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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秋天
文/代振相
遇见秋天，是冥冥中的缘分，又恰似一笔温婉的嘱托，温柔地唤醒沉睡的世界，缓缓点燃心底的渴望，轻轻荡起心灵深处的涟漪。
于是，把心嫁给了秋天。
青草上缀满清澈明朗的晨露，给无尽的秋色悄悄地带来一身清爽。举目远眺，天空的淡蓝是画家手里轻柔地笔触，调和着一抹淡淡的忧郁和无限的希望。云朵失去了夏日的厚重，悠闲地飘荡着轻薄和透明，眨眼间，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
阳光柔和地落在一树树初秋的金色上，钻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斑斑驳驳，光与影开始了交合辉映。这时候，我和整个秋天融在一起，无此无彼，无物无人，无人无我。就想，我要在如此的秋光里默默地度过静静一季。最喜欢在这样的日子这样的秋光里散步，翠竹绿叶簇拥的公园中，在铺满青石红砖的幽径上，低头看自己的双脚一左一右地向前迈动，脚下的路和路边的草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
就这么想着，就这样默默地走着，暮然回首，一排排栾树早已调好梦幻般的色彩，在匆匆路人的目光里，于清晨或者黄昏，叹一声风的序语，向深秋动身。密密麻麻的栾树蒴果在深秋的微风里摇落古铜钱的声响，一串串小灯笼似的摇曳着酒红沉淀成褐色的温和与内敛默默撑起一秋的意韵。有意思的是，我竟然把栾树蒴果正红，误读为栾树花开。南朝柳浑说，树树秋声，山山寒色。高大笔直的白蜡，秋阳剥落了枝叶间的碧绿，把稀疏斑驳的金黄赠予深秋午后石凳上的宁静和忧伤，开始飘洒第一片充满画家灵感和文人诗意的秋叶，飞舞旋转，带着遐想和哲人的深思，向岁月轮回的一季告别，一片，又一片┅┅乃至把整个路面湮没。
那个每天从此路过、跑步健身的女孩，也脱掉了短衣短裤换上轻便的秋装，一袭蔚蓝，跑过，像一道光。飞奔的步伐惊扰了片片落叶，唰啦啦旋起，又缓缓落下。当小道的尽头，消失了她的倩影。凝视的目光里，我忽然觉得怅然若失。这斑斓秋色竟如指间的流水，来不及精致地打理和欣赏，便被风干；这宜人时光竟如此不禁消耗，一寸寸变短。
深秋的晨光撒在广场一隅，抛下一片洋洋暖意，三五花甲、杖国老者的陀螺旋转着清脆的鞭响声。
一起遛弯散步的妻子跟我说，看这几个老头儿鬼精灵，夏天里撵着树阴凉儿跑，天儿凉了又专捡日头地儿赶。我笑笑说，这大概就是赶光阴吧，赶着赶着，树阴凉儿没了，日头地儿没了，老头儿也没了。
想想确乎有些悲凉，可是，几度春去秋来，几度花落花开，路途漫长，最后到站的终点不都一样吗？谁能躲过这生死一劫？空中自有云卷云舒，可生死面前真正能够淡然面对一切，不奢望，不苛求的人，又有几个？他们并不洒脱，奋力扬起的老胳膊里，鞭下旋转不停的陀螺里，满是对生命的追寻，对生存的渴望。其实，很钦佩他们向阳向暖的执着，他们是脱落了羽毛的翅膀，始终奢望飞翔，始终向外界证实着一种存在，一种顽强，一种不舍不弃，一种时光。
就应该跟他们一样，即便到了人生的深秋，也要追光而行。
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正值壮年的李叔同忽然间就变成了弘一法师。他选择了出世，弘法施善，却保守自闭，给自己和自己的才情蒙上一层厚厚的尘埃，封存在那些冷冰冰的石山上和寺院里。世人都说李叔同是通透的，是开悟的；他总是说时间到了一切都会过去。
石山是冰冷的，寺院是孤独的。偶有风中的鸟雀声，苍凉孤苦，寺院墙角的梅已经落叶，青翠欲滴的竹叶有些枯缩，飒飒秋风斜雨来，好不凄凉。
“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悲秋并非秋天的错，作祟的是内心的凄凉和苦楚。
跟李叔同一样，不是每一个人都能遇见人生的秋天，中途突然下车的很多，能否顺利到达站点，得看缘分如何。他看淡生死，忘却自己的红尘过往，深居山中，深信命运自有安排，不纠结每一拐角处姹紫嫣红还是百花凋零。他看透世间的风云变幻，坚信一直奔走在路上的人总会得到一个恰当的回报，心地清净，一切皆为天意。这份参悟透彻的淡然，最终成就了他皈依佛门一心弘法的热烈和赤诚。
超然的心，换就了李叔同颠沛流离境遇里的微微一笑，开始包容地面对一切，深秋的荒芜苍凉里照样看到一种平静的美好。
无巧不成书。年少的时光里，深秋却是一脸满意的笑。
老土屋里沉睡的酣梦，被木方格子窗棂上的窗纸扑啦啦惊醒，秋被一夜寒风吹得隐匿了踪影。爹醒了，世界就醒了，尽管我睡眼惺忪。跟着爹，裹一裹掉落了一个纽扣的单薄的夹袄，迈出窄窄的门。风穿梭在胡同里，呼呼作响；我穿梭在风里，跟在爹的身后，抖抖索索；横飞的落叶飞扬跋扈，打我的脸。胡同和胡同口的街道，地面被夜风薅下的树叶铺满厚厚的一层，在呼啸的风里翻飞着，滚荡着，旋转着。大扫帚挥动几下，枯黄的树叶就装满了大箩筐；吃力地背起，踢踢踏踏一溜儿小跑步，送回黄泥土围墙的小院里。一个朦朦胧胧的五更天，无数次来来回回，渐渐地，干巴枯黄的树叶堆成了一座小山。
爹笑了，说，这堆柴够烧一阵子了。
我笑了，啥也没说，就因为爹笑了。
爹笑了，家就笑了，娘也就不哭了。我就能蹲在火红的灶膛旁边，看火焰呼呼正旺，看娘烧火做饭。
多好！年少不知愁滋味，伤春悲秋是古之文人雅士的事情，与我何干？我哭我笑，就这么简单。
谁说秋天是诗是画，是甘露美酒，是美人的眸子和风韵，是人生戏剧的高潮？又有谁说秋是文人的寂寥，离人的落寞，俗人的悲苦？其实，秋天是李叔同万物皆有秩序的世界观，是淡然里的一份执着和热烈。蓝天白云，秋高气爽，秋露莹莹，秋草萋萋，红栾黄叶，风雨飒飒，无不来去有时生灭有序。深秋落叶，扫拢收起。时光寸移，不舍不弃。走过一段路途，即便最后消失在路边尽头，身后总会留下一条印记，像深秋落叶飘零的路上那个一袭蔚蓝的女孩，像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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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