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航飞行总队 李亮

心理学家雷蒙德·卡特尔提出了晶体智力和流体智力两个重要的概念。流体智力是指在面对新情况和新问题时，人们使用的推理、问题解决和分析的能力，这种能力不依赖于之前的学习和经验。晶体智力则是指人们在既定环境中，利用所学知识和经验解决问题的能力。换句话说，流体智力是一种快速思考和灵活推理的能力，可以在不依赖过去经验和积累的知识的情况下解决新问题；而晶体智力则涉及对先前存在的信息和技能的回忆。在飞行运行环境中，需要调动流体智力的典型场景，包括决策执行以及情景意识的建立等等，需要调动晶体智力的典型场景就是SOP的执行以及语言能力等等。

研究表明，随着年龄的增长，人的晶体智力和流体智力也会随之会发生变化。相比晶体智力的变化，流体智力在早期发展迅速，但随后开始相对严重的持续下降，这和人前额叶的发展紧密相连。根据数据来看，通常人在30岁以后，流体智力就逐步衰退，这也就意味着人的抽象思考、认知、逻辑推理等能力的逐步下降。

图一 晶体智力和流体智力在整个生命周期中的演化方式不同

（T-分数是标准化分数，有助于解释并允许比较不同的措施）

Manuel C. Voelkle，2014.

从事飞行安全运行的关键人员——飞行员，自身流体智力的发展是否也是这样的呢？根据我们“飞行职业能力倾向测评”项目的整体测评结果来看，在职飞行员的成长，同样逃不开这一生理发展规律。

南航飞行职业能力倾向测评团队通过研究发现，流体智力随着年龄的增加会发生变化（包括知觉速度、记忆、注意、逻辑运算、空间认知和心理运动等方面的能力），而且具备个体差异（因结果数据的保密性，不可公开）。我们应该看到，并且承认这一无法避免的客观事实。流体智力的下降归因于大脑右侧小脑的局部萎缩、大脑中与年龄相关的变化，以及相关训练的缺乏。

那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是否就该为流体智力的变化感到焦虑呢？

虽然在飞行运行环境中充满了越来越多的不确定性，以及越来越多的VUCA事件，但是我们依然有足够的方法来补位我们流体智力的变化，来保证飞行安全。其中重要的一种途径，就是通过合理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

我们拿工作负荷管理，这一核心胜任力维度来简单举例阐述。一些常见的事件场景，多发生在工作负荷高的情景下，而我们知道工作负荷也就是单位时间内所需要完成的任务，即:

换句话说，就是在任务数和任务价值不变的情况下，可用时间的长短决定了驾驶舱的工作负荷大小，高的工作负荷对我们的流体智力水平要求瞬间提高，从而带来压力。比如，在完成整个下降进近以及着陆期间，任务数和任务价值整体没有变化，因此控制可用时间长短，将直接导致驾驶舱工作负荷的高低。如何可以管理“可用时间”呢？我们从以下几个要素进行入手：

要素一：自己把控可用时间，掌握飞行节奏。在自己或者其他机组成员感受到急促、焦急的时候，应及时把控节奏，不被外界的时间、运行压力所干扰，确保每一步和每一个动作的完成。该要素关联的是领导能力、问题解决和决策等能力，包括确保获取充足的信息，坚持不懈地解决问题而不降低安全裕度等。如被ATC指挥直飞短五边时，此时可用时间被压缩，自己应该考虑自身的情景状态，以及整体组员的胜任力水平，自己做出合理的判断，再决定是否接受管制员的提议。2009年土耳其航空1951航班， ATC引导飞机切入短五边，导致机组工作负荷异常增加，叠加飞机自带的保留故障以及突破稳定进近标准的操作等影响，安全风险指数突破可控边界。

要素二：充分利用可用时间。首先我们需要重视充足的航班预先准备，因为这能够引领所有机组人员共同建立尽可能详细的风险防范方案，并就给组员有时间去深度思考运行安全，发掘每一位组员的自我效能，也能够将每一位组员的飞行经验和想法凝聚在一起，帮助组员了解彼此的能力和成长需求，提升整套机组安全绩效水平的广度和深度；同时，我们还应进行精细的航前现场准备，实时提升对可能性场景的预期水平，因为该环节和实时情景意识、问题解决等能力息息相关，包括根据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制定相应预案、识别影响航空器人员安全的威胁，以及考虑多个可行方案等等，如执行特殊机场运行，提前考虑特定情境，如颠簸、风切变、不稳定进近、备降等，制定相应的应对策略，这样就把风险防控的可用时间拉长；最后我们应完整地利用航后讲评环节，确保组员有足够的时间将整个任务进行复盘和研讨，针对该次航班运行中整体组员良好表现给予肯定以提振组员信心，针对有待提升的表现给予充分的指导，每一位组员都能将内心的真实感受进行表达，并有时间思考如何将有益的飞行经验融入到后续航班任务中，激发对后续航班任务的期望感和参与感。预先准备—实时准备—航班执行—航后复盘，形成不断向前滚动的正向能量环，持续提升航班安全绩效和个人职业生涯的点滴成长。

要素三：充分利用每一位组员的能力。在同一个时间段内，每一位机组成员能够发挥效能，几乎等同于每个人都在利用这一可用时间，也就意味着可用时间的延伸。该要素和沟通、领导力与团队合作密切相关，包括进行机组成员角色的有效分工、调动组员的积极性、对他人表现出尊重和宽容、耐心倾听、善于接纳他人观点等等。2010年澳航32航班，在新加坡起飞后，遭遇一台发动机非包容性损坏，经过全组成员不懈的努力，最终安全返回新加坡樟宜机场，场景中组员分工和互相支持的表现令我们印象深刻。

要素四：增强自我觉察。感受到自身和他人的当前状态，从而制定相应的风险管理手段。我们在胜任力指标中也可以看到一条，描述为“保持对参与操作或受运行影响的人员以及他们按预期表现的能力的意识”。此条行为指标也包含了自身的状态，但是不少人其实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很难在实际运行中付诸实践。我们拓展一下思维，除了在真实运行中需要增加自我察觉，还需要我们自身生理和心理，随着自身应激反应、飞行经验、经历的成长和不同，选择不同的心态和方式方法去应对这种变化。2016年，迪拜航空981航班，原定从阿联酋迪拜飞往俄罗斯顿河畔罗斯托夫，飞机准备降落在顿河畔罗斯托夫机场时，第一次因为风切变而复飞，而第二次进近时因天气因素，机长再次复飞，但是在复飞时自己产生”躯体重力错觉”（一种空间迷向），误以为飞机正在大角度爬升而将操纵杆下压使得飞机俯冲。

流体智力在我们成年之后，逐渐会衰退，但是流体智力对我们飞行员胜任力的影响举足轻重，我们也需要了解怎么持续训练我们的流体智力，并将它持续维持在良好的水平。根据研究表明，我们有以下几种方法：

1. 创造性思考。创造性思维是以新的方式考虑事物的能力。创造性思维包括分析、思想开放、解决问题、组织和沟通。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也可以从不同的视角去看到飞行，激发可塑性飞行大脑。从风险防控的角度去思考飞行操作，我们可以极大的增强情景意识以及规范可能衍生的风险，比如爬升过程中考虑到垂直风切面的变化，可能会对后续上升率带来的影响，反过来优化我们即将执行的操作行为；从人因的角度去思考，我们会有效提升自己和ATC、客舱人员和同组搭档之间的沟通效能。

2. 良好的运动习惯。身体活动会引发支持和维持大脑分子和细胞的变化，而流动智力特别容易因缺乏运动而受到威胁。有氧运动可以促进大脑易衰老区域的可塑性。

3. 避免大脑思维走捷径。大脑为了节约自身的资源，会不经意选一些思考捷径去实施。比如简单的启发式方法，可以减少认知负担，让您能够在更短的时间内完成更多的事情，做出快速的决定，但是在这种走捷径的过程中会充满各种陷阱，比如锚定效应陷阱、群体思维陷阱等。飞行中的锚定陷阱，主要是先入为主的过往经验（不适合当前场景的）。2010年，哥伦比亚航空8250航班原定从哥伦比亚波哥大埃尔多拉多国际机场飞往圣安德列斯格斯塔沃·罗杰斯·屏尼拉国际机场，机长在当天降落时，使用驾驶螺旋桨飞机的旧习惯(对准跑道头)而忽略进近灯光的指示，加上当天的雷雨使机长出现"黑洞"幻觉，导致飞机没有处在正常的进近航经上。

4. 成长性思维。这是对自己的一种信念。拥有成长性思维可以帮助人们重新制定应对挑战的方法，并保持工作积极性以提高技能。他们不会想“我做不到”，而是想“我还做不到”，然后以这种信念持续强化流体智力。飞行员面对的设备和环境在不停地迭代和变化，需要我们不停地去学习和适应，比如不同的发动机和软件，有的甚至会对我们旧有的知识体系造成冲击；一些先进的理念也要求我们从不同的侧面去了解和支持，比如LOSA、EBT以及PLM的建设。

流体智力的改变，只是我们人成长过程中的其中一个变化指标，每个人都应该了解自己的不足，以及在成长的不同阶段给自己带来的心理、生理变化，看到并接纳它们，充分利用身边的资源，发挥出自己和他人的潜力和机能。我们也需要通过科学的测量体系，从深层次发掘我们飞行员群体的优势和客观不足，以便进行针对性地打造培训体系和训练重点，使得我们飞行员掌握充分利用资源进行驾驶舱管理的工具，以及从认知深处意识到合理充分利用资源给我们带来更高的安全保障。我们还可以利用不同的工具、不同的思维模式 ，进行安全行为模式的补充。每个人应该坦然面对和接纳自身的变化规律，并积极去面对，持续学习和成长。

南航飞行职业能力倾向测评团队还会依托持续开发的平台和工具，联合国内外专家团队，共同推进项目的发展，提升飞行员认知与专业胜任力、自我效能之间的相互成长，共建PLM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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