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晓明|内蒙古
前生旧童子
伴我老山村
——[南宋]陆游
一
我的家乡位于中国正北方,巍峨的长城脚下。
那里青山环抱,大河东流,蒙汉各族人民祥和聚居。你看,在高高的台地上,这座用石料、松柏和硕大的砖头瓦片垒砌而成的宽敞祖屋,据说它的历史至少已上百年。虽然墙体陈旧或者破烂,但在多达百十户人家的杂姓村子里,建筑颜色暗旧却也整体纯白无斑,依然显得冷峻孤傲乃至于抢眼。这座祖屋,历久弥新,是我的先人定居此地勤劳节俭、艰苦打拼、历经风雨的最好见证和宣言。
祖屋门头悬挂着三尺见方的牌匾,据村子里最年长的白眉老寿星说,那是参加过晚清康梁变法运动的我爷爷的爷爷,从祖籍地京畿落难逃荒一路涉水跋山,躲躲藏藏,带到这里来的唯一珍宝。字迹有些斑驳难辨,但是笔体遒劲有力,就像是一把把匕首和投枪。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有个被打成右派的北大教授下放支边,路过我家门前,驻足小憩,扶着眼镜,皱着眉头,足足端详了老半天,终于认出那几个篆字可能是:革故鼎新。
故事的主人公——黑猫,虽说是黑猫,却长着一对胖胖的白耳朵,毛色黝黑,像涂上了油漆般黑明的那种。就是在我出生的那一天,电闪雷鸣的夜间,从遥远的云雾缭绕的大青山峰巅喇嘛庙里,一路小跑来到村子里落脚的。蹿上我家祖屋木制的牌匾后,踱来踱去,喵喵大叫直到天亮。是母亲产后轻松地说了一句“猫来福”,平息了一家人喋喋不休关于猫的去留争端。白耳黑猫得以正式落户进我家的门。
是啊,我记得我的整个童年的枕头边,一直有黑猫打着呼噜陪伴并催眠,惹得哥哥和姐姐至今只要提起这件事还在嫉妒眼馋,还在愤愤不平地相互埋怨。爸爸说:黑猫到我家还有一份特殊见面礼,就是从院子当中的大榆树枝头上边,利索地逮下来一只像土鸡一样肥笨的黑鹰。炖大块的鹰肉给产后虚弱的母亲滋补身子,成了那个贫穷的年代最为奢侈的美事儿和难忘的纪念。
自打白耳黑猫到了我家中,我们家的一潭死水般的小日子就开始出现转机与多变。父亲经常教育我们说:“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您还甭说,从此,无论是我们的祖屋,还是整个村庄,确实远离了鼠害和鼠疫的猖獗,也不见得猫咬死了多少只金毛老鼠,而是曾经一贯疯狂的鼠辈们乖乖缴械投降,闻风丧胆,屁滚尿流,旋风一样逃往后山。
村子里养羊的牧户,再也不用愁半夜圈里生下的羔子,被老鼠啃去头脸;村里种粮的人家,再也不用担心仓库里留存的用于来年耕种的谷粒,被老鼠无情地偷光榨尽。我们家厨房里的油瓶儿,再也不用怕被老鼠把长长的尾巴蘸进去一点一滴揩干。邻居鸡窝里的鸡蛋,用不着防范被多只老鼠连滚带拽,端锅似的回洞穴美餐。草原上的牛群,也不用烦心鼠疫的肆虐围攻;马儿可以不用畏惧草滩的动物死尸上密密麻麻盘踞的跳蚤叮咬纠缠,尽情而自由自在地驰骋在青山脚下,一望无际富庶的马兰滩。
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夜晚,兄弟姊妹六人在大炕上睡成一排,那只白耳黑猫从外面劳作归来,总是毫不犹豫地钻入我的被窝间。尽管哥哥姐姐早已把自己被窝留开口子,并且做出各种讨好和谄媚的举动,希望能够引起黑猫的注意和垂青,但猫咪就是不理他们的小算盘,从他们的被子上大摇大摆径直跨过,连看都不看一眼,意志坚定地直达我的被窝,依着我的手臂潇洒地呼呼大睡。
有时半夜里,姐姐趁我熟睡了,偷偷把猫咪硬是抱入她的被窝内,结果猫咪喵喵直叫,呲牙咧嘴,烦躁不安地挣脱、逃离,重新进入我的被窝安卧。哥哥把猫咪强行禁闭在自己的领地,任凭他怎么抚摸唱歌,放软身段,贿赂千般,企图变着法子感化或者驯服黑猫,黑猫给他的依然是金刚怒目,和不屑一顾的警长般的怒脸。我们兄妹六人在炕上睡觉的位置,不管怎么调整和打乱,辛勤劳作归来的猫咪在黑暗中,总能准确无误地凭借直觉,利索地找到自己该去的地点。
冬天雪夜里,猫咪从屋外回来钻进我的被窝,用它那冰凉而潮湿的鼻子,蹭几下我的胸脯,或是用它那钢针似的胡须戳几下我的肚皮,好像是对我睡没睡着的试探,也像是在报到或者打声招呼。冷不丁打一个激灵寒颤,顿觉浑身万般舒爽与安然。有时候把它毛茸茸的爪子,轻轻地搭在我的膀肩或者脚趾上,暖暖的、惬意的、说不出的感动、得意与温暖。晚上搂着猫咪睡觉,真的感觉踏实许多,猫咪均匀而顺畅的呼噜声,可能是史上最美的催眠曲。
有一年夏季雨天的夜晚,妈妈担心猫咪回来迟了脏兮兮湿漉漉的,把我凉醒,影响第二天上学就要开始的期末考试效果,决定交由哥哥姐姐主动认领,鼓励他们在自己的枕头旁私设“包厢”——用毛巾和绒毡搭建一个舒适的榻榻米,哼着妈妈教唱的绵柔的牧羊小调,极尽所能,提前创造一个温馨可人港湾,吸引黑猫求近舍远。结果第二天大家发现,猫咪仍然睡在我的身边。只是抱着自己一颗大脑袋,歪着一向耿直的脖颈,斜躺在大红被子外面而已。慵懒的睡姿十分可爱和妩媚,你越欣赏越能知道什么叫宠物的可爱和妩媚。仅此一回,以后几天,我出乎意料地受到哥哥姐姐交口称赞,弟弟终于能够不再自私自利了,原来他们是指我没有执意把猫咪私藏在被窝内。
二
沙梁上哨梅脆滴滴音
唱山曲儿句句吐真情
死狐子叫唤哈啦啦音
唱山曲儿无情最难听
白耳黑猫被乡亲们普遍认可和喜欢,那是在我受到哥哥姐姐的赞赏之后,也就是因劳成疾的公社老书记,倒在红旗坝的大堤上病逝的那几天。乡亲们笼罩在失去翻身带头人的
无比痛苦和悲哀中,公社大院里播放着低沉的哀乐。红卫兵小将受生产队长的指派,到大集体的庄稼地里采摘开花的葵盘。我们和妈妈阿姨们在一起,用沙柳扎成了一个个花环。妈妈阿姨们发自肺腑的悲伤,我们小孩子都能够明显感觉到。她们脖子上的围巾整天湿漉漉的,敢情那围巾上冒出的热气,不仅仅浸泡着终日受苦受累浇透的汗。
在公社摆放花环的大蒙古包前,悬挂着老书记学大寨誓师讲话的巨幅遗像,两旁有黑纱缎带低垂,一拨又一拨的老乡前去排队,轮番鞠躬、磕头吊唁。这天,不知是从哪儿
飞来一只通体皆白的乌鸦,突然凌空出现,它的现身和落在花圈花环上的叽叽嘎嘎,引发村子里上了年纪的人私下议论纷纷,说这是不祥的预兆,特别是白色乌鸦,罕见。正当大家担心的时候,我家的黑猫适时大显身手,在一个阴雨霏霏的清早,把那只整日聒噪的煞白乌鸦一举拿下,囫囵吞进肚子里消化。只在嘴角留下几根带血的羽毛,好像是要向人们证明,它的战无不胜与果敢。老乡们奔走相告,赶来围观,紧绷和高悬了多日的心啊,总算开始放松了,而且还有了切切实实的着落。大伙儿对着黑猫翘起大拇指连连称赞。
村子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安宁和秩序。地里的大摆头向日葵,实现了历史上最好的收成年。
土地家庭承包经营“包产到户”,对二十世纪整个中国的农民来说,似乎同打土豪分田地一样,更能激起主观能动性和参与热情。阿腾席热镇红海子村,就在这一年的阵阵春雷中,把所有的集体土地和牲畜,按照农牧民的呼声和意愿
全部承包到户,当年就彻底结束了吃不饱穿不暖的历史。我正是经历了中国农村这一历史性巨变,知道了从温饱到小康的艰难,从此开始对市场经济学表现出浓厚兴趣,悉心研究市场在资源配置中所发挥的作用。只有学习和借鉴人类创造的一切文明成果,才能够解释和解决人类面临的一切问题。不能故步自封,不能一切从本本出发;解放思想,开动脑筋,团结一致向前看。大学习大讨论!扯远了点,书归正传----还说猫吧。
这一年的春夏,农民在承包地里劳动喜上眉梢,在希望的田野上经营干劲冲天。被贫穷的石头轱辘碾压得几近凹陷的这片土地重新恢复生机。天遂人愿,果然地里庄稼长势良好,就是快到秋收时节,不曾想,轰隆隆铺天盖地的麻雀群不知从什么地方一下子涌出来,把沉甸甸的糜穗谷穗苞米侵蚀糟蹋。庄稼地里,沟沟坡坡,屋后房前,老乡们赶紧竖起一排一排哨兵似的稻草人。给稻草人穿上了他们穿过的破烂衣衫,戴上了他们曾经在大雨中顶过的破旧草帽,挂上曾经是农业社牲口脖子上吊过的铃铛,试图把这些拼命夺食的麻雀吓跑和驱赶。但是,效果很不理想或适得其反,麻雀的数量有增无减,麻雀的掠夺变得更加明目张胆,俨然成为村庄的主人。黑压压一片蔽日遮天,甚至在院子里的浓荫下,呼朋引伴,叽叽喳喳,商议着下一步闪电战行动方案。
村长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惆怅得长吁短叹团团打转,垂丧着脑袋躲在田间地头的瓜棚里,不发一言。社长不住口地猛抽旱烟,心情抑郁,仰着脖子咕噜噜一口气喝下半瓶“闷倒驴”。两个潮汉(醉鬼)困惑不安地在深更半夜,跑到村西槐树下,红脸白脸,对唱起二人台驱闷解烦:
过罢大年头一天
我和连成哥哥来拜年
一进门,把腰弯,
哥哥拜,妹子搀
乃司一呦咳
咱兄妹二人拜的一个什么年
他们肩上担子确实压力山大,有苦难言。因为镇政府就要启动严厉的抗灾问责程序。这时,谣言又起了。白眉老寿星说得最是有板有眼——这是前年的那只白色乌鸦转世后的报复,麻雀就是乌鸦的近亲和嫡系玄孙……
还没说到猫呢。不忙不忙,忙什么?
我家的庄稼情况到了深秋更加糟糕,金黄的糜子谷粒,还有绿油油的蔬菜,被雀儿糟践得一片狼藉。果树东倒西歪倾斜躺在渠衬畔,粮食颗粒撒满了耕田的地皮垄道,草叶麸皮枯枝半空中迎风飞舞。妈妈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地里成排成连的稻草人与麻雀沆瀣一气、臭味相投,被这些精灵给十足地洗脑收编了。因为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的稻草人,完完全全变成了没用的摆设。我们这些孩子本来胆子就小,晚上不敢擅自跑到村街上玩,不是怕撞见精灵鬼怪,就是怕望见稻草人月光下摇曳的魅影。姐姐有些日子天天梦见稻草人捉小孩生吞活剥打牙祭。她辍学在家哭鼻子,躲进大人怀抱,还在一个劲儿地喊:我怕我怕!整个村庄,由西往东,从北到南,笼罩在巨大的恐怖阴影中。
我,一个年仅八九岁的小孩,生性叛逆,为了显示自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经常和姐姐抬杠比谁大胆。我说我敢晚上不用爸爸陪同自个儿上屋后的茅坑方便,如果赌赢的话,记住姐姐从此给我包洗所有攒下的脏衣服而不能反悔。大哥说,一言为定!他可以为姐弟的赌博当好裁判。
赌博的约定生效了。我半夜起床上屋子后面的厕所,后背阴森森的有些毛骨悚然,就像当年武二郎喝醉酒,吹牛上了景阳冈,晃晃悠悠。如果不觉得害怕,那是说的天大的假话。黑暗中毛发直竖、阴风怒号,像有一张饿虎血盆大口似的巨网,收缩着向我一寸一寸围拢来。我偷偷在大门旁小便完,头也不敢回,赶紧往家里逃窜;回屋上了大炕后仍在惴惴不安,心里就像小兔子般蹦蹦跳跳没了没完。忽然心生后悔,呸呸,不好,要是他们硬让我出示上过厕所的证据,我去哪里寻找?倘若再出去找证据那是万万不敢。怎么办?自己怪自己好逞能多事;如之何?都怪自己打肿脸充当胖子。这下子我吹牛吹大了,竟至于颜面尽失而且狼狈不堪。
这回猫居然出现了。正是在我万分焦急的关键当口,机警的黑猫从我的身后噌地闯进家门,嘴角衔着那根爸爸挂在屋后沙枣树上用来恐吓麻雀的深蓝色破旧丝绸哈达。我顿时像凯旋而归的英雄一样,把视作战利品的丝绸哈达,大大方方放在炕头,闪亮呈现在裁判睡觉的旁边。靠近点,长长摆了一个椭圆形的大圆圈儿。我假装嗓子痒痒咳嗽,使劲清理声带,吭吭,哥哥姐姐惊得瞠目结舌哑口无言。只有爸爸在我后脑勺上诡秘地拍了一巴掌,又向猫努努嘴儿,悄声笑着对我挤眉弄眼——小样,是黑猫帮你的忙吧!
因为在那年召开公社老书记逝世追悼会上,黑猫一举擒获了白色乌鸦,而黑猫又是我家精养的娇宠,所以村里大大小小的人儿呀,自然都把导致“雀灾”的直接根源,统统归咎于我们家的名下。一家老少只要出门,就会遭到周遭嘲讽或冷眼。大哥甚至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村长不怀好意追着唾骂——邪恶的兔崽子,洪水猛兽!结果大哥和村长理论时拳脚相见。大哥哪是气壮如牛的村长的对手,自然被旱烟袋打得鼻青脸肿,至今胳膊上的淤血疤痕仍旧显眼。
爸爸妈妈更是在村子里抬不起头,一家人整天躲进祖屋里唉声又叹气。爸爸怕我们无聊,重新拾起竹笛,蹲在榆树下,一遍又一遍吹着幽怨而悠长的曲子。一曲又一曲,回环往复。黑天半夜院子里,啪嗒啪嗒,经常有人扔进来发臭的泥巴瓦片,和黑乎乎狗的粪便,他们扬言要把白耳黑猫活活整死才肯善罢。
三
马莲开花儿一色色蓝
庄户人唱山曲儿出天然
抽一袋旱烟闯一道关
唱山曲儿就能把心散一散
我记得清清楚楚,对,就是那年八月十五的中午。我们一家人把白耳黑猫抱到了包产到户的承包地里膜拜般地喂食。全家老少站在田间的四个角落,敲着锅碗瓢盆大声说唱并吆喝,如同虔诚狂热的宗教徒出场,在庄严的祈祷仪式上等待奇迹出现。只见黑猫犹如纵虎归山,颇似入无人之境的虎荡羊群。果然用自己的尖爪和利齿,把成群的小麻雀拾掇得服服帖帖,把肆虐惯了的麻雀群消灭得干干净净,雀尸都由我用箩筐装满,倒到荒草丛生的地头那厢边。
村子里其他人家豢养的猫儿,也像听到了神奇的集结号似的从四面八方突奔而来.大约有七八十只猫儿,云集而来响应召唤,投入紧张而艰苦卓绝的征战。
以我们家自留地为中心,向外围层层扩展,步步为营,连撕带咬外加恐吓拍打,多管齐下,左冲右挡,前呼后应,各色猫儿就像国际顶级篮球运动员,不,更像巴西足球运动员里约酣战。在近万亩的良田草林间纵横驰骋,你追我赶,窜上跳下,大打出手。雀声大噪如闷雷贯耳,鬼哭狼嚎恰似世界末日。猫儿南北奔袭俨然狼见羔羊,东西呼应好似有神人指挥助战。动作娴熟,配合默契,拦网投篮,带球射门儿。白耳黑猫分明就是球队的核心队员,它扫荡到哪里,哪里就立即成为瞩目的主场。在阵阵锣鼓声中,擒拿格斗的高潮一浪赛过一浪,腾挪穿越的技法不断翻出花样,众多麻雀就好比陷入汪洋大海。人有人言,兽有兽语,鸟有鸟话:“这方水土不寻常,此地不可一刻留!”非死即伤慌不择路,互相撞碰纷纷逃遁走远。边飞边恨雀母,为何给自己少生一对翅膀。
我们学校的少先队员,在辅导员老师的率领下投入了决战。高擎火把,拿着扫帚木桶铁锹和锄镰,每个中队各有分工协作和纪律,一中队负责点火烧草熏燎麻雀的眼,二中队负责弹弓高射逃上树梢的鸟,三中队是承担清剿拍打扣杀主力的扫帚连,被扫帚打伤的麻雀几乎把地皮铺满。我的下脚竟然把哀嚎蹬腿儿的麻雀踩破膛,受伤的鸟儿成了猫兵猫将的瓮中鳖。四中队负责后勤保障运水和送饭,五中队专门接应包扎挂彩的伤员。最有意思的是第六中队,手打着竹板儿嘴唱着铿锵战歌,他们就是颇受欢迎的前线文工团。附近哨所的解放军战士闻讯赶来激战,军队和人民心连心,对着天空一阵嗒啦啦示警鸣枪,燕雀之辈哪经得住这等真枪实弹的阵势,胆破魂飞早已溜之大吉或作鸟兽散。
这下可把全村社员看得目瞪口呆,都说爷娘生下来从没有见过这等世面。村长屏住呼吸,憋红了脸膛一时傻了眼,恍若入梦境回到了三国长坂坡古战场。他赶快用烧红的烟锅子烫自己的麻脸,看看是否真的没有了感觉,使劲用指甲抠自己的手腕,看看有无留下血印子发疼。村长愁帽摘除得了大清闲,凭借月光飞身到村西头槐树下边,又手舞足蹈拉二胡唱起拿手好戏: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旌旗招展空翻影
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
整个下午直到夜晚,收工时分已是圆月高悬。喊声震耳锣鼓喧天,掌声热烈欢呼胜利。叮咯咙咚呛。万亩战场,村庄内外,处处人声鼎沸旌旗招展。不是旌旗招展,准确说是稻草人身上披着的破烂袄衫,迎风飘扬在满月的光辉里。社员们还在用簸箕和褡裢,抢装麻雀的尸体,一袋子一袋子,往地头掏开的大土坑里倾倒。就像是打扫战场一样喜气冲天,清理战利品,掩埋尸体,焚烧残渣余烬。众多战士即是猫儿,却早已累得精疲力竭,各自散去回家休息了。
(事后传出小道消息,这个动用猫将猫兵赶杀麻雀的神奇办法,是爸爸深夜跑到大青山上的喇嘛庙里,虔诚跪着央求活佛才得到允许的。事后活佛不住地念经超度亡灵,嘴里念念有词: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四
爸爸掰着指头算,一件一件回忆说,白耳黑猫干的最有功德的事儿,还不是在驱雀方面,仍然是在降鼠方面。
他点着旱烟锅,滋溜溜了一口,接着说道,他的父亲、我的的爷爷白三仁,在人民公社时期,是县里派来的驻村干部,贫农出身,苦大仇深,精神饱满,斗志昂扬,反修防修,恨不得一榔头就把地球捣开个窟窿眼,是个王进喜式的标准铁人,一年四季总是头扎羊肚肚手巾。十几年前的隆冬,时值农闲,县里为提高粮食产量,增加水浇地面积,解决社员饿肚子问题,决定在红海子村簸箕圪蛋广袤沙丘和湿地之间开挖大口井,人定胜天,建设水利,灌溉农田。红旗猎猎,地冻天寒,爷爷身穿敞开胸怀的白茬子山羊大皮袄,脚蹬毡靴,干劲冲天,率领社员们一马当先,跳进了齐腰深的泥糊糊里,挖沟凿岩。劳动号子此起彼伏,气象记录为摄氏零下四十三度,他们硬是依靠镐刨锹铲,人拉马驮,肩挑背扛,你追我赶,挥汗如雨,车轮滚滚,人海战术,不分昼夜,长途奔波运送泥土,开展有数千人参加的大会战,用了三个多月时间,打了一处长达二公里、宽约四十米、深度不下三十米的大口井。水量十分充沛,发展了上百亩的水浇田。可惜,因为劳累过度,爷爷积劳成疾,不幸吐血而亡,时年五十三岁。县里为了表彰劳模,激励后人,在这处塘坝西边的虎头山隆起处,立了一块一人高的石碑,正面书写着“大集体水库”五个正楷醒目大字,碑的后面有一段文字详细介绍了爷爷带领大家发扬愚公移山精神,兴修水利、造福百姓的先进事迹,落款是宜康县政府。
就是这样一处凝聚着几辈人心血、利国利民的大好工程,在我出生的那年,也就是白耳黑猫刚进我家的那几天,乌兰木伦河汛期突发洪水,大坝即将溃堤,下游的集体大口井面临险情,有可能毁于一旦,前功尽废。因为多年弃修的堤坝上,鼠穴比比皆是,随处可见。爸爸说,是白耳黑猫适时现身,呼朋引伴,在堤坝上活动,巡游,打打斗斗,把吃剩的白森森鼠骨,在坝圪塄上摆成酷似“大猫脸”图案,镇住了老鼠的肆虐,结束了鼠患的扩张,为村民们抢工固险赢得了宝贵时机,得以保住劳动成果。也许是天意吧!
只是后来,村民们谈论这段辉煌历史时,众说纷纭,北辙南辕,不知为啥,偷梁换柱,遮遮掩掩,似乎总想失口否认黑猫的功绩,而要着力逢迎和凸显决策者的高明与远见。
“功劳,铁板上钉钉子的事儿,怎能够随便抹杀掉呢?”爸爸抱着黑猫,抚摸着它的腰身,对着那些误读历史的人,以及张冠李戴的人,余怒未消,像斗鸡似的抓狂,梗着脖颈,虎目睁圆,须发奓如刺猬,挽起袖管,得理不饶人,拳头攥得吧吧响,倔强得近乎打架。
村里放羊老汉刘二炸坨和赵七十五(出生日,适逢他爷爷的七十五岁寿辰,故名)出于私利目的,沆瀣一气,妄想移花接木,混淆视听,据为己功。
“我看你们是那水仙不开花——装蒜呢!是人怎么会没有缺点?是猫儿哪有不屙屎的道理?”
爸爸一边替黑猫打抱不平,一边抹了一把生眼泪蛋。
阳婆下,垄道上,他突然放下怀里乖顺的黑猫,袒胸露臂,好像炸雷叽叽喳喳震响在耳边,一嗓子火烧火燎的蛮汉调,差点儿要把天上的云朵裂翻。浑身的肌肉拧成疙瘩,风霜激荡,骇得草间狡兔惊跑一片。待占得上风后,他悲欣交集,来了一个金鸡独立的站式,自己打着节拍唱道:
四月里来四月八
黎山老母把山下
下山不为别的事
为的是搭救弟子樊梨花
哎嗨嗨嗨嗨嗨嗨
一个月儿圆
为的是搭救弟子樊梨花
(未完待续)
*发表于《鄂尔多斯》2024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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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
北疆网络文学
白晓明:笔名白明翰、北山愚公、塞翁失马。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内蒙古伊金霍洛旗人,高级经济师。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业余文学创作,出版诗集《月亮正圆》《有凤来仪》《东篱采菊》《浴火重生》《虹舞彩练》《地涌金莲》六部,中短篇小说集《美丽有翅》一部。有部分作品获奖。
《北疆网络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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