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纳粹主义者，赢下前东德地区选举

文摘 2024-09-05 18:09 上海

◆德国极右翼势力正缓缓抬头。

文丨胡毓堃
编辑丨漆菲

德国极右翼政党，正在创造历史。

当地时间9月1日，德国东部地区图林根州和萨克森州同期举行州议会选举，德国选择党（AfD）以32.8%和30.6%的得票率，分别成为这两个联邦州的第一、第二大党。其中在图林根州的胜利，是该党自2013年成立以来首次赢得联邦州选举，更是二战后极右翼政党首次在德国州议会胜选。

◆ 图林根州和萨克森州的选举结果。图源：德国之声网站

选择党在前东德地区快速崛起，得益于德国统一34年来始终持续并加剧的东西部之间的裂痕。近年来以非法移民和难民危机为代表的议题，深刻影响着德国尤其东部地区选民的心态，并直观体现在选择党不断扩大的政治版图中。

尽管选择党想直接在图林根州执政并不容易，但它已然给德国政坛带来冲击。主流政党为避免重蹈纳粹覆辙、阻止极右翼掌权的“防火墙”正不断松动。中左、中右翼政党联合执政步履维艰，在民调支持率、欧洲议会选举、东部两州选举中接连遭遇溃败，证明德国极右翼的挑战乃至危险不仅没有淡化，反而愈发清晰且迫切。

极右翼创造历史

“我们实现了历史性的结果……在这个依然年轻的政党历史上，选择党11年后第一次成为（州）议会最强的力量。”图林根州议会选举计票结果出炉后，选择党在该州的党部领导人比约恩·霍克（Björn Höcke）如此说道。

作为选择党在图林根州的负责人和头号候选人，霍克不仅锁定了州议员席位，更成为该州州长的热门人选。霍克是德国最知名的极右翼政客之一，他领导的选择党派系“羽翼”（Der Flügel）是德国联邦宪法保卫局点名的“右翼极端嫌疑组织”，今年3月被选择党领导层要求解散。

◆图林根州选择党领导人、头号候选人比约恩·霍克。

此外，德国有三个州将选择党驻当地州党部认定为“极端组织”，恰好是9月举行选举的图林根州、萨克森州和勃兰登堡州。身为“极右翼中的极右翼”，霍克被批评者视为德国战后民主最大威胁者之一，有人称其为“希特勒第二”，他常用纳粹语言发表惊人之语，还曾因使用纳粹标语而被两家不同的法院处以总计3万欧元的罚款。

例如2017年1月17日，他在德累斯顿的演讲中公开为纳粹翻案：“我们德国人是全世界唯一会把‘耻辱纪念碑’设立在首都心脏地带的人民。”未等听众反应过来，他补充称，德国人需要对历史纪念政策（即对纳粹的认识）发起“180度的翻转”。

由于党内高层认定其言论“过分亲近国家社会主义（纳粹）”，选择党启动了开除霍克党籍的程序，只是图林根州仲裁庭驳回了这一申请，允许他留在党内。从此，他在民族主义右翼的影响力与日俱增。

这位全国认证的新纳粹主义者，带领选择党最极端的州党部在2019年的州议会选举中战胜了时任总理默克尔所在的基民盟（CDU），今年更是赢得该党历史上最大的胜利——二战结束以来，极右翼政党第一次拿下最多选票、成为联邦州议会第一大党，甚至有望首次执政。

由于选举投票日（9月1日）恰好是纳粹德国“闪击”波兰、二战爆发85周年纪念日，这一历史性巧合为选择党在图林根州和萨克森州的胜利平添了几分“历史性意义”。

◆东部两州选举结果出炉后，选择党发布致谢海报。

从选举结果来看，选择党等激进政党的胜利显而易见，尤其在传统主流政党（特别是“红绿灯”执政联盟三党）惨淡表现的衬托之下。在图林根州议会88个议席和萨克森州议会120个议席中，选择党分别拿下32席和40席。该党在图林根州以显著优势领先老牌中右翼政党基民盟（23席），在萨克森州仅以1.3%的得票率和1席的微弱劣势屈居基民盟之后。

值得指出的是，选择党在两个州议会还获得超过三分之一的“阻止少数”议席：这意味着将来无论谁执政，新一届州政府任何需要议会三分之二多数票通过的决议——包括任免州法官、修改州宪法等，都需要选择党的同意方可通行。诚如该党联合主席之一的爱丽丝·魏德尔（Alice Weidel）在选举后所说：“没有我们，就不可能有一个稳定的政府。”

◆选择党联合主席爱丽丝·魏德尔。

魏德尔还毫不客气地将两州选举描述为执政三党的“安魂曲”。对于近期支持率低迷、欧洲议会选举表现糟糕的“红绿灯”联盟来说，此言并不夸张。在图林根州，除了总理朔尔茨所在的社民党（SPD）拿下6个议席，左翼的绿党（GRÜNE）和中右翼的自民党（FDP）均惨遭议席“清零”。在萨克森州，社民党和绿党也不同程度地流失议席，自民党依旧毫无斩获。

◆选举前，德国总理朔尔茨来到图林根州参加竞选造势活动。

总的来说，除了基民盟表现尚属稳定，传统主流政党无一例外遭受重挫。反过来，继选择党之后，两州选举的另一大赢家同样是反建制派激进政党——成立不足8个月的左翼民粹主义政党“萨拉·瓦根克内希特联盟-理性与正义”（BSW，简称“瓦盟”）。

该党创始成员萨拉·瓦根克内希特（Sahra Wagenknecht）原属于老牌的左翼党（Die Linke，前身为前东德执政党统一社会党），却因移民、乌克兰危机等议题与党内产生分歧，于今年1月退出左翼党、组党自立。

◆9月1日，瓦盟领导人瓦根克内希特在计票结果出炉后发表讲话。

瓦根克内希特曾是共产主义者，许多人认为她是俄总统普京的辩护者，她将改变德国对乌克兰的政策作为任何执政联盟谈判的先决条件。她说，她的选民希望看到“德国采取不同的外交政策，实现更多的和平”。这与霍克的立场相似，他曾在竞选演讲中宣称，选择党反对德国“被一些古怪的西方精英拖入与俄罗斯的战争”。

在只有数百名党员的情况下，瓦盟先后参加欧洲议会、图林根州议会和萨克森州议会选举，表现一鸣惊人。本次选举，瓦盟在东部两州议会得票率和议席均位居第三，远超过被分走选票的左翼党，更在图林根州将后者从第一大党变成了第四大党。

至于即将于9月22日举行的勃兰登堡州议会选举，选择党在当地的支持率两年前就反超社民党，紧随其后的是基民盟和瓦盟。两周后，反建制派政党或将继续创造历史。

“东西德”裂痕加剧

其他欧洲极右翼政党，如梅洛尼领导的“意大利兄弟会”（FdI）或是勒庞领导的“国民联盟”（RN），都在努力摒弃更为激进的立场，使自己更容易为中间选民所接受。选择党却反其道而行之，转向更富有煽动性的立场。

选择党身上最明显的两类标签，莫过于其鲜明的意识形态和突出的地域基本盘。作为极右翼反建制派政党，该党以民粹主义和疑欧主义标签而著称，对多元文化和宗教、环保主义、性少数议题持负面态度，近年来在反（非法）移民以及难民的立场上表现得尤为激进。

在支持群体的地域分布方面，选择党的支持者主要分布在东部地区，在西部各州几乎没有挑战建制派的机会。自2017年的联邦议会选举以来，选择党在全德范围内稳定拥有10%以上的选民支持，在原属前东德地区的五个州（勃兰登堡、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萨克森、萨克森—安哈尔特和图林根），其支持率早已突破20%，直逼30%，明显超出全国平均水平。

去年6月25日，该党候选人罗伯特·泽塞尔曼在图林根州松讷贝格地方行政长官选举中获胜，首次在地方执政，为一年后选择党赢得全州议会选举埋下伏笔。“极右翼”和“东德”标签的高度重合，显然不是巧合，它恰好反映了德国统一以来尚未弥合的东西部裂痕，尤其在新时期、新问题的放大作用下东部民众心态的微妙变化。

◆过去12个月德国选民对联邦议会选举的投票倾向。图源：Politico

1989年11月柏林墙倒塌、德国统一在即，前西德总理、社民党人维利·勃兰特曾乐观预测：“本该属于一起的将会走向一起。”不少人相信：只要缩小甚至拉平经济差距，“东西德”将顺势走向名副其实的政治与社会统合。基于这一信条，德国联邦政府通过征收“团结税”，试图提振东部地区经济发展水平。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1991年至2022年，尽管前东德地区经济总量占前西德地区的比重从43%显著提升至79%，但除了宏观经济体量的差距，2022年东部地区全职就业人员收入比西部地区要少1.3万欧元，且收入差存在扩大势头。西部地区承担财政压力、推动东部地区市场化转轨的进程中，不少国企和其他生产资料流入西部，为西部地区企业创造财富，而东部地区只是其生产线的延伸地。

德国联邦统计局的数据表明，选择党获得胜选的图林根州，2022年国内生产总值（GDP）在德国16个州排名倒数第四，人均GDP只有3.3万欧元（相当于德国平均水平的73%）、排名倒数第二，仅强于同处前东德地区的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就失业率而言，图林根州和萨克森州在德国均处于较高水平，其中超过43%的失业者失业超过一年。

经济和民生差距衍生出影响更深远的后果，便是让公众产生消极、负面的心态与认同感。由于两德统一时采取的是将前西德的《基本法》拓展至东德地区、适用于全国的方案，这意味着东德实际是“被统一”、被吸纳至西德的政治经济框架之中。

去年出版的《东德：一项西德的发明》一书在德国图书市场引发热议，便证明这一观点在德国社会颇有市场。该书作者、莱比锡大学日耳曼文学教授迪尔克·奥施曼（Dirk Oschmann）成长于东德，他始终认为所谓的两德统一实质是西德“接管”东德，把东德打造为西德的“低配版仿制品”。

沦为附属、被歧视、遭到贬低、公共话语权缺失、缺乏外界真正关注和了解……东部地区的德国人被塑造为“二等公民”，在德国政治、社会、经济环境中遭到边缘化，导致他们之中的不少人缺乏国家归属感。德国民调机构迪麦颇公司（Infratest Dimap）的调查显示，在东部地区，40%的民众首先认同自己是“东德人”，而自我认同为“德国人”的刚过半数。

德国东西部差异的复杂之处，不止外界公认的“西强东弱”这么简单。出生于前东德的社会学者斯特芬·毛（Steffen Mau）用生理学上的“骨化”（ossifikation），从另一个角度剖析了东部民众的心态：与其说是经济和失业问题严峻，倒不如说恰好是因为东部缩小了和西部的经济差距，东部人才要求坚持自己独特的身份认同。

同样出生于东德的历史学者克里斯蒂娜·莫里纳（Christina Morina）进一步指出，在前东德40年的影响下，东部人对西德式民主天然有几分怀疑，内心深处排斥冲击“纯正德国人”身份的多元文化主义。

选择党和瓦盟等反建制派弘扬的民粹主义、反移民理念，恰恰与民间这种广泛存在的心态不谋而合。用奥施曼的话说，话语权长期受压制的东部选民终于发现了一个选择，得以投射他们对建制派政府、“精英阶层”、移民群体的不满。

由于缺乏足够竞争力的产业，东部地区的年轻人纷纷外流至柏林和西部大城市，留下来的人鲜有选择，只能从事农业或相对低端的工作。这些生活在小城镇和乡村地区的人没能受到联邦政府的足够重视，却对外来移民极为敏感，从而构成了选择党的重要支持群体。

◆选择党的铁杆支持者更多来自小城镇和乡村地区。

此次地方选举前，德国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索林根市于8月23日发生了一起持刀袭击事件，造成3人死亡、8人受伤。案发后，一名26岁的叙利亚人前来自首。这名嫌疑人在2022年12月底来到德国，在安全部门的记录中并未被列为伊斯兰极端分子。不过，极端组织“伊斯兰国”已声称对此次事件负责。

这起事件虽然发生在西部地区，却挑动了东部选民的神经，并引发关于德国移民政策的激辩。总理朔尔茨强调将进一步修法收紧刀具管制、加强边境管控、减少非法移民。

此前朔尔茨已经宣布，允许驱逐来自阿富汗和叙利亚的重罪犯和恐怖分子。8月30日，德国政府时隔三年首次将28名阿富汗人遣返回原籍国。只是在持刀袭击事件频发的时期，政府的反应来得太晚。

选择党谴责执政联盟、基民盟、基社盟等传统中间派政党缺乏处理安全问题的能力，称政府现在采取的行动正是该党过去长期呼吁却被其无视的政策。该党领导人爱丽丝·魏德尔说，此次袭击事件是“失控的移民政策”导致的结果：“我们必须重新审视我们的边境政策，保护德国人民的安全应当是我们最优先考虑的事情”。

图林根州和萨克森州的选举结果，印证了移民和安全问题的效应远超出过往想象。讽刺的是，曾经“去纳粹化”最铁腕的前东德，在德国统一34年后面临极右翼重新掌权的可能。而致力于整合东西部的德国，则不得不面对“东西德”更加分裂和对立的趋势。

◆9月1日，一对夫妇在萨克森州首府德累斯顿投票。

动摇脆弱的执政联盟

除了选举投票日的历史巧合，选择党在图林根州的胜选，也让不少德国人产生一种关乎历史重演的忧虑：

1930年1月，魏玛德国图林根州的几个右翼政党与纳粹党组建联合政府，威廉·弗里克出任该州内政与教育部长，标志着纳粹开始参与执政；1932年7月31日，纳粹党在图林根州议会选举中以超过42%的得票率一跃成为第一大党，同日举行的魏玛国会选举中，纳粹同样胜选、首次成为德国第一大党。

此次地方选举一败涂地，执政联盟也坐不住了。朔尔茨一方面承认选举结果“苦涩”，另一方面呼吁各主流政党联合组阁，阻止选择党进入州政府。他直言：“选择党正在破坏德国。它在削弱经济、分裂社会、摧毁我们国家的声誉。”

德国政坛有一个专门术语“防火墙”（Brandmauer），指的是传统建制派政党不分左右、达成默契，将极右翼（目前主要指选择党）排除在执政联盟之外。这种“防火墙”意识源自惨痛的历史教训：纳粹党当年便是通过反复选举扩大政治版图，利用建制派政党之间的矛盾合纵连横，在图林根州和中央政府联合执政，最终实现全面掌权。

虽然霍克扬言“已准备好承担执政重任”，但选择党很难在图林根州真正领导政府。其他建制派政党选前已经表态，不会与上了联邦宪法保卫局怀疑名单的选择党合作、组建联合政府。就连同属于反建制派、反对“援乌抗俄”、反对非法移民的瓦盟，也拒绝加入任何包括选择党的联盟。

◆瓦盟在萨克森州和图林根州的头号候选人齐默尔曼（左）和沃尔夫。

要想执政，选择党必须将自己塑造成那些老牌保守政党的潜在合作伙伴。但如果它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霍克党，那就很难做到这一点。“目前的结果对选择党来说很艰难，因为它必须决定是否要执政。”柏林自由大学政治社会学教授托尔斯滕·法斯（Thorsten Faas）告诉英国《金融时报》，“而霍克模式是行不通的。”

如此一来，也给建制派政党出了一个难题：在图林根州，由于选择党和瓦盟的议席相加已超过半数（47席），因此哪怕仅存的建制派——基民盟和社民党拉上左翼党合作，也无法组建多数联合政府。换言之，如果不接受选择党，瓦盟将成为“造王者”，不与它合作，图林根州将没有稳定政府。

在萨克森州，虽然“红绿灯”联盟加上左翼党，理论上能实现议席过半的多数政府，但实际操作难度极大。且不说基民盟和左翼党的政治理念相悖，前者早在2018年就拒绝了与后者合作的可能，现如今联邦政府层面“红绿灯”三党屡次因为年度财政预算问题关系紧张、龃龉不断，相互掣肘远多于合作共治。

瓦盟对此心知肚明。瓦根克内希特在两州选举结束后放言：“我们已经成为德国政坛的权力玩家……此次竞选期间我已经注意到，人民对我们寄予厚望。”

这种情况下，瓦盟也迫不及待开出条件：反对德国卷入战争，改变德国对乌克兰予以军事武装支持的现行政策——尽管外交和安全问题的决定权在联邦政府而非州政府。东部地区甚为敏感的移民问题，也将成为瓦盟与建制派政党谈判的热点。

◆移民议题是选择党最关注的议题。来源：英国《金融时报》

虽然建制派政党口口声声将维系“防火墙”放在首位，但在地方政治实践中，“防火墙”或许早就被击穿：在诸多具体施政（例如修路、盖学校）问题上，选择党已经和建制派政党进行合作，通过解决实际问题，一步一个脚印地“变不可能为可能”。

此次东部三州的选举，也被视为明年9月28日德国联邦议会选举的风向标。综合德国民调机构INSA和福尔萨研究所的跟踪民调，基民盟/基社盟以超过30%的支持率稳居第一，选择党跃居第二、支持率逼近20%，就连主要扎根东部的瓦盟支持率也有望达到10%。超过三分之二德国民众希望更换政府，“红绿灯”执政联盟的支持率加起来还不如基民盟/基社盟。

分析认为，极右翼政党取得胜利可能动摇德国脆弱的执政联盟，使内讧加剧。在政策上，要朔尔茨采取更强硬移民政策的压力会加大，对于德国援助乌克兰的争议也会更激烈。

照此趋势，如果即刻举行大选，一左一右两个反建制派民粹政党极可能在联邦议会占据近三成版图。距离二战结束已经80年，历经转型、统一，成为欧洲第一大经济体和欧盟压舱石的德国，越发逼近当年魏玛共和国面临的困境。如何回应民众的声音，赢回民心，是德国所有传统建制派政党面临的艰巨考验。

（作者系国际政治专栏作家、中国翻译协会会员）

排版 / 李逸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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