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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辑画作：韦庆勤
荒漠与桉树
韦庆龙
沙漠行
不再往深里走了。一排细小的脚印
指向沙坑中正在挣扎的蚂蚁
荒漠鼹的活动轨迹，仅仅是茅草几丛
风也停了，黏稠滚烫的空气
让呼吸陡增许多胶着。枯萎的肉苁蓉
立在梭梭树裸露的根上
像对这片土地
失去信心的术士
时间步入中年，回望陌上尘
那些云朵的衣裳
在人世的背面
投下模糊不清的影子
沿着生活的边缘行走，被等待
被放逐，被裁切
这渐已温和的黄昏——
我试着爱
爱一切渺小而沉实的时刻
爱天空低垂
一位老人牵着骆驼徐徐走来
幻象
偶然间的飞鸟，梭梭树枯萎的枝干
和牧民遗弃的木桩
为这片荒漠赋予了本来存在的影子
一群人自带魔法：钢铁，塑料，玻璃纤维
这些尖锐凛冽之物，像一种主义
从咸的水萃取盐，用坚硬塑造人间幻象
——他们不会怀疑，这座城堡的坚固
正如他们不曾相信，那风沙
刻在一截树桩上的箴言
沙漠一夜
夜已经很深了，厚重的水汽凝结
在营房顶上，窸窸窣窣响着
合上翻看大半的书，几根
枯萎已久的草枝，怔在瓶中
仿佛对生活抛出种种诘问
我守着这方世界，这盛大的沉寂中
藏着星星，藏着一只沙漠跳鼠
竖起耳朵
我听见工友们疲惫的鼾声
听见伤口愈合，像天幕在缓缓拉低
而夜色，正悄悄穿过窗子
轻拭彼此额头上的盐粒……
我想从枯萎的茅草上
复原春天，春天里
和落在田野上的蝴蝶一样
轻盈盈的背影。我想
马放南山，在这虚设的良辰
在他乡平静的沙坡。微风起
芦苇在轻轻地抽节，淡蓝色的天空
从东边，一点一点靠近
牧羊人
傍晚抵达，几只麻雀飞入围栏外的茅草丛
若有若无的鸣声，翻起辽阔的安宁
远处的羊群，和那个穿着白袍的牧羊人
消失在紫色的夕光。我喜欢
这缓缓走进的黄昏，阔耳狐再度探出洞穴
风起时细小的善意
我从简单而重复的生活里，析出盐味
“去感受生命溢过我，恰如小溪漫过河床”
我将一首小诗来回打磨，适合呢喃
适合归来，适合这星辰中隐没的慈悲
在万物深沉的宿命里
轻轻落下
星光
试着把一块块碎片捡起来
借头顶崭新的星云
拼凑出辽阔
这些黑暗中涌动的浮子
有盐的纯白与坚定
如此柔软的时刻，我时常醒着
沉潜。倾听。反复练习——
习惯安静，习惯调动所有感官
像一只长耳蝙蝠，在虚空中
叩出木质的纹理
当月色透过窗棂，细细碎碎照下来
羽毛一样落在我的周围
我又怎能不想起薄暮远山
青黑色瓦檐，层叠的葡萄藤下
爬满虹彩般的波光
它们透明而清晰，还原了
我对此间大部分的幻想
没有比夜晚更完整的去处了
比这一颗一颗，亮起来的灯火
更能修补岁月的罅隙
异名者
苍茫无边，而明月高悬
迂回在大漠深处的人，和安坐的梭梭树
各自撑着一小片阴
仿佛一群戴罪之身。口哨，皮鞭
牧羊犬的世界中，命定循环
这样的秩序里，我对草木动了恻隐
它低吟浅唱，为更远的地方
让出宁静。像一个个异名者
在神秘主义的寓言和虚构之间
这样新鲜的一天
这样新鲜的一天
午后灼人的锋芒已消退，包括未知
疼痛也并未到来。我悉心照护的癖好
由此得以加深：披暮霭和灰尘
和万物长久地站在一起。空气松软
薄薄的雾气，总是先于夜色
覆上我的鞋面。草深处
虫鸣是一粒粒渐次复活的文字
写诗一年，就像云要化成雨
这并不令我难堪。脚下
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
垄上有几株旱稗，炊烟随晚风
世间还有很多美好在等待
事实就是如此，沿途的事物
预设了深如星空的想象
草木在低处淌成水
而远处的人家
如往昔，正向我袒露出蒙蒙的光亮
荒漠与桉树
桉树在清晨重新支棱起来，守在营区四下
像准备鏖战的斗士。被似火的阳光
穿透之前，昨夜枯萎的几片叶子
仿佛尘封的默片。所幸，它们都还活着
这茫茫荒漠，几滴凝露就足够
万物树立起对苍白尘世的信任。整个早晨
我和这些沉默而肃穆的树木并肩而立，等待
巨石将我们一点一点压缩成滚落山底的寓言
暮色袈裟
没怎么使用，就损旧了
千疮百孔的身体，还在继续枯萎
眼前这棵倒斜向地面的梭梭
设若再落上一粒沙
那将在我瘠薄的生命里
彻底引发一场山崩
——真的有些累了
坚强，多像小丑的红鼻子
半生已交代，这个词我不想再用
把站台的牙齿唤回来，不再咧着嘴
去爱，去尝试拥抱岌岌可危
伸出螳臂，独立于时间的铲车前
相对于来世，我更想体面地
抵达冬天。让一场雪
覆满生活剜出的无数小洞
在罪该万死的宿命中
像一片收拢翅膀的叶子
只用背光的一面，回答余生
在远隔故土千万里的荒漠里
穿过天上的游云
和人群的波纹。这个寂静的黄昏下
归巢的斑鸠，把我带回
虚无的边缘。暮色
缓缓给人间穿上袈裟
草芥
我以为我再也没有疼痛的能力
如果不是暮秋里
这簇拥成一团的柔弱之物
——想起那些还在风中弹来弹去的人
草芥一般死命握住脚下的泥土
除了往隐秘处扎得更深一点
它们又该如何
在低悬的落日，生活的暗影之下
一边守着卑微的本分
一边承受造物者所赐予的光环
——顽强，坚韧与不屈
韦庆龙，1985年生于山东莒南，现居青岛，2022年开始写诗。2023年加入山东省作协和中国石化作协。鲁迅文学院第46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中国诗歌学会2023年度百名优秀会员。作品在《诗歌月刊》《诗选刊》《草堂》《芒种》《山东文学》《时代文学》《延河》《鹿鸣》《新诗选》等刊物发表。著有诗集《风手指》，散文集《云散开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