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写于 5 年前,细述作者援巴巴多斯时的见闻:「免费的,也是最贵的。」作者告诉我,正在执行援外任务同事反馈「变化并不大」:一个肾区疼痛的病人接受超声检查时,已经肾癌晚期了,而他的这个检查是在 7 个月之前预约的。有中国企业驻当地员工疑似感染「登革热」,希望做相应特异性检查时,被告知检查结果需要等待 45 天。等待结果的 45 天,已经让检查失去意义,因为登革热平均病程只有 7 天。本文作者:自得麒乐
我们在援巴巴多斯期间,曾经接待了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考察,当时和受援医院伊丽莎白女王医院领导层进行座谈时,联合国考察团的代表在开场说:「你们是巴巴多斯『最大(biggest)』的公立医院」,然后被受援医院纠正说:「不,是『唯一(only)』」。巴巴多斯位于中美洲加勒比海小安的列斯群岛最东端,季风和洋流的叠加,使得其成为殖民时期英国商船到达该地区的第一站,在作为重要转运中心的同时,成为英国殖民者重点打造的控制加勒比地区其他殖民地的中心据点。
它于 1966 年独立,是目前加勒比地区最发达的国家之一,2021 年 9 月,巴巴多斯脱离英联邦,改制为共和国,2022 年人均 GDP 约 2 万美元,人类发展指数、基础设施质量指数等居加勒比地区首位。
而巴巴多斯的公立医疗系统,就是由这个唯一的公立医院(600 张床位),和分布在岛上的几十个诊所组成。
毕竟一个人口不到三十万的国家,这样的分级医疗体系看起来也还不错。但是,如果这个唯一的公立医院,只有五间手术室,影像科只有一台 CT,一台超声(而且还是本世纪初那种台式机显示屏的机器),没有 MRI,你还觉得不错吗?我曾经有个病人,跟我说他术前还需要做一个心脏超声和心血管造影检查之后,我就直接把这个病人从我的名单上划掉了:因为正常情况下,到我结束援外的时候,他这两个检查应该都还没有排到。超声和 CT 检查预约都是半年起步的,这仅仅是做过检查,拿到报告更是猴年马月。曾经有个病人我觉得需要做个 CT 评估一下,结果病人说那一年的三月她做过 CT 的,只是没有结果。我到系统一查果然如此,而那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不夸张,做完检查一年多没拿到报告结果的都有。每一批援外医疗队员最开始的工作,基本都是在完成之前堆积的未完成工作。可以啊,去私立医院。或者你另付 200 当地币,就可以变成 VIP 病人,在每天正式工作时间前,有半个小时是为 VIP 患者单独开辟的。仅仅在伊丽莎白女王医院对面纵横分布的街道里,有一百多家私人诊所。公立医院没有的 MRI,私立诊所是有的,他们有公立医院没有的设备,能做公立医院没有的检查。据目前执行援外任务的同事反馈,目前岛上私立机构的 MRI 机器在维修中,导致最近半年如果想做 MRI 得飞机飞到其他国家去做。而基本上伊丽莎白女王医院所有顾问(consultant)级别的医生都同时在私人诊所兼职,一般情况下他们每周在公立医院工作 2~3 天,在私立诊所 2~3 天——于是医院的员工停车场会出现周一周二停车场一位难求,周四周五随便停的现象。短短一条 500 米不到的街上,有近 20 家规模不等的私立医疗机构。在私人诊所配置手术室,成本是不太划算的。所以大多数私人诊所是没有手术室的。解决方式是把患者以 VIP 形式转回到伊丽莎白女王医院,直接租用那边的手术室。我最开始写的是「借」,但后面发现「租」更恰当,因为使用是要给医院付费的,而医院也非常欢迎这种病人,因为是赚钱的。对,伊丽莎白女王医院作为唯一的公立医院,却并不是由政府管理的,而是员工董事会的自治式管理,它是公立医院,却不是公益医院。它的收入来源包括政府拨款,社会捐赠,以及通过私立医院租借场地、入住私人病房(private ward)等形式获取的收入。毫无疑问,这些病人会挤占公费医疗患者的资源,可是,who cares?公立医院透析机数量有限,所以大多数患者只能一周透 2 次,想要更充分地透析?去私立诊所吧。低分子肝素?不好意思,公立医院只有普通肝素和华法林,想要其他,去私立诊所吧。作者供图:手术室外面的家属等候区
受援医院病房没有空调,所以建筑是开放式的,时常会有鸟飞进医院。
我有个病人无诱因出现左上肢的肿胀、肩膀痛,我只是会诊,所以就跟主管的医生说了,病人需要做个 CT 检查,除外一下肺部肿瘤压迫引起的上腔静脉综合征。两个月过去了,病人因为其他原因住院我又偶然遇见了,发现病人还没有做,又跟主管的医生再提了一次。然后又过了两个月,遇见病人来开止痛药,问了一下,还是没有做。我就去影像科问这个病人什么时候能做,然后发现,连检查单都没有给患者开过。还有个病人要做手术,第一次手术室通知迟了,病人来晚了,下午 2 点到的,手术室护士说我们要下班了,你下次再来吧(真就是这么说的,那时候初来乍到的我都震惊了),病人就真回去了(我那天震惊了两次,病人啥都没说的就真走了,我也是看傻了)。第二次,我早早地就到了手术室等着给病人做手术,然后看见进来一堆人推了一个新的麻醉机进来,开始安装。我坐在旁边等着,等到快中午,终于安装完了,我想,这回可以做手术了吧?这种事放在中国,怎么可能因为换个麻醉机耽误正常的临床工作,还在工作时间进行调试教学!然后又到了一两点,对,你应该猜到了,护士又该下班了。第三次,手术室竟然因为前一夜的飓风大雨漏水了。以我国内的思维来看,肯定想办法尽快修好,保证手术能正常做;实在不行,安排其他手术室做(他们五间手术室里有一间是急诊手术室,常规就是空着等急诊,在我看来,接个一小时不到的手术应该不是问题)。但是他们就只拿了个桶接水,出门告诉患者「你下次再来吧」,语气正常得就像「这批面包刚卖完了,你等会儿下一炉就出来了」。![]()
患者早上来接受预约的手术,被护士以工作环境温度未达标,需要等待「冷却」时间为由暂停。患者等到下午 2 点仍然被告知,环境温度高于 20 度,今天就不能手术了。患者喝完一杯姜茶后,坦然的回家了。该院曾在澳大利亚学习回到巴巴多斯工作的 consultant 也一样吐槽,这样的规定「闻所未闻」,但也只能无奈摊手。我印象深刻的原因是因为那时候我没有想到还可以这样,但当我习惯了「可以这样」之后,病人被这样反复折腾才能真正做上手术的次数,我都懒得去细数。全民免费医疗,不仅医药费是不要钱,住院床位费、甚至餐费都是免的。只是当你了解更多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世间没有一份免费的午餐,不需要代价。作者供图
文中,关于巴巴多斯近期援助现状的表述,由作者本人于 2024 年 7 月 16 日向丁香园补充更新。本文首发于公众号:协和八(pumc08),授权丁香园转载发布审阅:狗爪半夏|编辑:燕白黄瓜、carollero题图来源:作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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