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日本的和歌山凭着绵延的黄金海岸线,迷倒无数慕名而来的赶海游客。位于本州岛最南端的潮岬上,守望着一望无际太平洋的灯台,常常于波涛汹涌中以它的一抹光亮赋予自然一种难以言说的暖意和希望。站在这里,远眺在圆弧中散开而去的水平线,地球之圆在这一刻会变得十分具象。这样一个充满浪漫的地方,130多年前,扯上了一场撼动时代车轮的“官司”。
1886年10月24日晚,英国的“诺曼敦”号货船从横滨港出发前往神户港,不幸遭遇暴风雨,并在潮岬附近触礁沉没。原本只是一场天灾,毕竟面对自然的狂暴,人是束手无措的。偏偏,“诺曼敦”号并没让舆论随着船体一并沉入大海,相反,却激起了日本社会史无前例的反外浪潮。在这艘船上,39名乘务人员中,除了英、德两国外,还有中国人和印度人。乘客则是包含4位女性在内的25名日本人。船触礁后,除了英、德之外,其他国家的人无一生还。行驶在日本的海域里的这艘外国船,也酿成了日本乘客“全军覆没”的惨案。史料记载,“洋人”把控的乘务组,压根就没打算救助日本乘客,是妥妥的种族歧视和区别对待。因此,与其说是天灾,不如说是明治时代脚步下日本和外国交流中的一次巨大“人祸”。
令人唏嘘的是,及时自救的英国人和德国人乘坐救生筏被周边渔村的日本渔民救助,得到了很好的保护,而日本人却全被困在船中溺海而亡。伊藤内阁的外务大臣井上馨接听到和歌山传来的事故电报后,对乘客全员死亡的结果立刻生疑,命令对真相调查。真相显然并不需要调查。按照日本学者的说法,是赤裸裸的“草菅人命”。日本国内民意沸腾,创刊刚有6年的《东京日日新闻》则充满愤恨地谴责了西洋人非人道的恶劣行径。当地政府向横滨英国领事裁判所提出杀人罪量刑,而裁判所最后却不痛不痒地针对船长只判了3个月禁锢的轻罚,甚至连赔偿金都没有。被彼时的“领事裁判权”所左右的惨案不了了之,但“废约”的狂潮却开始席卷日本。
这还要从1853年的“黑船来袭”说起。《日美修好通商条约》打开了日本国门,也按下了接下来几十年内属于日本的不平等条约的启动键。戏剧性的是,接二连三与英、法等欧洲列强被迫签订不平等条约的江户幕府,却并无太多的不平和不公之满。原因之一在于,政府因无关税自主权等权益,认为无法把握利害,因此对待“领事裁判权”则是放任态度,把由日方审判外国人视为一种负担,避而远之。这也是“诺曼敦”号货船沉船背后日本的尴尬和无奈。
再把事件往前推,不平等条约惹的祸不止一件。1877年,英国商人哈特利向日本偷运禁物鸦片,在海关被查获,辩称只是药用物品,而英国领事裁判法庭则以适用英国法律为由判其无罪。1878年,霍乱肆虐之中,日本因该病死亡10万人以上,举国采取严格的检疫措施,驻日英国公馆却声称英国人不必遵守日本的规则。德籍船只甚至一度从霍乱灾区直航进入日本,造成社会恐慌。如此等等。
在此背景下,时任外务大臣的井上馨力推“欧化政策”,试图将本土风俗习惯西洋化,以拉近和欧美距离,带动修改不平等条约。位于东京千代田的“鹿鸣馆”就建成于1883年,用于接待外国宾客,洋式风格十足,几乎夜夜举办舞会宴席,一度还被嘲讽为“东施效颦”。不管怎样,艰难之中,以“诺曼敦”号货船事件为契机,也成就了像陆奥宗光这样推动废除治外法权的历史人物。
这么看,日本的近代化也充满别样的心酸。只是,如果说从不平等走向平等,是日本时代意识觉醒下一种胜利的话,那么在进入20世纪以后它所走出的一些道路,不知算不算一种“后遗症”? (2024年12月25日写于东京“乐丰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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