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作家||【家有提米】■孙萍

那时，儿子上初中，疯狂的多巴胺使青春期的他像一枚炮仗，一点就炸。但是，他对猫咪出奇友好，一见到猫咪就想抱，一路过宠物店就挪不开步。于是，我跟他爸商量，打算给他买一只猫咪作为生日礼物。儿子听了，欢喜雀跃。

没过几日，两个性情中的成年人带着一个懵懂的孩子在没有做任何功课的情况下，走进了宠物店，被老板一通忽悠，买回了一只“英短三花”。儿子给它起名叫“提米”。

到了第二天，问题来了，提米打喷嚏、流鼻涕，不吃不喝没精神，蔫得让人怜惜。三个全无养猫经验的人都慌了神，立即开车带它来到宠物医院。得知英短和三花是两个品种，小提米不过是一只普通的中华田园猫，不但患有猫鼻支，身上还有多处猫藓，顿时感到失望和愤怒。

儿子怕我和他爸去找宠物店老板算账，退回提米，紧紧地抱着它，像大人一样给我俩做思想工作：“爸爸妈妈，咱们在那么多猫中选中了提米，说明它跟咱家有缘，如果我们不要他了，宠物店肯定也不会好好给它治病，它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其实，儿子所言正是我们担心的，只能用“吃亏是福”安慰自己 ，于是花了比买猫多两倍的钱，给它看病，打针吃药，买猫罐头补充营养。

提米生病期间，儿子细致入微地照顾着它，用小勺子一点一点给它喂药、喂水、喂吃的，极其温柔地跟它说话，陪伴它、抚摸它、安慰它。当提米睡着的时候，他安静地坐在猫窝旁边的地板上，看书，或者看猫。他满是宠爱，嘴角上扬，总是不由自主地微笑，像变了一个人。

那段时间，我常常嫉妒地跟他说：“妈妈生病的时候，你也没见给妈妈倒杯水；你平时也没有这样轻柔地跟爸爸妈妈说话。”他笑着说：“妈妈，我对你的爱是无可替代的，但你不能跟它比，没有可比性，它可是一只有三个月大、生病的、生活不能自理的小猫啊！”

在儿子的悉心照顾下，提米很快好起来，它胃口极好，活泼好动，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对家里的任何物件都充满兴趣。我们不但给它买了猫窝、猫抓板，还把一个立式拳击沙袋给它改造成猫爬架，供它玩耍。

然而，随着提米一天天长大，问题接踵而至。我们忽略了猫是夜行动物这个习性，它白天总是躺在沙发上、窗台上、床上等除猫窝以外的任何它愿意躺的地方安静地睡觉，上午睡、下午睡，晚上七八点也睡，你叫“提米”，它就睡眼朦胧地看你一眼，或者连眼睛都不睁，懒洋洋地摇两下尾巴作为回应。但是到了九、十点钟，当我们洗漱完毕准备就寝的时候，它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开始满屋子巡视了。夜里，它常常弄出一些动静把我们吵醒，从我们身上跳过去或者凑过来闻一闻，你要把手搭在床边，那好了，它就会当玩具拨动或轻咬着玩耍。

它来到家里，桌子上、茶几上、床头柜上、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都遭了秧，被它拨到地上摔碎了；沙发拐角、床笠、皮具等一切软硬适中的物件也遭了秧，被它用来磨爪子。为此，它的屁股上不知挨了多少巴掌，却仍不知悔改，只好把幸免于难的瓶瓶罐罐收进柜子，再买了带自粘胶的塑料薄膜把沙发拐角粘了一圈，而床笠，那就真的没有办法了，任由它抓去吧，实在看不过眼了再买新的。

在它长成一只成年猫之后，到了发情的季节，夜里它那凄惨的叫声总是令人毛骨悚然。那段时间，它还在沙发上、床上乱尿，弄得家里到处都是尿骚味儿，害得我整天洗洗洗、擦擦擦的，筋疲力尽，十分恼火，真想把它送人或丢在外面当流浪猫。但是不要说儿子不愿意，我看到它挨训后清澈而无辜的眼神，想到往日之种种，满脑子都是发生在我们之间的趣事，都是它带给我们的快乐，所有的恼怒都抛到九霄云外，连拍它脑壳、打它屁股都不舍得了。于是带它去做绝育，这只活泼可爱的小家伙，在安静了几天之后，又恢复了以前的精神状态，它变得更加惹人爱，因为不再乱尿了，夜里也不叫了。

正如前面所言，提米带给我们的，不只是烦恼，更多的是快乐，它不仅仅是一只“惹祸精”，还是一只“小可爱”。

有一次，孩儿他爸在楼下就听见我熟悉的大嗓门，以为我和儿子发生了争执，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心里盘算着怎么劝慰我们娘儿俩和解，开门一看，却发现儿子在自己的屋子里安静的看书，而我，在指着猫鼻子训猫，提米看到孩儿他爸，委屈地“喵喵”直叫，那双眼睛水灵灵的，那叫声有气无力的，令人忍俊不禁，心疼不已。

又有一次，邻居家的小狗随主人一起来我家串门，提米吓得立刻躲在卫生间马桶后面，邻居见状，连忙把小狗带出门，我们也立刻把提米关进笼子里，以免它受到伤害。没想到笼门一关上，面对小狗的挑衅，它倒变得厉害起来，弯腰弓背，一副随时冲出牢笼迎战的架势，真真是个“窝里横”。

提米确实是一只胆小的猫咪，平日里，它只在自己熟悉的一亩三分地里巡视，对于家门以外的世界，它虽然充满好奇，但也仅限于在窗台上张望，或溜着门缝偷窥，一出门，即使抱在怀里它也惊恐地“喵喵”叫，浑身颤抖，稍不留神就窜躲在别人家车底下拽都拽不出来。冬天的时候，皑皑大雪松软而美丽，儿子想让提米感受一下这银装素裹的绵软世界，就带它下楼去玩，不想五分钟不到，提米就骂骂咧咧地回来了，愤怒地在温暖的角落里舔了半个小时的毛，我和儿子的逗它它也不予理会。

最温暖的时刻，莫过于你一开门，就能看见提米满怀期待地的守候，然后，它四脚朝天躺在地上撒娇，等你摸它柔软的小肚皮，或者在你的腿上蹭来蹭去，留下它的气味。它听得出家里每个人的脚步声，有时候，它正在沙发上安静地睡觉，突然小耳朵一支棱，迅速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向门口，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紧盯着入户门，听见家人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它的尾巴就欢快地摇起来，然后是四脚朝天地躺下求抚摸，仿佛它一天的酣睡，都是在养精蓄锐，就为以最佳的状态迎接每一个人。

我晚上常常需要坐在电脑前码字，那时，提米就安静地卧在书桌上。它有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有时旁若无人地打着呼噜。我在电脑前坐得时间太久了，它也会觉得无聊，就起身捣乱，从显示器后面伸出一只毛绒绒的小爪子，阻挡我敲字，或者露出半截圆圆的小脑袋，萌萌地与我对视，或者干脆在键盘上走来走去，按出一排排不成文的句子。那时，它也会碰翻写字桌上的笔筒或显示器旁的小音箱，但我只觉得它可爱，从没因此对它发火。

儿子对提米的新鲜感过了以后，照顾猫咪的日常就落在了我身上，他只负责撸猫。然而提米仍然跟他很亲，他不在家的时候，我在厨房，提米就在玻璃门外，我在卧室，提米就在我的脚底下睡觉，他在家的时候，提米就无视我的存在，像个小跟屁虫似的跟在儿子的屁股后面，或者一整天都跟儿子待在他那乱糟糟的卧室，只有在吃东西和上厕所的时候才出来，顺便看我一眼。我只要提出异议，儿子就会说：“别忘了，它生病的时候是谁没日没夜地照顾它的，是谁用小勺一点一点给它喂药的。”好像只有他真心对待猫咪，我和他爸什么都没有做一样。

有一年中秋，家里来了太多的人，由于忙碌 ，我们忘记了提米的存在，客人走了以后，我们找遍了家里的角角落落，猜测它可能因为家里人多，孩子太闹，偷偷溜出了家门，想寻找一个安全且安静的地方藏身。然而我们找遍了每一层楼和小区的角角落落，大声呼喊它的名字，直致夜深，却没有找到它的踪影。

这一晚，望着猫碗、猫砂盆、猫抓板，以及被提米抓地惨不忍睹的沙发和床笠，我们都感到难过和失落，我们没法想象这只胆小的从未独自离开过家的猫咪，能否平安度过漫长的夜。这一晚，没有提米捣乱，夜异常安静，但谁都没有睡好，总感觉门外有猫叫声，一次次开门，却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一早，儿子就带着提米最喜欢的猫条，在小区里一个草坪一个草坪地寻找。大人总是比孩子容易放弃，我和他爸想着实在找不到就算了，一切随缘吧。儿子却始终不肯放弃，一趟一趟地往出跑，还在在小区群里发了“寻猫启事”。

功夫不负有心人，到了傍晚，终于有人在小区群里回应，说在哪栋楼见到了一只小猫咪，我们急匆匆过去一看，果真是提米，可怜巴巴地蜷缩在楼梯底下的角落里。儿子冲上前去，一把把它抱在怀里，在它脏兮兮的脸上亲了又亲，嗔责地询问它去哪儿了，提米也“喵喵”叫着诉说着委屈，那模样，真像刚被找到的走丢的孩子。

提米的失而复得，使我们清楚地认识到，它是儿子成长历程中不可或缺的伙伴，是我们家庭的重要一员，因而对它的爱又增加了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