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只想读书的他,决定用短视频说书

文化   文化_其他   2024-03-31 22:14   北京  



明人张岱的《夜航船》里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深夜航行的客船里,有个读书人在高谈阔论,听的人当中有个和尚,小心翼翼地蜷着腿。
听久了,和尚发觉读书人的话里有破绽,于是大着胆子问:
“请问,澹台灭明(孔子之徒)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是两个人。”
“那么,尧舜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当然是一个人!”
和尚乐了:“这么说,且待小僧伸伸脚。”躺下睡觉不听了。


这个故事流传了几百年,一直被天下的读书人们引以为戒:不要成为那个夸夸其谈的人。


“我想当的是那个和尚,而不是那个读书人。”作家止庵说。


作家止庵


他的本名叫王进文,“止庵”是他自己取的名字。“止”源自《庄子》:“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惟止能止众止”,告诉自己要清醒、认识自己是谁;“庵”是他想象中读书的所在之地——荒凉处的一间小草棚子。

  

六十出头,他读了五十多年书,收藏了几万本书,自己也写出了三十来本。现在,他又在抖音上开播。一条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视频,流量高达上百万。


“我为什么要读书?我想知道别人说的是实话还是虚话,对还是不对。我一生就想干这么一件事情。”



#01
跟文学的缘分,
他避不开

-

止庵有一张照片,不久前还被媒体刊登过。


那是1982年,大学快毕业的他在一所口腔医院实习。戴着黑框眼镜,一身白大褂,脸上是充满自信的微笑,右臂弯呈不太自然的九十度拄着,左手正在执笔写字。



只有懂行的人,才能从这张照片中发现他最终弃医从文的原因之一——


他是个左撇子,而口腔医生的治疗台是为右撇子设计的。据说现在口腔系都不招左撇子的了。


命运似乎跟他开了个玩笑:选医学这条路就是特意为了避开文学,没想到还是没避开。


止庵天生就跟文学结下不解之缘。1959年出生时,接生他的医生说了一句话:“又多了一个诗人”。


他父亲是著名诗人沙鸥,写过许多优美的诗歌,当年闲居家中,还教孩子们如何创作小说。


止庵九岁开始读《三国演义》,十四五岁就学着写小说了。


止庵是典型的改革开放一代人,正好赶上1977年高考。


1977年恢复高考


中国已经十多年没有过高考,连老师都不知道会考什么,但在课堂上下了一个断言:“咱们班如果有一个能考上大学,那就是王进文。”多年后止庵说:“这给我的压力太大了,我一辈子自律性都很强,不愿意再有外来的压力。”


止庵从小喜欢文学,然而,父亲却不让他报文科。因为那一代人刚经历过政治运动,惊魂未定,信奉“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父亲自己大学学的是化学,却当了诗人,最后被下放到北大荒,吃尽苦头。


报什么呢?高中时止庵是化学课代表,又想离开北京,去外地独立生活一段时间。于是就报了南京一所大学的药学系。“当时我想的是,这年理科考不上,下一年就能由着我的本意考文科了。”


没想到一下子考上了。在校生录取线很高,他的成绩超出了二三十分,所在的东城区当年一共只考上三十个学生,他是其中之一。他至今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被调剂到录取分数更高的北京医学院口腔专业,一辈子也没当成他觉得还可以干干的制药师。


就这样,他扎扎实实学了五年医,最后成了一名口腔科医生。

 

   

多年后他写道:“学医带给我的好处,首先是使人冷静,不复狂热浮躁;其次是抱定唯物思想,不相信世间一应虚妄迷信之事;更重要的还在思维方式方面。这职业一要讲理性,二要靠实证,三要用逻辑。”


但他只当了不到两年的医生。靠着当时已经发表的一百来首诗和几篇小说,他很容易地改行成了一名记者;后来又在外企干过十一年,推销大型医疗器械。


那些年他非常忙碌,尤其是头几年,但还是抽空写了一些随笔,发表在报纸上;以后接连出了六七本书,这才从外企辞职。他还是彻底回到了文学这条路上。


他写随笔、传记和关于哲学和历史的专著,研究张爱玲和周作人,还作为副总编辑参与了新星出版社“午夜文库”的创建,引进了大批推理小说经典作品。



#02
“这回我理解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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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止庵的话说,他每写一本书都是为了解决自己长久关注的一个问题。


研究义和团,他发现以往的研究者关注的都是“实事”,而放过了“虚事”,很少有人研讨这个问题:这些人真的相信自己有“神”上身,可以刀枪不入吗?


他在读了七百多万字的历史资料之后,写了一本篇幅不大的论著《神拳考》,得出一个结论:“义和团运动是其所代表的文化得以充分暴露本质的一次机会。”


他研究周作人,校订、整理了周作人将近1000万字的著译作品,写出一本客观、冷静,充分让事实说话的《周作人传》;


为了写以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北京为背景的长篇小说《受命》,他去图书馆翻遍了那几年的《北京晚报》,只是为了把书中的生活细节写得更精准一些;


 

他的最新的长篇小说《令颜》写的是在北京一家剧院里,围绕排练一部话剧而发生的故事。话剧一般只能看正式演出,排练不给外人看。他当了一家剧院的文学顾问,得以完整观看了话剧如何排练的过程,写了几万字的看排练记。


他在母亲去世三年后,写了一部《惜别》。至今他的微信头像也是书名那两个字。


 

他说:“《惜别》是一部探讨生死问题的作品,各章的内容,以及由此构成怎样一个整体,我足足考虑了一年多才动笔的。如果是写传记或者回忆录,当然不会这么写了,但我并没打算写一本那样的书。”


书中有一个附录“记梦”:简要地记录了他在母亲去世后的几年间,做的一个个与母亲有关的梦。读了感人至深。读者大概会想,作者写《惜别》的时候,得哭多少遍呢?然而他却说:这不是一本哭着写的书。


有人批评他:你不该这么写得这么冷静!对此他说:“我平时读书一向不喜欢个人情感过于夸张的写法。事实的夸张已经让人接受不了,情感的夸张尤其令人无法忍受。感情有七分,写出三四分就够了,如果非要写到十分,一切都给破坏了。我不爱读这样的书,当然也不会这样写了。”


但是,当曾批评过此书写法的人自己的亲人去世后,却给他打电话来:“这回我理解你了。”


《惜别》印了大概有十万册,此外还有不少盗版。2024年也就是出版的第十年,他去广州参加活动,还有读者拿着这本书请他签名,其中竟有两本是盗版。


他不写专栏文章,不接受出版社限定时间的约稿。守着家里的几万册书,读书、写作、看国外的影视作品。“我对自己一生的期许是成为一系列不同领域小而无用的‘专家’。”因为喜欢某位演员,可以把那个人所有参演的影视作品都看了,但是什么也不写。


今天,回想起那些命运的十字路口,止庵仍然不无恍惚之感。


“我一生干过多种不同的职业,其实长期都是业余写作,完全是兴趣使然。我一直觉得,可干可不干的事如果干了就必须认真,非干不可的事偶尔不妨糊弄。对我来说写作是可干可不干的,所以才必须把它做好。”



#03
看抖音和读书
是矛盾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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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止庵本人还是在他人眼中,他这一辈子做得最久的一件事,就是读书。


读多了,尤其是读深入了,自然要生发出个人感想。他写的十几本随笔集,其实都是读书笔记。他的文风冲淡平和,但换个角度看,却也“金句频出”。


他自己说,这样的话来得并不费力。“你对你所说的东西熟悉到能够归纳它了,别人大概就视之为金句了。”


譬如他说:


“茅盾最坏的作品在老舍最坏的作品之上,老舍最好的作品在茅盾最好的作品之上,巴金的作品则在此二人之下,无论故事还是语言都是如此。”


“四世同堂的人物、故事都是胡编乱造,语言全无光彩,夹杂的大段议论特别平庸乏味,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人物设计更显示作者的境界不过市民水平。”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无论结构还是手法都幼稚得令人难以容忍。”


……


虽然是“五零后”,但止庵在某些方面是个心态开放的人。在微博上,他是百万粉丝的大V,也早就在琢磨拍短视频。他周围这些年刷短视频的人越来越多,好多比他岁数大点的朋友,不断在微信转发各种视频,有的直接发给他。


他发现这些视频彼此都没什么关联。“感觉他们是用这东西来代替看书看报看剧,已经上瘾了。我远没到这程度,只是偶尔看看。”


2021年也就是疫情期间,止庵和一位忘年交康建达成共识:合作。


拍这些短视频并不需要太多的事前准备,想清楚了上来就对着镜头开讲,把自己这么多年读到的、想到的东西讲出来。既讲八十年代的老北京,也讲对一些作家的评论。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到东野圭吾。



讲陀思妥耶夫斯基:“如果说世界文学是大地,那么俄罗斯文学相当于青藏高原,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珠穆朗玛峰。”


讲卡夫卡:“他写出了20世纪所有的荒诞,他或许是这个世界人散灯灭,最后那个锁门的人。”


讲东野圭吾:“《白夜行》是个反成长小说,《恶意》是探讨人性的没有底线,《红手指》是探索底线之下剩余的一点人性。”


康建是七零后,做过京东的公关总监,对拍片子、剪片子不陌生。他和止庵共同策划内容,一两个月来一次止庵家,用几万本书的书房当节目背景。他们没有任何商业性目的,剪成视频就播,有的几分钟,有的十几分钟。来一次能剪出来好几期节目,全平台发送。


他们俩都没想到,居然在抖音上“成了”,获得了最大的流量。


讲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期的抖音视频近10分钟,点赞就有两万四千多,阅读量达上百万。


 

为什么呢?


是技巧吗?康建认为不是。他总结了一下,做抖音的最大秘诀是:“一期节目里最精华的那几句话,一定得放在最开头吸引人。因为它是上来就直接开始播放,你不把大家吸引住的话可能人家直接就划走了。”


他觉得,还是因为抖音的体量实在太大,即使是冷僻的严肃文学,读者的绝对数量也很多。“抖音上讲严肃文学而且讲得好的人不多,止庵老师其实填补了一个很大需求的空白。”


这些年,许子东、迟子建等文化人纷纷在抖音上走红,董宇辉更是以一张颇有特色的脸带动了一股读书风潮。


对此止庵说:“这很正常,因为看抖音的人越来越多。听众多了,去抖音发声的文化人也就随之多了。一个人发出声音,还是希望有人看到听到。”


对自己在抖音上的流量,止庵自己也没想到。因为他的初衷是“讲给读过那些作家的作品的人的”;但实际上,有很多不读文学的人,通过他的抖音短视频有了对文学的兴趣。


他说:“有一种观点说,短视频使我们的时间碎片化,以至于很难长时间阅读了,我觉得并不是这么个逻辑。一个真正爱读书的人,不会因为看了短视频就不读书了。如果他不读书,那是因为他原本就不想读书。但是如果不读书的人能够从短视频里获得一些本来写在书里的知识,不也是件好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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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胖冯
主编:宋函
图片来源:抖音@止庵
部分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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