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抑郁药物昂贵且无效吗？别造谣了！
文摘
健康
2024-10-31 08:49
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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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朋友转了一篇文章希望核查。这篇文章出自著名媒体人，而且非常长，各种“引经据典”，估计能唬住不少人：
通篇都是论证当下最常用的抗抑郁药物，选择性血清素再摄取抑制剂（SSRI）是医药公司编造出来的假药，根本没用。在社交网站、自媒体，这些我们如今最主要的信息来源里，这种看上去论据特别详实的“雄文”并不少见。由于术业有专攻，可能很多时候你会被这些文章不算列举的A研究B研究或是甲专家乙医生镇住，觉得这文章挺有道理。但看到类似这种“全球权威健康机构都认可的抗抑郁药物是假药”的文章，我的建议是别被它的架势给唬住，而是思考一下那些权威健康机构背后是多少专家，他们都错了吗？都被药企收买了吗（此类文章的常见腔调）？
尤其是SSRI药物这些已经有好几十年历史的药物，权威机构能一直错？恰好被这一位媒体人抓住？这在逻辑上不太可能吧？另外，你也可以看一下文章“引经据典”具体引用的来源。像这篇说抗抑郁药物无效的文章，后面提到内容多是参考一个博客，就更值得警惕了。
对于非医药领域的人，这种不涉及专业知识储备的简单逻辑思考，就能帮你避不少雷。
作为医药行业的人，我们可以做的更多一点：核查一下此类潜在危害很大的自媒体文章的具体论据。比如在这篇文章里很重要的一个论据：
说是在一项临床试验里，舍曲林（Sertraline，商品名左洛复，Zoloft，也是一种常用的SSRI药物）治疗抑郁症的有效性还不如安慰剂，却被刻意隐瞒了。你看，抗抑郁药物真没用吧，连安慰剂都不如，显然是药企在骗人。你去检索后会发现《美国医学会杂志》，JAMA确实在2002年发表了这样一篇论文：
可是阅读论文你会发现某媒体人的这篇文章完全就是曲解论文内容。首先，这篇论文根本没有隐瞒舍曲林在该研究中有效性不佳。标题里没有舍曲林和这个临床试验的目的相关。欧美也有一些人相信偏方草药，像圣约翰草就经常和治疗抑郁症联系在一起。JAMA 2002年发表的这篇论文，目的是检验圣约翰草是否真能治疗抑郁症，不是以研究SSRI药物有效性为目的，标题里自然就只提了圣约翰草。舍曲林在这项研究里的作用在科学研究里被称为阳性对照，和安慰剂这个阴性对照结合在一起，就能更好分析圣约翰草是否有效。很多疾病都会有安慰剂效应，这在抑郁症等心理疾病往往还很显著，一些患者吃颗淀粉丸，也可能反映病情改善很多。这是为什么需要安慰剂这个阴性对照。但另一方面，有时候我们还要考虑试验能检测的药物疗效程度是多少。比如有个药物在某个临床试验里看上去和安慰剂没啥区别，这是因为这药真没用呢，还是疗效可能比较小，而试验设计的“灵敏度”探测不到这种轻微改善？这时如果有个已知有效的药物作为阳性对照，就能帮我们明确试验的灵敏度状况。
舍曲林在该试验里就是这样一个阳性对照的作用。恰恰是舍曲林在这项试验里也没打败安慰剂，让论文的结论里包括了试验灵敏度可能限制了圣约翰草疗效的检测。完全不是某媒体人说的因为舍曲林是辉瑞这个药企生产的，论文作者拿了辉瑞的钱，故意不说。其次，需要注意舍曲林在试验里虽然在主要终点没有和安慰剂拉开差距，但在作为次要终点的抑郁症改善CGI评分上显著优于安慰剂。很多疾病里对病情的缓解可能有很多个评判标准。像癌症领域，患者生存时间更长、肿瘤更长时间没有恶化、肿瘤出现缩小，都可以预示药物控制癌症的有效性。因此，一些临床试验会纳入多个指标判读有效性，有的作为主要终点，有的作为次要终点。主次区分需要考虑不同试验设计的统计学效力安排、药监机构以及医学界对不同终点的认可程度，就不展开了。关键是在这项被用作证明SSRI药物无效的临床试验里，其实SSRI展现出了可能有效的信号。相比之下，圣约翰草所有终点均未超过安慰剂组，问题更大。再者，这篇论文里还专门论述了舍曲林打不过安慰剂的潜在原因，根本不是自媒体文章瞎说的SSRI药物就是无效。如果看试验设计，这项临床试验治疗周期只有8周：看用药8周后的抑郁症改善情况。可研究早就显示包括舍曲林在内的SSRI药物有起效慢的特点：一般至少要用药2-4周后才会有效，不少人还需要更久，像是6-8周。这就意味着该试验设计的短期内检测抑郁症改善，可能让舍曲林处于来不及施展拳脚的状态。而且还要考虑药物剂量，抑郁症患者使用SSRI是逐渐增加剂量，很多患者需要在增加到合适剂量后，持续用药一段时间才见效。舍曲林最大推荐剂量是每天200mg，该研究里只允许提升到100mg，舍曲林组里拉到最高剂量的比例也低于安慰剂或圣约翰草组。把这些综合在一起，意味着该研究里舍曲林很可能没有优化到最佳剂量，也没有在最佳剂量维持足够长的时间。显然不能拿这个试验里的舍曲林没比安慰剂好，来论证SSRI药物无效。
注意这项研究以检验圣约翰草的为主要目的，设计时就要更多考虑怎么让圣约翰草这一组检测更可靠，舍曲林组可能就要有所牺牲。所以不能用这个试验来说SSRI药物无效。
这其实也是很多结论惊人的自媒体文章的关键缺陷：它们往往是基于对一些研究的错误理解。宣称XX研究说明了什么，可实际上哪些研究根本就不支持这些文章的说辞。像是这篇宣称抗抑郁药物无效的文章里还说脑中血清素水平过低导致抑郁症的理论不对，因此像SSRI这些提升血清素的药物必然是骗局。
真的如此吗？实际上医学界并不讳言以血清素过低为代表的化学失衡理论有问题。但SSRI类药物的有效性并不取决于化学失衡理论的准确性。
其实前述提到的SSRI药物起效时间就预示了它们的作用原理大概不是或至少不单纯是提升血清素含量。SSRI全名是选择性血清素再摄取抑制剂，可以抑制血清素被神经系统里的突触前细胞重吸收，这样就能增加神经系统里血清素的含量。可是SSRI增加血清素含量速度很快，缓解抑郁症症状却见效更慢——很少有2周内起效的。这种矛盾就暗示了SSRI药物可能不是光靠增加血清素那么简单。最初研发SSRI药物时科学家们确实是基于血清素低导致抑郁症的原理。可是原理有问题，不代表按此研发的药物就一定错。像是糖尿病神药二甲双胍，到现在科学家还不太明白这玩意儿是怎么起效的，可它确实能治疗二型糖尿病。而现在爆火的减肥针里有一个替尔泊肽，它模拟了两个激素，GLP-1和GIP，其中后者一直被认为是肥胖激素，肥胖症的人里比较多。可这没有阻止替尔泊肽展现出了非常好的减肥效果。另一方面，另一个在晚期临床试验的药物是抑制GIP通路，和替尔泊肽反着来，目前看来减肥效果也很卓越。所以不能光看以前的理论有问题就说药物不行，更关键的是各项临床试验里展现出来的结果。
而在SSRI药物里，大量临床试验证实它们有效。效果谈不上优异，可总体来说，100名抑郁症患者，用SSRI等抗抑郁药6-8周，能有40-60人感到症状改善，而不用药（安慰剂）则只有20-40人出现症状改善。
而且SSRI药物也能减少抑郁症复发，像安慰剂组一两年100名抑郁症患者里平均有50人会复发，使用抗抑郁症药物能减少到约23人。不少人可能会好奇，既然血清素不足导致抑郁症的理论有问题，那提升血清素的SSRI怎么还能有用呢？这方面其实也有不少研究了，显示SSRI药物的作用比单纯增加血清素要复杂得多。像一些研究显示抑郁症患者大脑有类似创伤的情况，而SSRI增加神经突触间的血清素后，能有近似修复创始的作用，这可以解释为什么SSRI药物需要更长时间起效。此外，现在的心理研究发现抑郁症患者有特殊的认知状态，通俗点说像是看什么都是灰色。SSRI药物似乎也能改变这种悲观认知。
当然，这方面的研究相对还比较初步，可这并不意味着SSRI药物是骗人的，只是还有更多值得探索。而且抗抑郁药物近年来也有一些重要突破。像是科学家发现一些违禁药物让人“嗨”得很快，受此启发，氯胺酮（K粉）就被开发成了起效更快的抗抑郁症药物。可以再次看出，所谓抗抑郁症药物是骗局，是在曲解真实的科学研究、进展。另外，SSRI药物如舍曲林、氟西汀（原研商品名百忧解）早就过了专利期，现在也谈不上昂贵。
最后必须指出，抑郁症是一个很常见又可能有非常严重后果的疾病。如果你或你身边的人受到抑郁症困扰，请尽快寻求专业帮助。而在如此严肃的话题里，我们应该要求那些有影响力的人，包括媒体从业者们，能注意自己说的、写的、传播的，是否符合科学，是否符合事实。你的胡说八道一时爽，可能造成别人家破人亡的灾难。参考资料：
https://jamanetwork.com/journals/jama/fullarticle/194814
https://www.ncbi.nlm.nih.gov/books/NBK361016/
https://www.sciencefriday.com/segments/chemical-imbalance-depression-medication/
https://www.youtube.com/@Doctor_YZ/featur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