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FF ONLINE 2024 | 日本动漫的盘古大神

对于熟悉日本动漫历史的人来说，就算嫌他的作品太过久远，也必然听闻过他的大名。而对于80后、90后，甚至可能是部分70后中国人，《铁臂阿童木》是他们共同的回忆。时至今日，这个著名IP仍然有众多衍生作品，也早早入了好莱坞的法眼，数次改编，经久不衰。

1946年，手冢治虫创作了他的第一部作品《小马日记》，由此开启了“日本现代动漫工业”。1950年，手冢治虫开始连载漫画《森林大帝》。这部作品与迪士尼的《狮子王》一样，灵感源自莎士比亚著名剧作《哈姆雷特》。不同于《哈姆雷特》的悲剧，手冢治虫最初想给《森林大帝》一个美满的结局。但受到了迪士尼影片《小鹿斑比》影响，他希望顺眼大自然的规律，生命就是如潮汐一般，循环反复。即便是一部把动物进行人格化创作的动漫作品，也可以有较为深层次的哲学意味，他希望通过这部作品真实折射出自然的道理，而非人为的童话。

JFF ONLINE 2024展映特别选择了《森林大帝》于1966年推出的剧场版，这部剧场版被粉丝们称为1965年TV版的总编片，也是来自漫画的上半部内容。同年播出了下半部漫画改编TV版《森林大帝 前进！雷欧》，可以说这部剧场版是两部TV版的一次过渡。2009年，为了纪念手冢治虫诞辰80周年，推出了特别纪念版《森林大帝：勇气改变未来》。可见《森林大帝》在手冢治虫作品列表之中，有一个相当独特的位置。

虽然听起来1966年的《森林大帝》剧场版好像是1965年TV版的精简版，如同流行的10分钟看完一部电影短视频。但其实“总编片”只是粉丝的一种形容，1966年的剧场版是一部专门为电影院而制作的影片，只有前两分钟是从剧集衍生而来，其余的部分都是新的创作，并非一个半小时看完整部剧集的浓缩混剪。手冢治虫本人也非常喜欢这部剧场版，认为作为电影的《森林大帝》，更为准确传递了他想借由这个作品表达的主题，在他看来，这是篇幅更长的TV版反而没能做到的事情。

剧场版的故事发生在白狮邦杰被人类抓走之后，它的儿子雷欧被母亲想办法送回了丛林，希望雷欧可以建立一个动物们安居生活的乐园。但三个凶猛的动物，也是漫画中著名的“死神”三人组，来到了丛林，挑战雷欧的丛林之王地位。经历了挑战，雷欧开始进一步树立自己作为森林大帝的威严和名望。

作为仅有一个半小时的剧场版，1966年的《森林大帝》展现的是雷欧成长过程中精彩一瞬。这个故事构想非常的庞大，不仅是手冢治虫作品序列中的杰出代表，放到整个动漫历史中，都是一个少有的宏大故事。

《森林大帝》像所有英雄传说故事一般，首先有一个天选之人。当然，放到故事的语境里，有的是一只天选之狮。它遭遇了童年的劫难，需要依靠自己在丛林中生存，树立威望，最终完成父亲的遗志，成为真正的森林大帝。

成长不仅是手冢治虫的故事里常见主题，也是全世界范围内动漫，或是英雄传说都会蕴藏的主题。

雷欧作为成长的承载者，极具一种拟人化的寓言性。狮子本身作为一个符号元素，被称为万兽之王，也是每个人可能拥有的一种潜能。每个人在幼时，都并未体现出成熟的个性时，有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千万种机会。狮子是手冢治虫对于人生成长的一种期望，尤其考虑到这个漫画创作的时期。在60年代初，世界仍然面临着很多问题，那时的日本环境，需要年轻人具有狮子的品性，才能在残酷的社会中生存。勇敢并不是狮子唯一的优点，万兽之王的背后，还有一种丛林法则中绝对正义的期望。J·K·罗琳创作的《哈利·波特》系列，当中主角哈利·波特所属的格兰芬多学院，院徽也是一只狮子，那也是一个冒险与成长的故事。可见狮子的象征意义，在东西方而言都是共通的。

在成长故事中，狮子本身被赋予了力量的符号，塔罗牌中“力量”的牌面也有狮子。但力量并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通过成长获得的。回到真实的自然界，对于狮子这样一类大型食肉动物而言，似乎只要长大，就会自动获得力量。这是力量的表层意义，每个人，或说每个物种，从幼儿长大成人，都会因为生理上客观的变化，更加有力量。但就如同，只有在青少年时期，更快发育变得高大的人会通过霸陵彰显自己，到了无法通过客观力量决定任何事的成人社会，真正的力量反而来自于成长所获得的个人品行。

因此，在英雄成长的故事中，总是充满了冒险。冒险会让英雄明白，单靠力量，永远是天外有天，力量只能解决一时的问题，要想真正完成冒险，成长为一个英雄，需要学习更多。

1966年剧场版的雷欧也是如此，它还是一只年幼的狮子，面对强敌，它的力量根本不足一提。同时，不难发现反派人物往往容易沉迷于对力量的追寻，也会引发主角对于慕强的反思。力量不能代表正义，不是谁声音大、拳头硬，谁就有道理。力量也不能代表永恒，一时的力量，可能会被后来者取替，更残酷的真相是力量会随着年迈而衰退。

依靠力量战胜一次强敌，只是侥幸，而非长久的优势。英雄的成长，换而言之，就是从渴望更强的力量出发，最终摒弃力量，明白这个世界的纷争，不能靠弱肉强食的单一法则解决，这样只会衍生出一种恶性循环。

手冢治虫还考虑到了文明社会与原始丛林之间的对立，也因此让《森林大帝》的故事更具社会现实性与哲学意味。

雷欧并不是一开始就回到了森林之中，学习丛林生活的方式，而是先进入了人类文明的社会。某种层面上，两种社会法则的设计展示出一种时代的教化意义。文明对原始的取代，是一种历史的必然过程。但同时也需要考虑到，这当中存在中人类想当然的破坏。雷欧在两个世界之中，也变成了一种桥梁式的平衡角色。文明社会与原始丛林不能完全相融，这代表着一方对一方的吞并，历史中无数惨剧因此而发生。但原始如果始终保持弱肉强食，又陷入一种无限的内部纷争循环。雷欧将文明的理念带入原始森林，尊重丛林的原则同时，又在学习中逐渐彰显自己未来森林大帝的王道威严。

它的成王之路，似乎也是手冢治虫为这个世界诸多麻烦，摸索出来的一条解决途径。

回想手冢治虫进入到动漫行业，也与中国早期电影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中国动画的先驱人物万氏兄弟，从很早就开始进行动画短片创作。当迪士尼的《白雪公主》风靡全球，他们也受到了启发，想拍摄一部属于中国的动画长片。在20年代曾经兴起神怪电影拍摄浪潮，《西游记》曾被多次改编，他们也想到这部经典小说很适合进行动画化创作。好莱坞有“白雪公主”，他们也在《西游记》里找出来一位公主——铁扇公主。

在万氏兄弟的不懈努力下，1941年中国第一部动画长片《铁扇公主》终于问世。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孙悟空的形象甚至参考了米老鼠。

而手冢治虫正是观看这部电影之后，大受震撼，决定投身动漫创作。1980年，手冢治虫访华，还特意拜访了万氏兄弟中的万籁鸣先生。对于动画世界的想象，成了中日友谊联结的桥梁，不仅成了一位漫画家近半个世纪的宿愿，更是为小小的动画世界，注入了人性的光辉。一张张画作，成为了一种世界性的语言。

手冢治虫的伟大之处，便是他真正的关心生命。他成长和生活的年代，经历了世界的巨大变革，想必他也随着时代波动，遭受到不少的心灵冲击。在他的创作生涯中，他不曾忘记思考这些变化与世界之间的关系。在不同的时期，以不同的角度，对此作为回答。

而在他创作《森林大帝》的时代，非洲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捕捉到了这一系列变化。作为深受殖民历史荼毒的一片大陆，非洲似乎长期被一片黑色的迷雾笼罩。但是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伴随着全世界范围内的影响，非洲的诸多国家也开始想要摆脱殖民统治，成为独立自主的国家。

手冢治虫在这样的时期创作《森林大帝》，也是对于非洲人民的革命寄予厚望，希望他们真的战胜过去，成为自己国家的主人。

从这一个角度来解读《森林大帝》中的人类社会与自然社会，又延伸出新的一层含义。人类社会对自然社会的干预，如同一种殖民统治，带来了深远的负面影响。某种程度上来说，至今这种影响都没有彻底消退。弱肉强食、物尽天择本来是属于自然界的法则，但是如果又文明来进行这样的抉择，站在一个创始者、造物主的位置，进行文明高低程度的审判，最终带来的只会是无尽的奴役和纷争，肯定不会是文明。

这一深层次的思考，手冢治虫也融入了《森林大帝》的故事当中。以动物故事的面貌传递，能将隐喻埋得更深，同时又于真实现状进行更深一层的勾连。

人与自然的关系，是手冢治虫始终关心的命题。他从孩童般纯真的幻想出发，创作出一个又一个基于现实，又超脱于现实桎梏的冒险故事，穿梭于森林、人间，甚至通往宇宙，打通时与空的界限。而他作品也随之被赋予永恒的解读性，成为不可忽视的经典。

关心人与自然的关系，背后其实也是他对于人类未来的关心。从《森林大帝》中两个社会的多层隐喻就可以看出，人类的未来走向何处，一定程度上，由所谓上层文明的自我认知，以及他们如何对待其他文明来决定。而在历史的很多时候，他们所做出来的决定都是自大、自负而又可怖的，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也许，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远不如自然界那么简单。历史的影响不断叠加在一起，最终成了现在的模样。而自然之中，生命来源于自然，最后又回归到了自然。这样的一种简洁，也是手冢治虫理想的生命状态。要让生命有意义，在有生之年做出真正的成绩。但是，在离开的时刻，不要渴望遗产带去的影响，让后世者活在一个阴影之下。正如，他虽然树立了日本现代动漫工业的高杆，但他留下指引的方向，却不是一个垄断帝国。只有作品才能不断激励人心，而非是把作品变成赚钱的机器。《森林大帝》在三十年来后，拥有续集，也是如此。作品的本质带来的感动，让这个世界不曾遗忘过它，也无法遗忘手冢治虫。

让我们跟随1966年《森林大帝》剧场版，回到他创作的高峰期，那个奠定了他的大师地位的力争上游的岁月。那也是一个动漫行业蒸蒸日上的黄金时代，恰如故事中的雷欧，只不过手冢治虫不是狮子，而是手执画笔，开启他的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