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说 | 一瓶抹手油

文摘   文化   2024-10-15 19:47   内蒙古  



一瓶抹手油

他第一次握她的手时,感觉手心里像握住了两只刺猬,越想握得紧些,越刺挠得厉害。他放开手仔细看,才发现那双瘦怯的小手粗糙皴裂,就像是两只小小的涩皮土豆。

 他拉起她朝商店跑去。

他俩在那些散发着香味儿的化妆品柜台前徘徊。

他问她:“喜欢哪一个牌子的?”

“快别了,贵巴巴的。”她的脸红了。

她拉着他,想离开这里,但她那点力道和他魁梧的身躯比,就像大树跟前刮小风。

“赶紧的,喜欢哪个?”他催促说。

她其实已经看中了一个淡蓝色的玻璃瓶。她最好的朋友正在用。不仅味道好闻,抹上后手还会变得细嫩滑溜。每次去好朋友家里,好朋友都会避开母亲悄悄抠一点抹到她手上。

但好朋友曾告诉过她,这瓶油八块多钱呢。

“他每月才有六块钱的津贴。”她想。

“别买了,我有棒棒油呢。”她细声细气地说。

她乌黑的眼珠,像两粒漂亮的纽扣,锁在了那淡蓝色的瓶子上。

他环顾着琳琅满目的柜台,似乎也发现了这个瓶子。指着那瓶子对售货员说:“这个多少钱?”

“七块六毛,抹脸、抹手都行,味儿也香。”售货员取下来递到他手里说。

“能不能便宜点?”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瓶子,拿起来放到鼻子底下闻闻,嗯,好香!这味道让他沉醉,他想象着她抹上后变得细腻白皙的十指,不禁心跳加速。

他的衣袋里有7块钱,平生第一次跟人砍价。

“这可是老牌子的!不讲价,你去别的商店问一声就知道我和你要高价没。”售票员嘟囔说。

“唔……那我们去别处看看吧。”他说。

他和售货员说话的时候,她觉得心像要蹦出来似的。兴奋、喜悦、紧张……当听到他说去别处看看时,又无意识地抖了一下。

他和她又去了别的商店。淡蓝色瓶子的抹手油,真的一家比一家贵,最贵的那家竟要到十块钱。

他给她挑了另一个乳白色的瓶子,这瓶只要六块四毛钱。

回去的路上,她一遍遍摩梭着那漂亮的瓶子,心里像装了只活蹦乱跳的小兔。

见四下无人,她轻轻拥抱了他。

他害羞了,挣扎了几下,但显然是徒劳的,此刻大树的力气好像都不及孱弱的微风。

他推开她,揉了下眼睛说:“大马路上这样不好。”

她抬眼,发现他眼睛湿湿的,像蒙了层薄薄的水雾。

“怎么了?”她问。

“……好像进了沙子。”他嗫嚅着

后来,俩人的恋情遭遇变故,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千古名句,在他俩这里画上省略号。


他们意外在网上重逢。

这距离他们恋爱时已经过去了三十年。已是霜染两鬓的俩人第一次聊天。

他问:“你的手现在怎么样?还经常皴裂吗?”

“现在好多了,活儿干的少了,还天天抹手油。”她说。

她不知道他装了这么多年的心事,在经历岁月的淘洗后,已经积淀成一捧浓浓的陈酿。

几天后,快递给她送来一个包裹。

她纳闷不已,最近没买东西啊,这是谁寄给她的?

戴上老花眼镜,她仔细辨认包裹上的邮递地址和姓名,但字迹在经历千山万水的辗转后,早已模糊不清。

她以为快递员投递错了。

她找到快递员的电话:“后生,我没买东西,那快递不是我的。”

“阿姨,没错,那是别人给你寄的!”

“谁呀……”她喃喃问。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吗?”快递员说,“我再给你一个寄件人的电话号码,还想不起来你就问问吧。”

她打开了包裹。

干净的纸盒里,是一条雪白的毛巾,展开毛巾,还有柔软的丝绸,把丝绸扣解开,还有一层雪白的海绵,去掉海绵后,她终于看到了一个淡蓝色的瓶子。

她用哆嗦着拨通了电话号码。

“收到了吧?”他柔和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来。

“嗯。”她说。

“那一年,咱俩去商店想买一瓶淡蓝色的手油,还记得吗?”他问。

“嗯。”她说。

“当时我只有7元钱,那瓶油人家要7元6角,少一分也不卖……”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看中的是那瓶?”她问。

他在听筒那边笑:“我当然知道啊。”

他叹息:“快40年了,对不起……”

嘟嘟嘟……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连串的忙音。

她放下手机,继续端详这个淡蓝色的瓶子。它像一滴温婉、洁净的晨露,静静地端坐在洁白的海绵里,散发出的馨香,迷蒙了她的视线……











    俏之 ,女,原名刘巧枝。内蒙古大学2009级文研班学员,内蒙古大学2015级高研班学员。内蒙古作协首届签约作家,中国散文家学会会员。出版有散文集《伴你到天涯》、《家与故园》,长篇小说《猫眼》等。其他散文、中短篇小说发表于《内蒙古日报》《草原》《福地》《作品》《东方散文》等省级以上报刊。另有20万字的长篇小说《牛眼》待出版。




乌海文苑
本平台长期征收各类优秀文学作品、摄影作品及朗诵作品。投稿邮箱:whwytougao@163.com
 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