每个零件的组装精度要求在1微米，尤其是调节透镜时，位置偏差要在十分之一根头发丝以内。
随后是整机车间和硒鼓的全自动化车间，一条生产线一天最多可生产发往10个国家的10批产品，0秒切换，每15秒下线一台打印机，每4秒就能下线一支硒鼓。
电子实验室产出的打印机最核心的部分——芯片。一台打印机芯片有十几种芯片，分为主控芯片、耗材芯片、存储芯片、电源芯片等，其中，主控芯片是打印机的“大脑”，需要处理打印机的所有指令。
耗材芯片则是硒鼓和粉盒的“身份证”，识别是否为对应型号，以确保打印图像的品质。
图像实验室，要解决的是由青色、洋红、黄、黑4种颜色碳粉对自然界1600多万种颜色进行精准还原，碳粉位置的控制精度达到微米级。
为了实现目标，色彩工程师至少要对每款打印机进行上百次调试。
机械和材料实验室负责定制和研究打印机1000多种零部件，以及制成这些零部件40多个类别、上百种材料。与大部分的电子制造不同，从材料到零部件，打印机追求高度定制化，不同品牌之间并不通用。
气候实验室与物流实验室负责“卷”，测验一台打印机在高温低温、高湿低湿以及远距离搬运过程中，各种极限环境下的承受能力。
竖着看，这些复杂精密的实验室和产线，是一家企业的核心技术能力；横着看，一台打印机的研发，是一个技术密集的过程，横跨了包括精密机械、精细化工、精密光学、静电成像、集成电路、电子工程、软件工程、通信工程、色彩科学、自动控制、高分子材料等超过十个领域。
如果再戴上企业史的眼镜，那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就是一次艰难的技术突围战。
央视新闻探访奔图工厂
全世界只有三个国家自主掌握打印机相关核心技术，其一是日本，背后所涉品牌7家，其二是美国，所涉品牌2家，新晋者是中国，代表品牌2家——奔图以及于2016年被奔图母公司纳思达收购的利盟。
打印机作为被办公电脑充分信任的设备，直接接触机密的打印和复印文件，也可以通过安装在电脑、平板或手机中的程序搜集用户的敏感信息。
打印复印文件
由此，市场竞争的野心与特殊的防泄密等需求一拍即合，将打印机行业打造成了一个业内罕见的迷雾孤岛。
这座孤岛上，首先林立着20万份专利，在中国企业“登陆”前，已经有25年无人踏足。
而岛上的三大巨头美国、日本、韩国在专利墙庇佑下，相安无事多年，彼此之间的竞争，不过是一场强者之间的“绕桩游戏”，你避开我，我也躲避你。
*2017年惠普收购三星打印机业务，国别数量便从4个缩减为3个。
至于这所谓的20万份专利墙里，充斥着水分，并不全是对创新的奖赏。
例如，针对文件总页数为单数的自动双面打印，有的企业“把最后一页当单面打印处理”申请了专利，有的企业则申请了“预先在文件尾部插入空白页，最后一页也做双面打印处理”。
“多此一举”的专利尽管荒谬可笑，却形成打印机行业特有的风气和价值观。在这个行业里，专利是特权与垄断的代名词，正如一些经济学家所揶揄的那样：高技术产品可不是什么自由竞争市场。
在这里，每个品牌都“关起门来搞研发”：打印机相关人才，签订的都是终身竞业协议；零部件的生产或自行研发，或需要与供应商签订严苛的排他协议。
在人才、专利、技术与供应链上层层设卡，让打印机行业成了全球化分工浪潮中的特例。
2024年广交会，奔图展位
在2006年1月，政府高层就提出了“自主创新”的方针，但从实务上看，那些年更多人相信“不是每一件东西都需要自己生产”，加入WTO才三年之久的中国，将自己稳固锚定在了沃勒斯坦循环的一边。
这是美国学者沃勒斯坦在《现代世界体系》一书中的划分。
在他看来，发达国家输出技术和生产能力，欠发达国家输出人口和资源，以换取技术和产品，而欠发达国家永远不可能成为发达国家。
代入到当时中国，“贸工技”即“利用市场换技术”仍占主流地位，企业的老师是“亚洲四小龙”之一的韩国，它首创的“模仿式创新”，使得人们相信，只要引进国外技术，通过反向工程的强化学习，便能一步一步跻身技术前沿。于是，2006年—2008年，引进压倒了一切。
但无论是通过模仿来学习，抑或者是通过替品牌代工来学习，在打印机领域都走不通。
这里比其他行业提前十年感受到了“卡脖子”的绝望，而“绝望”锻造了它在自主创新方面的决心。
这是挑战者的不幸，也是挑战者的幸运。
幸运之处在于，挑战者在面临巨大困难的同时，也早早绕开了“模仿式创新”的一大陷阱——只追求技术，而不追求技术能力。
奔图在投身打印机整机制造前，分别针对专利、核心技术、供应链三个方面成立了三个独立团队，以确定项目的可行性。
其中，为避开专利，研发团队成立了由80余人规模的专利小组，他们具有一票否决权，即便到了生产阶段，如果发现有新增的专利风险，哪怕需要重新开模，也可以直接要求停线。
奔图研发实验室
从工业能力演化的角度看，对专利的调研以及成功避开本身，便是自主开发能力的体现。
另一种技术能力的标志，便是锻造研发团队与供应链的能力。
由于人才壁垒高、供应链封闭，奔图一切都是从头开始。
既然涉及多门学科，那便从高校引进每个学科的人才，形成自己的研发团队；
既然缺少供应商，便从基本原理出发，“青训”供应链——没有做打印机马达的，他们便邀请其他行业做马达的人进来磨合，透镜的材料被日本垄断、超精密加工的设备被禁运的，便找到相关企业一起研究攻克。还有那些有能力但没有办法进入巨头供应链的企业，也成了奔图的同行者。
最后，这个行业的每一块绊脚石，都成了奔图们的踏脚石。
目前，奔图拥有已获得授权的专利超过6200项，发明专利占比超60%，并逐步开创出了中国首款自主知识产权黑白打印主控SoC芯片、彩色及A3打印主控SoC芯片等技术成品，实现了全系列芯片的自主可控，完整掌握了打印机引擎控制、数据控制等全部核心技术。
技术破壁过程中，唯一绕不开的是后来者必须支付的高昂学费，反周期的高强度投入，令奔图到2018年，整整十二年的时间才实现盈亏平衡。
至此，中国打印机突围战的故事告一段落。但打印机留给产业的余温仍有两点可再细品。
◎ 其一，是“走向全球，并以中国反哺世界”。2024年截至第三季度，奔图在全球激光打印机出货量排名中已位列前三，并连续7年保持全球销量增速第一。
与当前“生而全球”浪潮迭起相比，奔图在2012年就已经率先出海，与国内市场的开拓并驾齐驱。
这一过程中，依靠中国市场打下的基础功不可没。
巨头垄断的行业，往往是用户体验的重灾区，一个只在意拦截对手的行业，往往会关掉用户的声音，而这也给了新来者巨大的市场机会。
作为全世界互联网体验最丰富细腻的国家，奔图的打印机很早便融入了中国式的互联网应用生态，与手机APP联网、手机扫码直连打印机、远程操控打印机、一键驱动安装、AI语音打印、云打印等等功能创新，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孵化出来的。
这些看上去很细微的改进，实际上是帮助用户从“大品牌陷阱”中解放出来，重新审视一款产品对自己的真正价值。
参考诸多自主创新的成功案例后会发现，中国市场就是中国企业独有的战略资源，也成为奔图与国际巨头在全球市场上同台较量的重要法宝。
◎ 其二，是“专利觉醒”。世界知识产权组织于11月7日最新公布的数据显示，2023年全球专利申请数量为355万件，比上年增长2.7%，创历史新高。按国家来看，中国的申请数量继续排在第一，同比增长3.6%，达到164万件。其次是美国（51万件）、日本（41万件）。
以当前最风口的人工智能领域来看，2023年，中国的生成式AI相关专利申请数为30124项排名第一，远远超过了第二名美国的12530项。
在一个快市场里，“不思进取”的技术文化，很容易被财富积累的“短平快”所掩盖。而到了一个慢市场，一个警惕大于友好的大环境下，无论被动还是主动，奔图所代表的打印机行业便与高铁、高端机床制造、液晶面板等产业一起，被放在了聚光灯下。
本篇作者 | 和风月半 | 责任编辑 | 何梦飞
主编 | 何梦飞 | 图源 | VC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