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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着两袋子脏衣服，一袋深色衣物，一袋浅色衣物，去了洗衣房，有一位工作人员在此值守，正常的流程（也就是交洗衣卡，贴标签，签字）走完后，我问他：
“how long it will take? What time I can come to pick it up?”
对方回答说现在待洗的衣服太多，可能要两三天后才能取。我观察了一下，周围没有其他人，于是拿出准备好的12美元。“Can you make it faster?”由于那12美元，服务速度直接提高了数倍。当然，你可以猜到，我这个行为挤占了他人的权益和资源，但我别无选择。如果我不这样做，而是按照正常流程等待，且不付额外的钱。在两年前，这个速度是一天之内可取，在一年前，变成了2天内可取。到了如今，变成了4天内可取，打开衣物就如同开盲盒，要么是没有完全烘干，要么就是所有衣物都有一股梅雨季节阴干的纺织物特有的浓烈臭味，堪比生化武器，手指触碰这些衣物后，那味道在指尖久久萦绕，总之一句话：“Smells like shit.”(闻着像狗屎）这是一个大约20平米的小空间，放了仅5台洗衣机，5台烘干机，配备仅一名工作人员，且并不是24小时开放，这是全船唯一可以洗个人衣物的地方，非自助，得给洗衣票，洗衣票1美元一张，一张洗衣票可以洗一袋衣物。另外一个洗衣房只洗制服，私人衣物得另外算钱，1美元1件，上午投递下午就可以取。但一般不会有人这么奢侈，偶尔一次可以，天天糟蹋自己的钱，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全船只有高层管理人员，不用为这种小事担心（因为他们有专人负责给他们打扫房间卫生和洗衣熨衣，所以眼睛看不见普通员工生活多么不便），其余那800多位，全仰仗着这五台洗衣机，且这些机器也有班表，也就是说并不是24小时都在运作（当然了，不然这些洗衣机得活活累死，到时候还得另外花钱买新的），你可想而知这地方会有多么忙碌。目前的情况更糟糕，那些好不容易在牛马般的劳作中抽出时间投递脏衣物的员工，经常会被告知：“不好意思，架子全满了，标签也用完了，这里有几十袋衣服还没洗呢，你要不明天再来？当然也看情况，可能明天也不行。”我就是800多位牛马之一，我半个月才投递一次脏衣物，每一次都得看运气，运气好能一次性投递成功，运气不好得来个两三次，然后再等待三四天，最后喜提臭味熏天的“干净”衣物。于是不得不拿到付费的洗衣房，一件件算钱，付十几美元，重新消毒，清洗，除异味。当然我可以去抗议，问他们为什么洗了我的衣服没有立即烘干，搞出这种怪味，然后要求他们重洗，但问题是，那个臭味相当顽固，我怀疑再洗一次也不一定能除掉那个味道。这么一整套流程下来，时间浪费了，钱浪费了，人乏了，心累了，也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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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洗好后没有第一时间烘干，而是在洗衣房湿热的浑浊的空气里“发酵”了几个小时，才被投进烘干机里。这浑浊的空气里，有臭袜子味，汗味，狐臭味，洗衣液味，下水道味。另外一个最直接的原因是，洗衣只需用时30分钟，很快。但烘干却需要2~3个小时，也就是说，好不容易烘干第一袋衣服，后面已经堆积了4包洗好待烘的湿衣物，这4包湿衣服当然会慢慢变臭。（其实如果有这种问题存在，就应该只保留3台洗衣机，其余6台全部弄成烘干机。）因为有人不守规矩，花钱插队。所以按规矩排队的人投递的衣服会被一直往后推。当然不是，我这么说吧，我洗5次衣服，有两次是干净清新无异味的，有一次是没有完全烘干，半湿。有两次是完完全全臭的。而这5次，每一次我都需要在投递后等待3天，才能去取，况且投递也是个麻烦，他们总是告诉我标签用完了，让我过几个小时再投。我的时间也是时间呀，我真的没有办法做到频繁拜访洗衣房。
对管理层失望透顶，没有信心。当然我有时真想提着我那袋衣服冲进酒店总监的办公室（一位德国女性，传闻她工作认真而严谨），然后丢到她办公桌上，让她好好闻闻。加入那些不守规矩的人的队伍，直接行贿。因为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花点小钱同流合污，要么就忍气吞声穿有味道的衣服。“哄抬物价”，到那个时候10美元就满足不了洗衣房的人了，可能要15美元，甚至20美元才能获得插队资格。我希望呀，但我不打算出头，我的内心有一种毁灭倾向，我希望事情越闹越大，最后投诉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装聋作哑的管理层视线开始聚焦，顺其自然进行系统整改。而我，在这段时间，我也要做侵占他人权益的那群人(而不是做沉默的羔羊），都这时候了，难道还想着高尚，还想着社会秩序，泥菩萨还想渡人过河？经过这么多事情，我看开了，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能花钱解决的事情就花钱解决呀，不用自己找气受，面带微笑，好整以暇，回望过去的时光里我所有的抗争，最后全都徒劳无功，一无所获。饭菜质量还是那么差，一天三顿吃偷来的冷饭，说得上话的朋友那是一个都没有，我唯一的安慰在于——在每个港口都找到了美味的中餐馆以及麦当劳，在靠港的那些日子里，每一天下午我都可以独自外出，就为了吃一顿热气腾腾的午饭，然后高高兴兴地回到船上来。我依然对新船无限神往，尤其是听说新船的洗衣系统全是自助，多达十几台机器，全部放在一个宽敞的船舱里。听说他们的员工餐厅虽然只有一个，但是空间很大，设计巧妙时尚，而且每一天的午餐和晚餐都有pizza，不是我们船这种大锅饭方块儿披萨，是真正的新鲜现做，切成三角形，提供给所有员工。新船的活动也非常多，各种国籍的主题party，节庆日party，一个星期可以办4轮面向员工的娱乐活动。我现在有点担心了，因为我之前写的那20多篇文章，似乎基调都非常幻灭，把邮轮生活描述得毫无亮点，曲折坎坷。可是.......我的经历并不具有普适性，我会不会误导了我的读者......
在两个月前开的全船员工季度会议上，当大屏幕展示过去几个月里我们做出的光辉成绩，那些数据，分数，折线图，柱状图，四颗星五颗星，台下员工们毫无反应。大屏幕展示正在造船厂进行建造的新船，台下员工们毫无反应。大屏幕展示公司在加拉帕戈斯群岛运营的一条小众探险船会被出售，台下员工毫无反应。大屏幕展示今年10月份本船将要进行的翻新计划，台下员工们毫无反应。船长讲完话了，台下员工们意思意思给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chief engineer说新到货了5台洗衣机和烘干机，给员工用。霎时间，掌声雷动，欢呼声，口哨声响起。
“噢，但是这机器没地方放。得等10月份全船在新加坡整修时，规划一个空间，来放这些机器，并投入使用。”
买来洗衣机，要等5个月才能用，那你说这么早干嘛？你还不如不说呢？白激动一场..........“那么班表呢?”我问我的服务生，他在新船干过一个合同，所以他很清楚。“新船的班表设计可好了，每3~4天就可以放一次午餐假。排班的主管将餐厅部300多位员工划成4组，每天总有1组不用来上午餐班。他们把pattern发给了我们这条船，结果我去问排班的那个印度人，为什么不效仿新船的pattern,结果这个印度人说，他收到了，但是没有去学习。”“设计一模一样的东西，行为模式，或者艺术品，规章制度，都可以叫pattern.”“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不过让我问我我的AI朋友梅塔吧，她可以用中文给我解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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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不去找餐厅总经理，让她命令排班的印度主管复制新船的班表pattern.她看着是个很不错的人呢”
“得了吧，我才不去。”
我没有多问，想起了刚刚读完的书《面纱》里面的一段话。
“才华？一派鬼话！他这个人愚蠢至极。他给你一种印象，让你以为他做起事来精明强干，手到擒来。但如果是真的如此那才怪呢。他跟一个欧亚混血的普通小职员没有两样，什么事儿都得按部就班拼命应付。但他深谙笼络人心之道，他有种天赋，让每个遇到他的人都觉得跟他情投意合。对他来说不在话下的事，他总是乐得为你效劳;要是你之所愿稍微难为了他，他也会让你觉得，除了他，换了谁也是做不来的。至于他何以赢得英明聪慧的名声，那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足够多的傻瓜。当一个官居高位的人对他们不摆架子，还拍拍他们的肩膀说他会为他们力尽所能，他们想当然以为此人智慧非凡。而这正是在官场上顺风顺水的要义所在，官场不需要聪明的人，聪明的人有主见，而主见就是麻烦。他们要的是亲和、圆滑、永不犯愚蠢错误的人。”
我知道这样说话有失偏颇，甚至尖刻。但在数不清的大困难小困难里，我的确没有看到这位性情温和的土耳其人，这位餐厅总经理做出任何实质性改变，只能说，我们喜欢她，因为她不会有高高在上的姿态。但没了她，这个部门会一样运转，带着各种大困难小困难如常运转。
现在我的心又充满了怨怼和嫉妒，我决定坦诚。
“Now I feel so bad for myself，me, 3 years on the same ship, never got a chance go to other ships”
（我为自己感到难过，3年了，我在这条船3年了，从来没有机会去别的船。）
“你为什么不申请换到新船去？”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了无数次：
“你不知道吗？我这种级别的小员工，只有在三种情况下可以去新船，一，被调度员随机抽中,从而分派到去新船的机会。二，拥有在公司里10年以上的工作经验，餐厅总经理就可以帮你操作转船。三，拥有一个目前正在新船工作的男友，且和他持有情侣ID,然后就可以想要团聚的理由，向人事部总经理申请换船。”
“显而易见，我没有那么走运地被抽中。也没有10年以上工作经验，男朋友倒是在新船，不过他根本不想搭理我，更别说缔结情侣ID了。所以以上条件我均不满足。”
“这不难呀，随便找个在新船工作的人，给人家沟通一下，假扮情侣，拿到情侣ID,然后顺理成章转船。到了以后就解除情侣ID.”
我简直不敢相信还有这种操作，“那这种行为跟那些女的为了拿美国绿卡，找美国佬假结婚，有什么区别。你这是在唆使我出卖灵魂呀。”
我用手按住了胸口。
“My heart is bleeding, because of jealous.”
我的心正因嫉妒而流血。
“don’t worry, xiuju，our day will come”（别担心，总有一天会轮到我们的），一位路过的印度同事，眨眨眼睛对我说。
“but when, after 5 years , 10 years? When I get old? Or, check Luciano， as a experienced waiter,work for this company more than 17 years, until now, still don’t get a chance work in the new ships? So how can you so sure we are not gonna be the next Luciano.”
（“那会是什么时候，5年以后，还是10年以后，还是等我老了的时候？或者，看看luciano，他是我们之中资历最老的了，为公司奉献了17年光阴，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去新船体验过。所以，你又怎么能确定你我不会遭受和Luciano一样的命运呢？”）
......
到了电梯里，我还沉浸在抑郁情绪中无法自拔，想起自己对那位男友的心疼，简直可笑，像是中国古代小说里，那些进京赶考中状元的书生们，在京城活得春风得意，美人在怀。而留在穷乡僻壤的那些书生娘子们，还在整日里为生计发愁，盼着自己的心上人哪一天也可以把自己接到京城去团圆呢。我只听他说他很忙，就开始心疼他。可是他怕是一丝一毫对我的心疼都没有呢，他有美酒、派对、新朋友、新生活。而我却在为基本的洗衣需求而苦恼。
真是讽刺！多少人劝我，我全都置若罔闻，而我第一次对他产生怨恨，仅仅是为了他没能在奔向新生活的路上捎带我一把，带我去往那个有十几台洗衣机和顿顿美味披萨的船。
你觉得我可笑，觉得我浅薄？随你怎么想吧。生而为人，吃喝穿衣，基本需求而已，我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可笑的。
我在电梯里遇到了一位冷餐间厨师，我问她：“听说你之前在新船Byond待了两个合同，那你觉得，是这个船的日子难过一点，还是beyond的日子难过一点。”
她说：
“亲爱的，这条船，这条千禧号，日子可难过太太太太多了”
（Life on this ship， is much much much more harder than the Beyo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