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16年破烂，他们在广州建了座博物馆
文化
2024-11-06 08:21
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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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从拆迁废墟中捡来的门牌，整整齐齐地贴满小平房四周。蓝底白字、绿地白字，写着没有规律的数字和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路名。四面墙也组成了这看似非常不着调的、博物馆的一部分。陈洲和妻子张晓静一起打造的城中村博物馆，位于广州怡乐路，怡乐村。里面藏着16年来，夫妻俩从各个城中村“捡”的物件精选。这栋占地40多平米的平顶房，成了城中村里的“记忆存储屋”。密密麻麻的铝制号码牌，从被丢进垃圾的命运里打捞出来。打捞起了城市一条街，一条路，一个村，一些人的零碎记忆。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这儿也是别墅林立，达官贵人聚居地。如今，这里一如它的名字怡乐，是生活和艺术共存的怡然自乐村。今年年初，开馆没多久就上了热搜，6000多万的点击量，这让陈洲有些受宠若惊。越来越多的人来人往，让这个社区一并被看见，和被讨论。上周五下午，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时光静得像是无声的童话。老旧的洋楼，两三层楼的小院，被一些可爱的东西包围、点缀。楼梯底下是快要撑不住的超人，绿色铁门上有孙悟空，有小王子，有财神爷，还有一朵火红的玫瑰……它们环绕在博物馆的周边。![]()
就着午后的斜阳，我和陈洲老师坐在博物馆的右侧长椅上。从眼前的小王子聊起，一直聊到这个他和妻子花了太多心思打造的博物馆和美好社区。花十分钟绕着屋子转一圈，你会找到长发一巷、择邻里、杨箕秦兴直街、占决大街、琶洲启明大街右四巷……「已经有七八千块了，现在贴在墙上的有两千一百多块」，在陈洲眼里，这些大大小小，已经被修改或是消失的路牌，是“宝贝”。更让人触动的是，许多路牌虽摘了，但路还在，可家一旦搬迁，许多回忆便会随之远走。时代发展变迁太快，快到人们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匆匆做了取舍。于是在路牌之外，他和妻子在16左右的时间里，一边教学生画画，一边捡了更多“破烂”回来。| “捡来的博物馆”之前展出的样子。图by 小红书ChocOwO和之前开馆时，老物件层层叠叠堆满客厅的布局不同，陈洲打了一面墙的小柜子，把物件们都装了进去。「像家里的小柜子。我们讲每个人为家庭奋斗，家里的储物柜、衣柜，一般都放着美好的、柔软的、珍贵的东西嘛。」空出来的客厅，留下一张四方桌，几个长桌，几把凳子。当天，社区的阿姨聚在这里，正在为一个演出排练节目。![]()
| 现在客厅免费开放给社区居民使用。当所有盲盒齐齐展开，五花八门的“破烂”突然像是一个无声的讲述者，把人拉进了另一个时空。一面贴着大喜的镜子前，摆了一对老人娃娃。一个孩子的书包和小玩具占了一柜。几十个叠起来的相框，占满了一柜。一对保安的帽子，也占了一柜。还有老旧收音机、老式算盘、奖状卷轴、老式钟、出租屋的牌牌、邮箱、财神爷、旧麻将、信件……![]()
| 陈洲收藏的信件，这是一封来自香港的回信，满是无奈。2009年，一个媒体朋友告诉他，林和要拆了，当时都是搞艺术的夫妻俩有点兴趣。陈洲记忆中的林和村，是广州很有代表的城中村。它就在火车东站对面，当时很多人一下火车，会去到村子里落脚。那里握手楼多，黑乎乎的，白天甚至还要开着15瓦的灯泡，「那种景象我们第一次见」。在林和，有一个青岛大学外语系毕业的大姐送了一面小铜镜。她是1995毕业的大学生，有“下海”的梦想，想来南方追求飞黄腾达的新生活。这面小铜镜是她出发前，妈妈送给她的，女孩爱漂亮，在路上梳妆用。从安徽大别山一处农村走出来的他，面对“打工潮”袭来时的年代，看到过太多个人的勇敢与心酸。带着镜子的女孩，从一个大学生，变成了两个孩子的妈妈。后来陈洲碰到一个江西老表，他开着一间小杂货店，卖音响、电视机和床，在这里样生活了20年。走的时候，陈洲带回了他的一个音响，旁边写了这句——我们此刻面对的，是十几条村，成千上百个物件，流露出的九牛一毛。女儿现在画画和写作业的一个传统木桌，就是他“捡”来的。“它来自杨箕村，当时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一只可爱的小灰熊玩偶，我猜是个小朋友的玩具，压着一个没写完的作业本。小熊有个开关，一扭就有音乐。”陈洲后来经常扭一扭，打开音乐，他会想到，当时一定有个可爱的孩子，一边写作业，一边有小熊作伴。捐赠者的家庭里，叔叔曾是远征军，去过柬埔寨。他们会说法语，曾在法语联盟工作。后来一家人又从事教育工作。「这个门框他们没地方放，联系到我，直接送了过来。」这种被信任的感觉，让陈洲觉得存放物品，是有故事价值的。如果以捡来的博物馆为坐标原点，随意拐进一个小巷子，你会和不同的生活形态相遇。有不善言辞的城中村艺术家，有在这住了一辈子的阿姨、奶奶，有外来务工者租下开了间小小的理发室。还有闲庭信步的老人，以及继续为这里作画的美院学生。| 一有空就会来怡乐社区完成绘画的美院学生 陈春荣当年那一批岭南教师、教授们的后人，至今还在这里住着。居民楼和旧洋楼、自建房，在这个小小社区里，有种奇妙的和谐。很多人知道怡乐社区，一个是中大旁边以前的教师村，一个是曾经被达官贵人们看中过的风水宝地。比如刘若英的祖父，解放前国民政府国防部次长刘咏尧，在这有大屋。百年前，怡乐路是一片荒山野岭，百年后，这里高等学府林立，炙手可热。四面环水，丘陵隐伏，是当年河南岛阡陌水网中难得的通透地。虽然没有像东山那样显赫，但每一栋别墅的背后，都有段变迁的岁月。怡乐路95号，曾是博尔赫斯书店；怡乐九巷11号，门楣、砖拱，砖过梁，拱心石，壁柱设计很别致，带着西方古典韵味；怡乐九巷10号，建于1927年，仍住着建房者的后人；怡乐路五巷16号、怡乐三巷16号，被称为姐妹别墅，有租客居住；怡乐一巷3号是英国乡村住宅风格，却又带有中式的屋脊；怡乐村的屋子，本身就是带着各种融合，各种人来人往的交织。陈洲谈到和这里缘分，是从2016年开始，在美院当老师的妻子张晓静带着学生在这里开展艺术进社区的探索。后来，收到公益组织的邀请，他们干脆将16年“捡”来的城中村物件整理后，展出。博物馆开馆的这一年里，他时常要在南浦、体育西和怡乐社区来回走动。在广州美院当老师的妻子张晓静，带着学生来做社区艺术探索时，根据现在所住房主人的喜好，设计了一系列绘画。陈洲口中的阿斌是个有点孤僻的画画工人，孤独的城中村艺术家。“他之前不愿意出门，后来，把他请出来，在晓静老师的指导下，让他画这个门，那个门。”身穿红衣，有些瘦小的阿斌左手一根烟，右手一瓶可乐，慢悠悠地路过。后来，他带着我去看了他的其他作品，那是两种不一样的花。![]()
点名要孙悟空的，是一个外来工，想来，他也有英雄梦想吧。所以门面上，小王子在自己的星球，望着遥远辽阔的蓝色星际。超人在撑铁门和楼梯，汤姆和杰瑞在墙上追逐，墙角蹲着一只胖橘猫，隔壁的兔子，在树上荡秋千。当我在这片社区像是集邮一样，去捕捉这些可爱的画面时，印象最深的，是一处民房墙壁上的李小龙。陈洲说这户住着丁sir，喜欢咏春，崇拜李小龙，以前会教社区居民打咏春。他太太生病后去医院，留了个水杯，水没喝完再也没回来。路不宽，房子不大，阳光也不足的城中村，人很多且杂，但反而人情浓。当时，广州的原生态村落，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有传统的格局和建筑，水磨砖、宗祠、石板街。也有水乡风韵，「到处都有船，作为一种公交系统把大家串联起来，卖菜摊都是四面八方来的，大榕树下有村民悠闲地抠脚丫子，很有生活气息。」朱熹的后人迁徙过来，在那住了六百年。前几年笔村搞拆迁，做棚户改造。陈洲带女儿去村里面，看大榕树、池塘和宗祠，也去看了上珍家塾，那是乾隆年间的私塾。同时，他和妻子继续为了一个社区的理想和美好，不断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