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中餐的执念
文摘
职场
2024-03-01 00:18
福建
我曾经目睹过一个奇怪的现象，那是在2023年9月，从阿拉斯加到日本的跨洋之旅，历时14天，这中间有9天都是在海上，由于天气太差，风浪不小，经历了好几次全体晕船。那一批的乘客，共计1700多人，员工960多位。乘客中目测有超过200多位都是能讲中文的客人，不过他们或许大部分已经入籍加拿大，这个暂且不提。一天中午，在自助餐厅，一桌中国人，大约5位，还都是年轻人，桌面上摆着几个碗，空的，比空碗更引人注目的——
当然不是康师傅，是辛拉面，还有其他日本品牌的泡面，各种口味的都有。
我所在的精致邮轮，向来标榜菜品质量略高于其它邮轮品牌，这一点在国内一些旅游测评博主的帖子里也时常提到，可是哪怕每天不停地供应食物，所有餐厅全开，仍然安抚不了中国客人们的中国胃。
我都不忍心告诉他们，那个开水根本也不够烫，要想把面泡开应该有点难度。另外他们的碗太小，还是敞口的，这根本就不适合拿来泡面，于是去厨房帮他们拿了几个装沙拉的大碗，这些年轻人一边说着感谢，一边嘟囔：
“唉！这船上真找不到什么爱吃的..........”当我在现炒意面区工作时，就更不得了了，来光顾的仍然以中国人居多，他们的要求出奇一致：由于炒面区配备了意面的辅料共十多种，虾肉，鸡肉丝，火腿肉，干番茄，洋葱，菠菜，玉米，芹菜，黄瓜，辣椒，青豌豆，胡萝卜，橄榄，洋蓟，花椰菜统统都有，所以这地方居然从意面档口，活生生变成了中式炒菜档口。更厉害的是，这些阿姨叔叔们，还很会因地制宜，我这里无法提供的食材，他们可以绕全场一圈，去沙拉台和三明治餐台给搜罗到，然后盘子递给我，我一看，这盘子里面的菜多的哟，都快装不下了好吗？当然负责烹饪的厨师也很无奈，因为那些菠菜和生菜太占面积，他那个小炒锅根本也不好操作，显得很是局促。快下班前，我先提前选好我喜欢吃的食材，放在一边，让厨师看准时间就帮我炒了，加蒜泥就行，然后我打完下班卡，又溜回来，刚好就能拿到刚出锅的炒菜，香喷喷热腾腾，拿到厨房一个秘密角落去吃掉，一口下去。我有问过我的男友，知不知道中国客人一般在意面区都不会点炒面，而是点炒菜，他说他早就知道了，厨师们都知道。而我在横滨的中华街一家名为“西安刀削面王”的餐馆吃面时，偷听到了其他食客和老板娘的对话，对方说自己陪儿子来日本留学，他们就想念中餐，有一天特别想吃刀削面，走了好远的路，想找到一家正宗的中式面馆，最后他们也没找到。她还提到，说日本很多打着手擀面或刀削面名号的店，实际都是机器压出来的面条，也不好吃。
我想起自己那些有目的地的下船观光之旅，几乎都是各地中华街，没有中华街就找美食城，哪怕身体再疲惫，也想去吃一份红油馄饨，青椒肉丝，干锅排骨，辣卤猪蹄。隐隐还有一丝悲壮感——我今天就算是爬，也得爬过去，把我想吃的东西给吃进嘴里。又得提到我那位欧洲室友，玛雅，在2023年11月24号，我下船的那天，大巴车上我收到她发来的一张照片，是在香港一家餐厅，桌面上摆了好几道菜，炒面，包子，时蔬，汤，等等，摆盘精美，我问她好吃吗？她说：我不在乎中餐是不是世界第一，也不在乎其他国籍的人们爱不爱吃。我只知道，让我在异乡吃一顿中餐，就能让我有勇气抵挡前方一切困厄。诚如一位在加拿大的中国妈妈所说，自己生活的城市风景很美，甚至在40多岁，还学习并爱上了滑雪，但是滑完几个小时回来，天色渐黑，饥肠辘辘，无心做饭，这时心里念着的是一顿美滋滋的火锅，或是大排档里啤酒配烤串。然而这个在国内能轻而易举实现的小事情，在这里等同于做梦，最终可选择的，只有快餐店里炸鸡汉堡配可乐。
我刚刚完成了一年以前立下的一个宏愿——要翻译我所在的邮轮公司主餐厅+BLU餐厅共400多道晚餐菜品。我确实完成了，说起来，不过是用谷歌搜索生词，全网找资料，复制粘贴而已，我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想的居然是：
可能也没那么难吃，奈何我见不惯任何加番茄的菜品（番茄炒蛋也不行），生鱼片生肉片直接劝退，芝士更是我的雷区。更别提那些稀奇古怪的中东谷物，吃起来很“空虚”的印度香米，更是此生不想再尝试。
但我选了这个工作，有责任向客人解释菜品，所以我必须要弄懂这几百道菜的大概做法，以及所用食材。在翻译的过程中，我渐渐发现，很多词汇之所以看起来陌生，是因为他们并非英语，而是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德语。而所有佶屈聱牙的词汇，均可以用简单的英语描述出来。我很快就要上船了，所以这是我上船前更新的最后一篇文章。这一次仍是日本航线，在日本12个城市之间来回兜圈，另外，我那个男朋友，应该已经去往别的船了，这不过是早就做好充足心理建设要面对的结果，所以并没有什么好伤悲的。好好生活下去才最紧要，而我也始终记得他说过的话，当他看到我每一个下午牺牲午睡时间来背诵菜单时，他说：
“keep doing what you are doing, it will benefits yo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