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江雨林 ‖ 追寻五十年前那份战友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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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佳节，远在山东菏泽战友西龙，像往常一样对战友及家人送来慰问和祝福，这几乎成了联络感情的一种方式和纽带。不过这次感觉与以往明显有所不同，就在我疑惑的时候，他伤感地轻声说道，“唉，贞高前些日子因癌症已经走了”。听到这个消息，既感震惊又感十分惋惜，在即将到来传统佳节的时候，发生这个不幸，不说他的家人，就是对曾经的战友都是一个损失和打击。

几天后又通过战友玉俊，饱含深情悼念文章了解到，贞高当年提干，凭借的是省军区过硬机枪射击名次而得来，而他也是连队七一年兵中唯一一个提了干的战士。他为人真诚善良，业务能力强，在部队一干就是大半辈子。转业后分配到本市文物局当了科长。他家庭事业十分圆满，儿孙健康成长，退休后更是享受着天伦之乐，可没想到无情癌症还是让他过早离去。

想想看从部队复员后彼此虽生活在一个城市，一个部队一个地方，而我在郊区工作生活一待就是四十多年，从此再没与贞高谋过面。在七一年这批战友里西龙情况比较特殊，曾因部队表现突出已报备提干，可因指标问题又失去机会。他是那批兵中最后一个离开连队，被留在咸阳武装部有了一份军工工作。

在部队我与西龙交往最多感情最深，所取得的每个进步都与他关心、启发、帮助分不开，就是复员安排工作也是通过他的努力，顺利分配到理想单位。七十年代后期曾与西龙在一个城市工作，他不但见过我父母，还是主动帮助我家解决菜篮子、米袋子最多的人。我结婚前就曾带老伴进城去武装部他家做客吃饭。后来他一家调回了菏泽，从事商贸工作，我姑娘出生他还专门寄来了漂亮的小大衣。再后来大家都忙于各自事业，加上信息不畅通慢慢就失去了联系。

前几年战友玉俊、拯军、世民、建设来家做客，有了咸阳战友微信群，通过其他战友才得以与西龙联系上。从此西龙每年都会在菏泽牡丹节时，十分热情地发出邀请。我双老在世，就叫过去，一场三年疫情彻底使两地隔绝，而我两老也先后离世。疫情好转他又发出邀请，不凑巧陪老伴去成都、重庆看她高龄的两位老人。今年又邀请还是由于各种原因没能成行。

很久以来我就有一个故乡梦，虽说土生土长咸阳人，但一说回老家就是去上海，因为那是二老最后工作生活的地方，也是哥哥姐姐诞生的地方。其实我阿爸祖籍江苏兴化，我们姊妹当中是唯一没有回过家乡的人。这些年老说要回去但是就是没成行，这次战友贞高的突然离世，感觉生命无常，我毕竟也到了古稀之年，一个故乡梦显得更加强烈和渴望。于是一个先探望战友，再回故乡的东进计划立刻形成。在得到老伴理解支持下，计划变成具体行动。车票、酒店不必说，甚至带什么礼品那点小事她都与姑娘商量过。

临近出发日子眼看就要到了，老伴不解地问“怎么还不联系你战友，让人家有个思想准备？”我说西龙是个厚道人十分客气，你一打招呼，为了迎接你得忙活好几天。他手头还有一堆事，年纪也大了，不想给他多添麻烦。可老伴说“酒店我都订好了，就是避免添麻烦，打个招呼的意思，既不会影响他手头工作，也可以为这次出行节省些时间”。按照老伴建议上车前我与西龙进行沟通，谈了我的计划，也听了他的打算，最后我非常坚决地推辞了接站、住宿安排问题。我也不能再驳他的面子，爽快答应抵达菏泽第一时间在他家会面。

酒店安顿好立刻与西龙通了话，一顿寒暄又是一顿批评，问我在何处一定让儿子来接站。我拒绝了他的好意，叫了一辆出租，他还是不放心与司机直接通话，一遍遍耐心地交代。出租车在菏泽南站第一个路口他两口指挥下停了下来，老战友异地重逢那种亲切感觉立刻涌上心头，除了感动还是感动。

走过宽阔的街面，来到一条背街小巷，一种城中村的感觉？再往前没多远，一处独门独户，坐北朝南二层楼建筑大门前停下了脚步。西龙在前我们在后，他边走边介绍道“这就是我们的家”。这是一个镶嵌有“天赐百富”门头的棕红色大铁门，大门两侧是两间独立门面房。步入大门，一个回子形二层的楼房，中间天井棚顶结构，还是留下不同感受也引起我不少疑问？

我想作为生活在这座城市四十多年的老市民，一般都会随这个城市建设发展，居住条件由单位平房过渡到商品楼房，甚至改善还不止一次。可他怎么就住平房而且还是像农村那种？见我不解他解释道，“他就喜欢住平房，接地气不受干扰。二十年前花五万块买下半亩地。开始建四合院，后来又加盖了二层楼。房子大部分空着，闲着也是闲着，于是对外出租，租金很低不图钱就图个人气”。

我们来到宽敞明亮的会客大厅，还没来得及环顾四周，西龙老伴就捧上一只不小的西瓜，我们说不用不用，她手起刀落，拿起一块又一块热情地递过来，客气地说“渴了吧”？当我们一口接一口享受香甜可口西瓜，而她转身又忙活骑着电动车接放学小孙子。当一个九岁高高大大，虎头虎脑，活泼可爱的小学生来到面前，礼貌的爷爷、奶奶亲切地叫声。我们发自内心为这一家子和谐幸福感到由衷高兴。原来西龙早已做了祖父，还有一个喜欢美术住校学习十八岁大孙子和正读初中的十四孙女。来、来、来我们一起拍个照吧，小孙子自告奋勇一声好的。于是给爷爷奶奶们相聚留下了一张张珍贵的合影。

西龙接风宴选在了火车南站西南角的一家饭店。这家主打菜“干锅鱼”，用西龙的话说“经营多年，地盘越来越大，生意十分火爆”。踏入院内，户外悬挂着一盏盏彩灯，那优雅的环境，一张张错落有致摆放着桌旁，已聚集了一大批享受美味食客。服务员笑脸相迎热情地打着招呼，西龙像是老客户提出了包间要求。在服务员的引导下，一间可容纳十人的包间成了今晚两家人相聚的温馨港。

战友久别重逢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尽的情，时间飞快地过去，不知是店家生意过于火爆，还是怕打扰战友那份深情，西龙精心挑选美味佳肴始终未见露面。然而当一位可爱漂亮女中学生刚刚出现，腼腆地叫了声爷爷奶奶好，今晚主角“干锅鱼”立刻露了脸，紧跟着水煮肉片、回锅肉、京酱肉丝等等，一道道分量十足的菜纷纷登上了场。

看来西龙孙女还是有气场，我们一起跟着沾了光。大家谈得尽兴，吃得酣畅淋漓，我不断畅想着明天战友们相见那幸福时刻。忽然西龙电话响了起来，原来是长锁打来的，长锁、长锁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也许我喝了些酒当接过电话，他浓重的菏泽口音，语速又快，我只听到大概意思，家里土地的问题，明天来不了，让我再住几天。于是原定计划因长锁情况只能推后。西龙也没让我们闲着，决定抽这个空陪我们把菏泽最著名的景点参观游览。

菏泽位于山东西南，与豫、苏、皖三省交界，是黄河下游冲积扇形成的平原。这里水草丰盛，土地肥沃，具有悠久历史，造就了牡丹文化、伯乐文化、麒麟文化、戏剧文化、水浒、黄河等文化，当今也孕育了一批著名的人物，电影艺术家李雪健、歌唱家彭丽媛，还有音乐人祁隆都出生在这里，我想这些成就的取得与这方文化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曹州牡丹园作为菏泽最早也是最大的牡丹园本应前往，考虑到已错过牡丹花季中国牡丹园作为后起之秀虽起步较晚，但一次投入六亿，面积达一千二百亩，其中还包括一个野生动物园。这样的安排不但可以推测观赏牡丹花盛开那种景色，还能近距离亲近一下那些野生动物。当然这都是西龙精心安排的计划，也是作为本地人的优势，我们客随主便，在他老两口及专职司机儿子的亲切陪同下，难得享受一回贵宾待遇。

中国牡丹园是一处，集牡丹品种保护、繁育和观赏，科研与旅游于一体的牡丹主题公园。主要景点孔子阁、关公阁、观音阁周边布满了千姿百态的牡丹花，花开时节那是一片花的海洋。漫步在一眼望不到边的花园，瞧着那主角牡丹由于季节失去光华艳丽而凋谢枯萎，谁又会知道这只是力量又一次积蓄，只为来年更好地绽放辉煌。

来到菏泽野生动物园还是引起我不少疑问？在陕西省西安市内的动物园多少年前就已消失，前些年我们咸阳渭阳公园内的动物园，也仅剩下狼、狗熊、猴子、小鸟和屈指可数动物禽类，据说前不久也在市政环境改造中被取消。这个野生动物园又能如何？刚进门就要买票，说明可能有货？但一说私人承包，我想也好不到哪里去？

据了解菏泽野生动物园占地二百三十亩，划分三个区域，分别为南区步行区，北部动物散养区和西部鸟禽区。漫步在久违的动物世界，那悠长欢快的小河和那迎面刺鼻的腥臊味，可以说明这里具有足够可观赏的各类大型动物和禽类。

没走几步就瞧见一条小河畔，一只只鸭子和孔雀钻过栏杆来到小道上与游人互动起来，它们丝毫没有警惕，前后跟着，俨然把人当成了玩伴。还有在鹿场上见到“动物世界”带着硬质角好斗的公鹿，失去了往日的凶残，而表现得异常温顺可爱，一声呼唤立刻跑了过来，任凭抚摸它那如同树杈一样美丽的触角。

驼羊小巧可爱，骆驼高大雄壮，那两个一前一后高大驼峰，似乎为主人骑行安全准备的。老虎、狮子、豹子静躺着，野狼不忘他的本性，始终在它二亩地里来回溜达着。看到那辆整装待发钢丝护栏包裹着游览车，就能判断是为那些与大型猛兽，近距离接触寻找刺激的游客，开设的特殊活动项目。

这一趟下来不知不觉过去两个多小时，由于来时车子停在大门口返回又用了三分之一时间。午时已过西龙招呼大家去吃饭，父子俩存在了分歧，最后还是听从儿子的意见，来到菏泽最著名的羊肉汤专营店。这家店装饰考究，中间天井为大厅，上下两层，能容纳近千人同时进餐。三十八块一碗的羊肉汤，碗大肉足，汤鲜味美，一碗下去是何等享受。而那些羊杂、素菜和软糯葱花饼基本成了摆设。

第二天是重头戏，因为要与五十年未见菏泽的战友们相聚，听西龙说过已离去的相坤我有了思想准备，准备去北京看病的茂昌是否能来还是个问号？有事推迟一天的长锁到底能不能来还是个未知数？但时间已经确定，我的心情怎么能不能激动不兴奋呢？激动之余我特意交代老伴一定要把手机准备好，留下战友相见那一瞬间珍贵的画面。老伴十分默契地说道，“这个我想到了，放心吧”。

“江南醉仙楼”到了，西龙儿子陪着径直来到二楼包间。我迫不及待地向内张望，一眼瞧见了熟悉又陌生的三位客人，还来得及走向前，他们已纷纷迎了上来，江雨林、江雨林、江雨林亲切地招呼着，我也是激动地不知先握谁的手好，于是留下了那段如“小鸡啄米”动人的视频画面。

西龙招呼大家坐下来说，当各位刚落座，我已仔细把每位老战友认真端详。挨着我头戴一顶呢子帽是宪仁，中间戴高夫球帽应该是长锁，旁边笑得眯起眼的那是世元了。他仨当中宪仁、世元曾与我一个班十分熟悉，可毕竟五十年过去一时叫不准名字。但对长锁印象却突然断了篇，刚到菏泽西龙一提其他战友都能想起来，唯独长锁一时竟想不起来？

那天在西龙的接风宴上，当接长锁电话时还对不上人，回酒店打开尘封已久的大脑记忆，突然一个络腮胡，一只眼皮有点疤，容易冲动，说话头一甩一甩形象立刻呈现在眼前。就是他就是他，也就是在这次聚会上，长锁打开话匣子中气十足成了交谈的主角，世元也不甘落后，宪仁还是一如既往那样沉稳，但有问必答。

菏泽战友们都是来自定陶县，七一年应征陕西西安警备区服役，因当年咸阳归西安管其中八位被分配咸阳中队。后来因林彪事件七二年没接兵，用他们的话讲当了两年新兵，也是部队当兵时间最长的一批兵。当兵时间长他们没有丝毫怨言，但长时间没加入党组织，使每位在政治上要求进步战士还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我们热聊不久，长锁突然冒出一句“江雨林你组织问题解决没有”？我说解决了。他哦的一声，像是对我比较满意。可接下来一提他入党的事，气不打一处来，一顿地数落着领导。“他们也太不够意思了，我们认认真真干了这么多年，咱不要求提干，组织问题总可以解决吧。就这样团员来团员去叫家乡人怎么看”。说到最后更是激动，“当摘下领章、帽徽那一刻，我再也控制不住，对领导发了火吵了架”。时间过去五十多年，他对入党问题还是那么耿耿于怀。

说句老实话，我觉得这批战友真有点生不逢时，之前突击提干统一安排工作没跟上，正常提干近乎为零。农村兵哪来哪去政策毫不动摇，没过多不理解和怨言。老伴一听这话就感觉好奇，“你们战友怎么把党员看得那么重，现在好多单位入党都要动员呢？看来你们战友政治觉悟就是不一样”。

那天我与西龙回忆起连队的往事，他感慨地评价说，当年宁夏给养员虎学忠，河北文书张小波、甘肃副班长何银都表现不错具备提干条件，可连队不知何原因没有动作，就连那些表现积极的战士组织问题也没解决，确实有些令人伤心。

长锁一边抽着西龙特意买来的软中华烟一边感叹说道，“不是党员回到村里也就担任起团支部书记工作，后来经介绍在烟厂找到一份临时工作，月收入六十元，工资一下超过了大学生。也从这时起学会了抽烟有了烟瘾，后来企业不行回到家，但一天三包烟量不减。后来年纪越来越大，姑娘嫌抽烟太多对身体不好，我一说要钱抽烟，他就故意不给”。在座的战友们除了他还真没有人抽烟。而喝酒呢？没有别人只有我俩。在西龙盛情劝导下。彼此主动频频举杯，就着长锁还紧盯不放，每一次嫌酒下得太少，甚至连一向稳重的宪仁，敲起了边鼓采用激将法，我俩将一瓶蓝月亮在欢乐气氛中消失殆尽。

之前与西龙闲聊说到战友世元就感叹人生反复无常。他从小父母早早离世成为孤儿，没上多少天学文化程度不高。当兵后综合素质大幅度提高，被家乡一位高中女生相中，复员后两口子相濡以沫一辈子，生养三男三女六个孩子，就说如今过日子不说在外的，平日就有十几个人一起吃饭。听他说多少年前一场心血管疾病，做了开胸大手术，在儿孙们精心护理下得以康复，说到这里他满脸露出得意笑容。长锁、宪仁分别都有三个子女，两男一女标准传统要娃模式。没问长锁子女们是否分家？而少言寡语宪仁只简单一句，老两口单过。看来怎么过日子各家都有各家高招。

时间过得真快，吃着，不，关键是说着聊着。当家国情怀话题一打开，五十年间话题岂能三个多小时谈得完。刚一见面战友们似乎已归到老人行列，但三分钟未过，战友们已经完全回到那年轻火热的军营。近些年台湾那边不断闹事不太平，作为曾经的军人，我们时刻听从党召唤，主动要求打前站，因为相信战友们政治素质和过硬军事本领。

分别的时候到了，战友们一个个走出大门，刚刚还神采飞扬的“年轻小伙”，一下子变得步履蹒跚老态龙钟。特别是三位中最年轻七十三的长锁，当别人一小步一小步慢慢走还稳些，而他斜着身子走路更显得困难。唉，战友们是真老了，不服不行，看来解放台湾的任务还要拜托年轻战士去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