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日本二次元行业人才的职业发展道路面临的困难与挑战

“二次元文化已经不仅仅是亚文化，它已成为驱动日本经济与文化的重要引擎。”角川历彦，KADOKAWA株式会社名誉会长如此说道。

二次元（由二维图像的动画、漫画、游戏等作品构成，通过这些载体创造的虚拟世界被动漫爱好者称为“二次元”）在日本，是一个非常成熟且成功的行业。

日本的二次元行业始于1917年。这一年，最早可考的日本动画《塙凹内名刀之巻》诞生。而在1963年，《铁臂阿童木》的开播，标志着日本TV动画产业正式出世。后来，1979年《宇宙战舰大和号》的开播，掀起了日本对于动漫衍生产品的狂热。而1995年，《新世纪福音战士》的横空出世，更标志着二次元行业走向世界的开端。

今天，二次元产业在商业上非常成功。根据日本动漫协会的数据，2022年动漫产业市场较前一年同比增长了6.76%，达到了2.9万亿日元，创下历史新高。作为对比，2022日本游戏市场规模较2021年几乎持平，增长1.4%，可见日本动漫及其周边产业的增速之快。

二次元行业也产生了不小的社会影响。过去，有过《足球小将》掀起的足球热潮，也有过《轻音少女》掀起的乐队热潮。除此以外，动漫也带动了社交，链接起全世界的人们，促进了世界文化交流。

在这样一个蓬勃发展的行业里，无数人抱着对二次元文化的憧憬来到这里，为自己的热爱奉献自己的一切。然而，要进入二次元行业发展，对年轻人，尤其是刚刚入行的新人来说并不那么简单。

声优是二次元行业中非常让人向往的工作，负责为不同设定的角色进行声音的创作。

对于认为自己没有绘画基础的人还想进入行业的人们来说，能够作为声优，在自己喜欢的动漫里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是无比令人向往的事情。

根据日媒报道，日本的声优行业从业人员数量一直都在稳步上升。2022年，在册的声优总人数为1658人，其中女性声优为1003人，男性声优为655人。这一比例比起2001年增长了近4.5倍。

▲日本动漫专门学校中的声优教室｜图源：中南屋

对声优的向往会总让初出茅庐的新人充满激情，但他们的职业发展道路面临着三重困难。

要成为声优，需要先进入声优事务所，再慢慢升级，第一重困难就此出现。来自中国的留日声优媛媛指出: “小型事务所接不到工作，在大型的事务所里又难以和他人竞争，无论如何抉择都无法尽善尽美。”

作为从声优专门学校毕业的一名新生代声优，2022年，媛媛刚刚踏入职场就感到这里充满了挑战。她进入了一家小型声优事务所，但碍于其规模，能接到的委托十分有限。“即使去了大型事务所也差不多，因为大型事务所里面的大牌声优也会和你抢委托，而你肯定是抢不过他们的。“媛媛感叹道。

除了接不到工作，声优行业的偶像化对于行业新人来说也是一项挑战。《EVA》中葛城美里的声优三石琴乃对于现在的声优选拔感到十分惊讶: “现在的选拔，比起考察声音，先审查的居然是声优的照片，还有从twitter粉丝数。”

声优目前的工作内容已经远不止配音。《BanG Dream》等少女乐队动画作品的声优需要学习乐器演奏、唱歌、表演等偶像技能。事实上，由于声优行业的偶像化，知名度和其他技能正逐渐成为选拔声优的新标准。 这也就意味着，新人想要被成功选拔上的门槛也在不断的提高。

▲声优偶像乐队｜图源：BanG Dream！Project

第三重困难则十分直接但现实——薪酬水平低。

根据“22年9月实施的声优收入实态调查”，现在在日本被称为“声优”的人有1万人以上。其中，72%的人回答作为声优的年收入在300万日元（约为14万人民币）以下；特别是20多岁、30多岁的年轻人，约有一半的人回答年收入在100万日元以下（约为4万人民币以下）。

▲日本声优平均收入图｜图源：VOICTION公式

对于这部分人来说，不去打工或兼职的话，根本无法生存下去，声优的工作无法成为他们的唯一主业。而如果想要达到更高级别的收入，等级制度将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声优业界存在不同的等级。这些等级的分级依据大多来源于他们的知名度和影响力。“不管是说一个字还是说一大段台词，同等级的声优都会收获同样的薪酬。”媛媛介绍道。这也就意味着，如果无法进行等级的跃升，就无法改变他们的收入现状。而令人扼腕的是，由于声优的数量远远高于市场需求，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往更高等级攀爬。

动画师是很多喜欢画画的人进入二次元行业的主要方向。动画师是指那些专门从事创作动画作品的职业人士。他们会通过手绘、电脑软件或者其他技术制作出连续动态的影像。

"动画师这个职业，人才其实是严重不足的。"参与了《樱桃小丸子》、《龙珠》等众多知名动画制作的动画师片田亚起夫老师提到。之所以会这样，也是因为他们所面临的三大困难。

第一大困难，就是难以忍受的精神与身体上的双重压力。

2023年，《咒术回战》第二季的播出在日本的社交媒体上掀起了轩然大波，起因是动画公司MAPPA出现了压榨员工的新闻。很多员工表示“工作环境极差的同时，根本没有任何休息的时间”。

▲MAPPA压榨员工事件｜图源：网络

事实上，这样的事件在整个动画业界都普遍存在。很多动画公司为了追求作品的质量，不顾一切地压榨动画师们。根据NPO法人动画人支援机构的数据，日本动画人3年以内的离职率高达9成，而原因则是贫困以及严酷的工作环境对身体的摧残。

第二大困难则是升级的困难。

“对于应聘动画师职业的新人，首先要从补帧做起，过了半年或者一年后，再通过考试决定能不能升到下一个职位，比如原画师。”片田亚起夫老师提到。“但是，如果画画的技术力不足，或是创造力不够丰富，那么，升级就并不是一件易事了。”

是否升级决定着工资的高低，而这就涉及到了第三重，也是最大的困难，工资问题。

动画师靠张数决定薪水，每一张有固定金额，“虽然有劳动局规定的最低工资标准，加上按张数决定的薪水，但仍然处于较低水平，本质上还是为爱发电。”片田老师说。

▲动画师工作环境｜图源：网络

除了TV动画，动画师们的另一就职选项则是游戏。

根据2020年工资结构基本统计调查结果，游戏行业动画师的平均年收入约为509.3万日元（约为25万人民币），而根据日本动画制作者实态调查报告书2019，动漫行业动画师的平均年收入约为440万元（约为21万人民币）。可见从事游戏行业的动画师的收入普遍高于动漫行业。

尽管如此，这并不意味着想成为游戏行业的动画师就比动画行业的同行轻松。

“现如今，游戏行业对于动画师的要求更高，无论是建模软件还是游戏引擎，想出人头地就必须精通。”现在担任某知名游戏公司艺术总监的Jerry老师提到。可见，无论是在哪个行业，动画师这个职业都并不容易。

漫画家，是二次元行业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行业内当之无愧的基石。正如《全职猎人》的作者富坚义博所说，“漫画不只是讲故事，它是在塑造一个世界。”

漫画家是二次元行业的核心岗位之一，负责创作故事、角色和图像，是整个行业的创意驱动力。

▲周刊少年JUMP中的部分角色｜图源：集英社

虽然有无数人憧憬像前辈一样创作出天马行空的作品，但新人想要成为一位职业漫画家，也面临着两大挑战。

第一大挑战是几乎只能靠新人比赛来进入行业，而这种比赛很少，获胜机会更少。

“日本流行的漫画其实是漫画编辑部决定的”, 曾经在讲谈社连载漫画，现在就职于日本动漫专门大学（AAA）的栗田老师说。 

▲采访栗田老师｜图源：中南屋

一直以来，漫画家成名的方式主要是投稿后通过编辑部的筛选来获得出名机会。这种筛选就是所谓的“新人漫画赏”，一种选拔新人漫画家作品的漫画大赛，而决定获奖与否的核心又是编辑部的看法。

但是，想要被编辑部看上，成功在新人赏杀出重围，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第一重挑战就来源于此。如果想要成功连载，获得荣誉奖至关重要。而一次新人赏中能获此殊荣的人数少之又少。

举个例子，在第五届《漫画脚本大賞》中，申请人数为1656人，而其中获得优秀级以上奖项的人数仅有5人，获奖率仅为0.3%。

而第二重挑战，则是需要付出大量的时间。

相较于其他职业，漫画家所要付出的时间更多，因为他们不仅仅需要自己去构思作品，还要同时负责绘画，联系编辑等等一系列任务。为了能够创作出优秀的漫画，许多新人漫画家都需要经过相当长时间的沉淀。而在这段时间里，他们是无法从中自己创作的漫画中获取利润。

《间谍过家家》的作者远藤达哉先生，自2000年就一直在漫画创作中挣扎。他在集英社创作的大多数作品，如2007年的《TISTA》等，都在非常快的时间内被腰斩完结。直到2019年，40岁的他才终于熬出属于自己的大热作品。由此可见，想要在漫画家行业真正建立属于自己的一番天地，时间的投入必不可少。  

这些二次元职业的发展道路，其实都各有各的困难。但是，还是有很多人在困难中前行，追逐自己的梦想。

东京动漫，声优及电竞专门学校的一位声优科在读学长说，他早就知道了行业的黑暗，“但是，无论是哪个行业，你不能因为前面是明知有困难，就放弃你的梦想，如果你首先放弃，那你什么都开始不了。而且，我是如此热爱这个行业。”

正是因为有这些对二次元如此热爱，愿意为其付出一切的人们，日本的二次元产业才能够蓬勃发展。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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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裕祺 焦敬涵 侍润君 王沁宁 张心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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