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欣赏]张幼军：语言之花一束品赏（46）
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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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1-14 00:00
湖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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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之花一束品赏（46）
张幼军
1.
太阳下山了
鸟儿归巢了
没人叫醒——他
靠在亭子下睡着了
只有身边的画，陪伴着
在某个时空的瞬间
亭子的灯亮了
画中的亭子留下了光晕
大地无言，某种煎熬与期待
化成几道亮光
似乎看到，他
从画里走出来，忽而
又跑到画里去了
（选自2024年10月28日《新东西》吴灿明的诗《他睡着了》）
近代诗人卞之琳有一首被称之为经典的诗《断章》是这样的：“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换句话说，你看风景的同时，你又成为了别人观看的风景；再换句话说，只要选准一个角度看过去，看到的都是一幅画。我猜，吴灿明的《他睡着了》这首诗，是由《断章》脱胎而来的？他是谁？他是位画家。这天，“太阳下山了/鸟儿归巢了”，画家忙碌了一整天，他太累了。此时，他竟“靠在亭子下睡着了”。没有人叫醒他。他睡得好香、好甜、好幸福！画家今天一定收获满满。他有身边的画，陪伴着。还有什么比作自己的事业更有成就感，更甜蜜，更幸福呢？应该是画中的亭子吧。您看，不是“画中的亭子留下了光晕”吗？这可把人糊涂了。这究竟是一幅能动的画呢，还是他画的逼真到了以假乱真的画图呢？没有人能回答得了。这时，“似乎看到，他/从画里走出来，忽而/又跑到画里去了”这是达到艺术的最高境界了。画家创作的画图和现实生活的画面，已经浑然一体啦！
2.
古老的炊烟飘进无语的春梦
时光的遂道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没有任何可以依赖
那些刺骨的疼痛一刻都不放松
恣意断我呼吸的像一只似人的山猴
欢跳着不给我一分一毫的时光
僵硬的舌头无力表达什么
唯一清醒的脑袋充满了绝望
命运多舛如此绝情
孟婆端着甜蜜的碗
笑着告诉你阴间的圆脸
死亡是一种解脱
活着是一种折磨
来吧孩子喝了孟婆汤
一切都是风光
过了这阴阳桥
一切都是鸟鸣花香
我偏不
怒气冲冲摔碎了孟婆的碗
（选自2024年11月2日《新东西》张炳灿的诗《孟婆的碗》）
我觉得他是一位无畏的斗士。没有谁能想象得出，他面对的可是四路癌魔的追杀、逼迫他缴械投降啊！“我”所处之境，“没有任何可以依赖/那些刺骨的疼痛一刻都不放松”。死亡似乎在不远处招手，又似乎像一只似人的欢跳的山猴，“恣意断我呼吸”“不给我一分一毫的时光”。人生走到如此窘境，“僵硬的舌头无力表达什么/唯一清醒的脑袋充满了绝望”。用命运多舛，来概括“我”的不幸的人生绝不为过啊！但是，在如此险恶、如此窘境、如此绝望中，“我”仍心存希望。孟婆，她又是何尤物？幽冥之神也，但她绝对不是坏人，她专门做好事，应该相当于西方某些文明国家的“临终关怀”吧。孟婆做得一碗拿手的孟婆汤，据说，喝了可以忘记所有烦恼、所有爱恨情仇，这样让人安然上路。今日，孟婆端来了多少人喝了都安然上路的孟婆汤，对“我”安慰劝慰告慰的话说了很多很多。孟婆笑（她的笑比哭还难看还吓人）着，告诉“阴间的圆脸/死亡是一种解脱/活着是一种折磨/来吧孩子喝了孟婆汤/一切都是风光/过了这阴阳桥/一切都是鸟鸣花香”！她把絮絮叨叨的功夫全拿了出来，但是，这次却失效了。 我们的诗人张炳灿，似乎看到死神得意的狞笑。我张炳灿是何人，别人怕得罪孟婆，我却不怕，什么孟婆汤，什么安慰劝慰告慰，什么相当于临终关怀，都只不过是阴曹地府里一切妖魔鬼怪的帮凶。“我”头一扭，偏不信孟婆的鬼话，怒气冲冲摔碎了孟婆的碗！ “我”并非怕死，怕死，就不配是战士、不配是斗士、不配是志士！喝了孟婆的迷魂汤，等于乖乖地屈膝举手把武器交出来。“我”手中的武器，就是诗笔。张炳灿的摔碗之举，以及他其后连篇累牍的诗作—— 以诗笔为刀枪所进行的不屈的战斗，称之为惊天地，泣鬼神一点儿也不为过啊！ 有愚翁赞曰：病体已十分羸弱，内心却万分强大；癌魔凶凶然围追逼迫砍杀，战士凛凛然不屈决不倒下。3.
在异乡
我的中秋下着雨
天很黑
没有明月寄相思
我只能依着窗台想你
双眼已被雨水打湿
你还好吗
又添了几许白发
膝关节还疼吗
莫不是还经常在梦里痛醒
我这里的夜晚有些凉
多亏收到你寄来的月饼
香香的
甜甜的
像一轮甜月亮
照得这个夜晚圆满、温馨
（选自2024年11月5日《新东西》李建华的诗《甜月亮》）
甜月亮，月亮挂在天上，不可能去尝，怎么会是甜的呢？这显然是人的一种感觉。是特定情境下的一种感觉；也是情感的一种特别表达。所谓特定情境：一对恩爱夫妻的一次暂短分别；“我”在异乡，又是在中秋节；可是，恰恰“天很黑/没有明月寄相思”；而且，“我的中秋下着雨”。这还不是特定情境嘛？中秋传统佳节，原本是家人团聚，和和乐乐在一起吃月饼赏满月的，而现在“我”在异乡已不可能。“我” 双眼已被雨水打湿，“我只能依着窗台想你”。没有明月寄相思，而相思之情更甚哪！那么，“我”想了些什么了？也没有什么很特别、很重要的内容。诸如：“你还好吗/又添了几许白发”？“膝关节还疼吗/莫不是还经常在梦里痛醒”？这样一些悄悄话，“家长里短”而已。应该说，寄来的月饼，是妻子的思念和爱意的表达；“我这里的夜晚有些凉/多亏收到你寄来的月饼”。月饼“香香的/甜甜的”，是“我”吃着妻子寄来的月饼时的真实感觉。“香香”“甜甜”两个叠音词的运用说明，因是妻子在这种非常特别情境下寄来的月饼，更能感受到妻子的思念和爱，更觉特别香，更觉特别甜。如果诗就写到这里，已经是一首非常完美的好诗了。可是，作者似乎觉得还没有很好地把自己的情感表达出来，于是，便写下了下面的两句：这月饼“像一轮甜月亮/照得这个夜晚圆满、温馨”。异地，寂寥、凄冷、黑天、苦雨的中秋夜，一下子变得明月朗照，圆满、温馨而甜蜜起来了！准确地说，此时是一种幻觉。虚幻的想象也是一种真情的流露，而且一下子将情感升华。于是虚实相生，令人回味，诗的韵味就更足了。读《甜月亮》这首诗，令我突然想起唐代著名诗人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这一千古佳作来。都是写“独在异乡为异客”，佳节倍思亲，都写到佳节亲人思念自己，都有实写虚写。却同中有异。一写重阳佳节诗人思念至亲兄弟，当然也写至亲兄弟思念自己；一写中秋佳节“我”思念至爱妻子，当然也写至爱妻子思念“我”。《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中的虚写，是王维的想象远在家乡的兄弟按照重阳节的风俗而登高时因身边缺了至亲兄弟，而发出“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感叹，作者从对方着笔曲折表达了自己思亲之情，从而也就突出了“倍思亲”。“我”的妻思念“我”，是由寄来月饼突出出来的，这里实中有虚虚中有实，特别奇妙的是“我”吃着月饼，“虚”出来更多：感觉孤寂和凄冷消除，感觉回到温馨的家，感觉妻就在身边；更感觉妻子寄来的月饼呀，就如明月升起，这明月呀，圆圆的甜甜的。几番腾挪，妙笔表达了对妻子的思念和深爱。把“倍思亲”表现得淋漓酣畅。《甜月亮》对传统精品文化艺术就是这样做了继承和创新。
4.
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
宅在家里是远远不够的
不如走出去
寻一处草坪
静静的坐下
不需涂防晒霜
完完整整的
把自己交给阳光
从发梢到脚尖
做一个全身的免费扫描
世上只有阳光
最能治愈人的内心
在它面前
没有贫富，没有高低
一切是那么纯粹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在光线的照射下
那些灰暗的，痛楚的心事
全部逃向云端
把自己交给阳光
是人生最无悔的选择
（选自2024年11月6日《新东西》曹丽娟的诗《把自己交给阳光》）
我一直以为，那位发明“日光浴”的人实在高明，了不起！日光浴，就是赤裸自己，或在阳台、或在河滩、或在阳坡，或在草坪，把自己完全交给阳光。日光浴，是一种利用日光进行锻炼或防治慢性病的方法，主要是让日光照射到人体皮肤上，引起一系列理化反应，以达到健身治病之目的。中医里的晒背也类似日光浴，它是通过刺激经络，促进阳气生发以补充体弱者的阳气，来改善人体代谢，提高免疫力的良方。以上都是从养生健身治病的角度来看把自己交给阳光的好处。今日读曹丽娟的诗篇《把自己交给阳光》，却让人眼睛一亮。但是，我要说，读到《把自己交给阳光》的人们哪，请千万别误认为这首诗抄袭了日光浴哦！是的，诗行中确有“寻一处草坪/静静的坐下”“不需涂防晒霜/完完整整的/把自己交给阳光/从发梢到脚尖/做一个全身的免费扫描”的文字，不就是在阳光底下赤裸自己吗？确也容易被误解：“这不就是日光浴嘛！”然而，诗篇《把自己交给阳光》与日光浴却有质的区别，绝不应该武断地将二者等同，甚至误认为是抄袭。诗中说：“世上只有阳光/最能治愈人的内心”，简直是一语中的。诗中说：在阳光“面前/没有贫富，没有高低/一切是那么纯粹/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在光线的照射下/那些灰暗的，痛楚的心事/全部逃向云端/把自己交给阳光/是人生最无悔的选择 ”。堪称精彩！这样说来，《把自己交给阳光》与日光浴比起来，不仅是高明，了不起；简直是可称为伟大！
5.
民间流传
南瓜是不能在春节期间出现的
于是，多余的南瓜被藏在草垛深处
或埋在柴灰里
因为与难谐音
南瓜背上沉重的锅
它们聚在一起嘀咕
我们最初的模样跟喜庆的灯笼极像
金黄金黄的肉身象征着秋收的累累硕果
还有多籽的腹腔
是人类最推崇的多子多福
唉，南瓜们一齐叹息
明明驮着一身的吉祥
命运被人类捏在手上
它们等来的终究是一场迟到的救赎
（选自2024年11月6日《新东西》曹丽娟的诗《南瓜》）
南瓜，“模样跟喜庆的灯笼极像”“金黄金黄的肉身象征着秋收的累累硕果”“多籽的腹腔/是人类最推崇的多子多福”。南瓜，一种多么好的菜蔬啊！可是，南瓜，却 一生一世，以至世世代代被误解、被歧视。特别气人的是，极像灯笼的体型极具喜庆色彩的南瓜，反倒不能在春节期间出现。更有能把人气闷把人气昏的是，春节大餐连狗肉都堂而皇之被端上了正席， 南瓜却被打入冷宫——被藏在草垛深处/或埋在柴灰里。不是因为别的，仅仅因为“南”与“难”谐音！愚蠢的人们哪，我们南瓜哪里为难你们人啦？不但不为难，我们扶危济困、助人为乐，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粮食不够吃瓜菜代的年月，何处不见我们大显身手！中国红色歌曲“红米饭那个南瓜汤哟咳罗咳/挖野菜那个也当粮罗咳罗咳/毛委员和我们在一起罗咳罗咳/咳餐餐味道香味道香咳罗咳”，我们南瓜可也是赫然歌中有名的，我们也是被唱响好几代人的！南瓜委屈啊，天大的委屈。难怪大家伙很是不服周，南瓜们聚到了一起，怨气冲天，牢骚满腹，唉声叹息。但是啊，这又能怎么样呢？委屈还得受着。发牢骚、发怨气也好，哀叹叹息也罢，那又能怎么样呢？还必须放低音量，只能小声嘀咕。命运被人家捏在手心里（如同孙猴子挣脱不出如来佛祖的掌心），认命吧！有人这样安慰道：“它们等来的终究是一场迟到的救赎”！您说的是赎回名声？抑或是偿还损失？抑或是履行公正评价？还是当面向南瓜赔礼道歉认错改正呢？救赎了没有呢？谁来救赎呢？南瓜背上背的沉重的锅何时才能放下来呢？
6.
今年的桂花终于还是在冷言冷语中开了
没有错过时光的纬度
正如我经历过的世事
其实桂花开放是需要一些冷清的
白露过了，月也望了
只须魂赋一丝冷峻
九月桂花应是江南的才女
美人迟暮
依旧酥手馨逸
在夜风里买醉，在晨风里梳妆
迟桂沁染了秋风的坦荡
怀实而芳
亦或七步成吟，凝露而霜
宛如流年空蒙里的一抹香唇
含英咀华
2024-10-14
（选自2024年11月11日《新东西》朱焱名的诗《迟开的桂花》）
桂花，无疑是人们很喜欢的一种花树。但桂花也有缺点。比如，近些年往往爽约，也因此往往引起一些人对她的极端不满，责骂、指斥之声往往不绝于耳。今年亦是这样。都快九月重阳节了，她才姗姗迟来。“今年的桂花终于还是在冷言冷语中开了”，多么的尴尬，多么的不堪。俗话说，冷饭冷菜能吃冷言冷语难受啊！您可能料想不到在一片对迟开桂花的责骂、指斥声中，突然有人站出来为桂花辩护、开脱了，甚至为迟开的桂花大唱起了赞歌。你们这些乌鸦嘴麻雀喉，有什么好嚼舌根的呢？人家只不过迟开花了几天吗？就是迟开花十天半月又怎样？今年的桂花也并“没有错过时光的纬度”呀，从总体说来，还是合规合矩的嘛。“正如我经历过的世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何况是桂花！其实吧，桂花比不得某些浮躁的漂亮女子。“桂花开放是需要一些冷清的”。桂花何曾不知“白露过了”，中秋也过了，花期到了，她早该粉墨登场的，“只须魂赋一丝冷峻”嘛！都说，“八月桂花遍地开”，今年的桂花偏不去抢那个风头，这又有什么不好吗？咱“九月桂花应是江南的才女”。虽然伟大的诗翁屈原有过“美人迟暮”的感叹，但是，咱九月的桂花，仍美人，并非迟暮，“她依旧酥手馨逸”。难道您没有沉醉在她香气喷溢之中？当夜深人静之时，咱九月桂花“在夜风里买醉”。您没听说沽酒买醉之说？此处是说，咱九月桂花在夜风中，在夜深人静之时积极地拼力地心情极好地一门心思聚集桂花香呀。每当清晨您还在呼呼贪睡之时，她已早早起来梳妆一新，早早地把花香送往十里八乡千家万户了。桂花有很多别名雅号：什么木犀呀、什么九里香呀，什么金粟、西香、秋香呀……但有人因为她迟开，就很损地给了她诨号“迟桂”。迟桂就迟桂，咱九月迟桂“沁染了秋风的坦荡”，凝露而霜，心地纯洁，“怀实而芳”。更有某些华而不实的花们无可比者，咱九月迟桂，江南一才女如七步能诗的曹子建才华过人，甚至其本身就是一首首绝妙的诗：“亭亭岩下桂，岁晚独芬芳。叶密千层绿，花开万点黄”；他呀，感山川之壮美，寻人文之衍脉，怀古今之变演的江南一才子鄂州人氏朱焱名是也！哦哦！晓得哩晓得哩。江南才子替江南才女辩护，顺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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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幼军，湖北大冶市人，1948年1月出生。大冶一中退休教师。曾任黄石市首届学术学科带头人、黄石市中学教师高级职称评委，省中语会会员、黄石市中语会副理事长、全国优秀教师、特级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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