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缸里的龙

故事发生在2001年的东北，虽然距离窗口稍微远了点，但吹了十几年的改革之风，还是让北国冰城迎来了很多之前从未有过的新气象。

你比如在吃这方面，01年的东北跟之前就大不相同。

过去吃什么叫吃的好啊？无非大鱼大肉生猛海鲜，了不得弄个王八你还得留神服务员说：“不好意思先生，你们一共六个人，但是只有五个王八蛋。”哈哈哈，过去净这个。

那么01年，东北人也赶起时髦，吃上蛇了。当时南岗区有这么几个饭店被老百姓戏称为腐败一条街，陆陆续续地都招起了广东厨子，开起了全蛇宴。就跟最近演那电视剧繁花差不多，请人吃饭不上个蛇就好像不够档次一样。

但是很遗憾，01年那会儿我年纪尚轻，并没有亲自体验过这种尊贵的感觉。一个毛头小子谁请我干啥呀？所以这个故事是我一个好大哥给我讲的。

大哥家里条件不错，老爷子是过去邮电部门的一位领导，到98年系统改革，邮电局变成邮政、联通和移动之后，这大哥就被分到了中国移动主持工作。才三十出头，就已经是某地分公司副总经理了，真可谓前途无量。

那么这天呢，也是快过年了，大哥他爹要回老家上坟，提前两天走。问他：“你回不回去？”

大哥说：“我回，但是今天不行，你这回得太早了，我这还一堆事儿呢，几号上坟你告诉我，我当天肯定到。”

老爷子说：“那行，咱俩各走各的，我今天走，后天早晨去上坟去，你只要后天能到就行。”

大哥说：“没问题，整好我明天晚上还有点事儿，忙完了我就回去。”

那位说什么事儿呢？就是有人要请他吃蛇。当然了，吃蛇只是表面啊，主要还是以谈业务为主。

那么当天晚上，大哥一行八人就来到了南岗区某高档酒店的二楼包房，请客的是一位南方商人。

一看人来齐了，赶紧张罗：“哦呦，贵客到贵客到，服务员，赶紧上菜，准备开喝。”

这时候有总经理给大伙儿引荐：“来兄弟们，我介绍一下啊，这位是南京来的马老板，主要做通讯器材生意，咱们公司很多业务未来都有可能要仰仗马老板啊。”

再瞧马老板赶紧鞠躬：“哦呦，唔相干唔相干，我要仰仗各位领导才对，您能大驾光临，小马我脸上也有光啊，快快落座，落座…”

说着话这酒菜就都上来了。今天吃的是什么？就是之前咱们讲的这个全蛇宴。

怎么算全呢？事先声明我可没吃过，这都是大哥给我讲的，或者说是马老板在酒席宴前给大家讲的。所谓全蛇其实是从广东那边流传过来的说法，它必须得包含过树榕、金甲带和饭匙头儿这三种毒蛇，外加一条非常名贵的贯中蛇这就叫全蛇宴了，那如果没有这贯中蛇呢，则只能称之为三蛇大会，其奢华程度就要大打折扣了。你别看它才二尺来长拇指粗细，有它没它，价格能差上一半。

当然了，并不是说因为它贵所以就奢华，而是因为这贯中蛇可以把之前那三种蛇的毒性给贯穿开来，有通顺三焦润泽六腑之功效。

马老板这儿边介绍边布菜，没过一会就把各种菜品都给大家品尝了一遍。在简单垫了垫肚子之后，只见马老板拍了拍手，有服务员打后头推出一缸药酒来。

这缸酒一出来所有人都傻了。怎么呢？推出来的么，下边带轮子，连车带缸大概一人来高这么一缸白酒，而这酒缸里泡着的除了人参、枸杞、灵芝、鹿茸等常见药材之外，竟然还有一条长着犄角的龙，全须全尾，连爪子带身子，跟电视里看的那个一模一样。

马老板跟大家介绍：“你们看，这可是好东西，这是多年前我刚到东北的时候在农村捡的一条蛇。那天下了好大的一场雨，电闪雷鸣的，我着急赶路我就开啊开，结果就在路中间，就有一条蛇死在了那里，我就把它捡回来了。回来问别人这什么品种的蛇，人家也都不知道，只说这蛇看起来毒性蛮大的，泡酒之后应该有延年益寿滋阴壮阳的功效。我呢，就随便搞了点酒又弄了些中药把它泡了起来，每次待客的时候就喝上一些。但是大家也知道，这种蛇酒，看起来吓人巴拉的，看过之后客人难免倒胃口，所以每次喝的时候，我都只说是补酒，而不强调里面泡了些什么，也从来不给客人看到，就放在后面一个阴凉的地方储存着。就这样喝了半年、一年、一年半…突然有一天我惊讶地发现，这里面的酒怎么不见少呢？我就是喝得再少，这一年多几十次也总是有的呀，就算一次喝半斤，也不应该是满缸的酒啊。所以我就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酒缸，结果这一看我愣住了，那里面的蛇竟然长出犄角来了！一开始我以为是我眼花了，或者是人家那个蛇本来就是那个品种，但是后来我每次观察，这个蛇的犄角都会明显一些，什么爪子、须子呀慢慢地也都长了出来。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我这是泡了一条龙进去呀，怪不得每次喝完了之后我都金枪不倒，生龙活虎的呢。所以今天各位领导大驾光临，我自然也要用这龙泡的药酒款待各位，等下喝完之后都不要走，我们直接去洗浴中心，来个吃喝玩一条龙，验证一下它的神奇功效，来来来…干杯，哈哈哈！！！”

这么一说，大伙儿都明白了，这龙八成是特么用塑料模型做的，就为了引出喝完酒之后的那点儿节目。

那大哥呢，随声附和跟着就喝上了，因为他只是副总经理，上头还有个总经理呢，有啥事也是领导拍板，他只负责落实就完了。

果然，喝完酒之后马老板就开始说正事儿了：“我们公司最近研发了一款全新的手机，翻盖设计，外形精美，对外售价是3980元一部，但是给到你们中国移动呢，我们只收80元。”

大哥一听：“啥3980的手机给我们才80块钱？这好事儿上哪找去？他成本能合得上来么？”

马老板继续说：“然后呢，你们对外还卖3980，但是可以给客户一些话费上的支持，比如买手机赠话费，或者干脆充话费就赠手机，反正手机来得便宜，等有客户合约之后，我们再平分这3980元当中所产生的利润。只不过哦，我们交付手机的时候走的是公司的账，但是平分利润的时候，走的是另外一个账，这个对你们没有区别的，你们大可以放心操作，这个事情在我们那边已经搞了好多年了…”

接下来就是马老板讲细节的时间了，大哥听了个大概，似乎也明白对方想要干嘛了。但可能是因为刚才那个酒劲太大，马老板说到一半的时候，大哥就有点儿犯迷糊了，赶等所有区域经理都拍板儿，认为这事儿能成的时候，大哥已经冲出包房，在外头哇哇狂吐起来了。

马老板一看：“呦，这位兄台还好吧？”

总经理说：“没事儿，这事儿我拍板了，我说话特么还不好使吗？”

“那…这个签字…”

“我替他签！”

等大哥吐的神魂颠倒再回到包房的时候，一行人已经起身离席，准备下一场了。

大哥说：“那个，王总啊，明天我家有点事，我得回去上坟去，今天晚上我就不陪你们了，回头有啥具体工作你说就行，我肯定落实到位。”

总经理大手一挥：“行，明天好好休息休息，替我给老家问好。”

“唉，好嘞，那个马老板，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

“哦好的呀好的呀，有什么事情咱们后头再联系。”

这么着，当天这场扯淡的酒局就结束了，大哥这儿找了个信得过的司机，当晚就驱车百里回到了农村老家。

一夜无话，到第二天一早大哥睡醒之后一摸身上：“什么玩意儿这么黏啊？”呼撸两把再一看颜色还焦黄。

这时候有在一旁准备好要去上坟的老家人就问他：“你这是吃了蛇了？”

大哥一听：“啊？你怎么知道的？”

“嗨，以毒攻毒么，过去我们在林场干活的时候，吃完蛇都得下河洗洗，把身体里的毒气和湿气给冲出去。那是好玩意，但是后来就不咋吃了，你也少吃啊，别惹祸。”

大哥说：“怎么惹祸呢？”

这时候大哥他爹说话了，说：“你记不记得咱家老房门口有一片樱桃树。”

大哥说：“记得啊，年年都结樱桃，我小时候想摘你们还不让。”

“我们为啥不让啊，就是因为那里头有条蛇，那蛇厉害呀，你四岁的时候淘气，往树趟子里扔鞭炮，结果当天晚上就高烧不退直说胡话，我们找人给你看，人就说是因为树趟子里有长老太爷盘着呢，你扔炮仗打扰人家休息了，所以老仙才要教训教训你。我们一听那不行啊，就问这事该咋整，结果人家说了，说这老仙儿再有三十年就能化蛇为龙，咱家要能好好供奉，到时候他能保咱官运亨通。”

大哥说：“那咱供奉了么？”

旁边人接话：“供了呀，要不然你爹咋能当那么大的官呢？要说这老仙儿还真讲究，没等成仙呢，你爹就先当通信员，后到政府办，干了不到两年半，就被调走干邮电，这邮电局多好的单位，过去想汇钱都得由他们经手，那家伙老吃香了…”

大哥他爸紧着咳嗽，意思差不多得了，说多了犯错误…

“那条蛇前两年差不多应该就已经成仙了吧？”

村里亲戚：“应该是吧，前两年有一天晚上下大雨，电闪雷鸣的，专门就可咱们屯子附近劈，我估计就是那条蛇上天了。”

那么这时候大哥突然感觉什么地方有点儿不太对，胸口发闷，头脑发晕，由打丹田一使劲，啪啦一声，愣是从嘴里吐出一道雷来。

旁边人赶紧抱头卧倒，都以为是天上打雷劈着大哥了呢，只有大哥自己清楚的看见，在电光之中有一条金色的龙，顺着电光飞向了天空。

赶等上完坟回到公司，大哥第一时间联系了马老板，问他：“马总，您那龙酒…”

“哦呦，别提啦，真是太神了，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喝完酒之后，第二天我再看，那酒缸里面的龙酒消失不见了。”

“哦哦哦哦，没事儿，我就是挺好奇的…那个手机的事？”

“那个没关系的，你们公司王总已经替你签过字了。”

“啊，好，有什么问题咱们及时沟通。”

“唉唉，好的呀好的呀。”

之后大哥就暂时跟马老板没什么联系了。

直到几个月后，总公司纪委来人，以账目错乱挪用公款为由将几个分公司的负责人全都抓走时大哥才知道，原来那马老板干的是损公肥私、转移公司资产到自己名下的违法勾当。而他们这几个分公司的负责人，则全部成为了马老板的帮凶，只有大哥因为当天晚上喝多了出去呕吐，没有亲笔签字而躲过了一劫。后来因为优异的表现，没几年就升到了区域总经理的位置。每次在请客吃饭，人们聊到吃蛇的时候，都会给大家绘声绘色的讲一次这酒缸蛇化龙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