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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 Vicky 和 娜娜
撰文｜茅 茅
编辑｜娜 娜
出品｜Vicky在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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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人都知道，秦岭是一条龙脉，横卧在中国的腹地，提携了长江和黄河，统领了北方和南方，它是中国最伟大的一座山，也是最有中国味的一座山, 商洛就处于秦岭山地，横跨黄河，长江两大流域。当年母亲20岁，背着商洛的锅盔，翻过秦岭，徒步7天来到了西安。贾平凹老师比母亲幸运多了，他是坐着铁皮长途汽车翻过秦岭的，他家离我母亲家只有50多里。
出生于陕西省商洛市的中国当代作家-贾平凹
奶奶虽然不识字却称母亲是山里人。山里人到西安是备受歧视的。母亲是村里唯一的高小毕业生，但她那带着家族辈分的名字却被奶奶改了，奶奶常常嘲笑山里人出门挑一根扁担，走路脚抬得高，出门爱高声喊叫，只会吃苞谷糁糊汤面。小时候，母亲常说，苞谷糁糊汤面，神仙都不换，那是母亲多么无奈的悲凉和自嘲，古人说三岁记食谱，胃里的DNA是有记忆的，母亲已老年痴呆，她见了我会问，你是谁？到我家干啥？说着就站起来，一边蹒跚地到厨房要做碗苞谷糁糊汤面，一边自言着贾平凹的那篇（纺车声声）：院子里是朦朦胧胧的，露水正顺着草根往上爬，一个灰发的老人在那里摇纺车…… 那是母亲记忆里无法忘却的外婆。
山水间的商洛
不知母亲是怎样熬过初到西安的日子，怎样面对四面八方那种理所应当的歧视，我家住在钟楼角下，离商洛办事处一条马路之隔。每当母亲村里周边的人来西安，都会在巷口开始喊叫母亲的小名，听到喊声，正在吃饭的奶奶马上就会命令全家人立刻收掉碗筷，乡党带来外婆做的布鞋，土布床单，小米，芸豆，母亲只能偷偷给乡党白开水里加点糖精。在西安人眼里，山里人，特别是商州的山里人，非匪既盗。直到那天，母亲从单位带回西安日报，上面印着贾平凹的散文《深深地脚印》。母亲读着读着泪流满面，不停地说贾平凹是商洛人，商洛人……自豪地好像是她的名字印在报纸上。那时家里穷，没钱买报纸杂志，母亲每周会带我到革命公园对面的新城文化馆，馆里的老乡为她准备好了中国文学杂志，母亲在那里自豪地读着商州作家贾平凹的《果子林》， 《满月儿》，《七巧姐》，《丑石》，《鸡窝洼的人家》….. 在这里母亲年复一年地读完了贾平凹早期的散文和短篇小说。
西安革命公园老照片
说到《鸡窝洼的人家》，不得不说起远藤。1997年，我把自己嫁给了英国人，就像当年翻越秦岭的母亲把自己嫁给西安人一样，98年因丈夫工作原因，我们一家来到日本神奈川县一个很小的乡间小镇-成濑。在日本搬家之后，需要带着小礼品拜访左邻右舍，以表达搬家过程给邻居带来的麻烦和歉意，并希望以后得到多多关照。说来也巧，邻居16岁的女孩远藤正在学习汉语，看到我这个能讲英语的中国人，急不可待地邀请我一起观看中国电影野山。她好奇地问，世界上有北京，东京，南京，为何没有西京？我心想：母亲说成濑像商洛，路边的核桃柿子树，地里的土豆和玉米，难道这里也像西安一样邪？说啥来啥！于是我像当年母亲朗读贾平凹作品一样，自豪地说：“本人就来自西京-长安，你现在看的电影野山，写的就是秦岭里商洛的故事，是我母亲最喜欢的小说《鸡窝洼的人家》改编的。我母亲就来自电影里的那个野山，野山的作者就是我母亲的乡党，贾平凹。”
日本女孩远藤口中的西京，中国古代的长安，如今的西安
时隔 22年, 去年11月，受邀去日本参加儿子幼稚园同学的婚礼，再次回到成濑小街，又见远藤，22年了，她还是那个热爱西京文化的小女孩，我们因为贾平凹的书没有断了联系，22年间，贾平凹的每本新书我会寄给她，贾平凹日语版的书她也会寄给我，这次我带来了《暂坐》。我们来到成濑那间曾经常去的拉面馆，没想到拉面馆竟然还保留着22年前我们存的酒，老板娘虽已年过80，但仍嗓音洪亮，健步如飞，看到老板娘那一刻，我眼睛有点湿润，眼前浮现出 26 年前， 到成濑的第二天，我推着十个月的孩子迷路了，又突降大雨，孩子哭闹，恰好经过拉面馆，老板娘热情开门，让我和孩子暂坐的那一幕…… 远藤和我坐在我们曾经的窗边。从西京的油泼面谈到老板娘的拉面，从兵马俑谈到了贾平凹的秦腔，山本，高兴。远藤说西京三大宝，兵马俑，油泼面，贾平凹。
翻译家韩斌 Nicky Harman
贾平凹的《暂坐》，如今母亲已无法读了。我在读，远藤在读，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我们都在尽力地让自己由土变洋，变得更现实主义。当年二十岁的母亲逃出了秦岭的商洛，她曾是一家人最大的荣幸，却失去了故乡。60多年过去了，母亲的生活习惯变洋了，但内心不能忘记的是她童年的糊汤和纺车。我何尝不是重复着母亲的的荣幸与失去，30年的海外生活，看着苍老的母亲，这一刻我从骨子里体会到乡愁是一生无法释怀的悲怆，我们真能变洋吗？
人生就是“暂坐”， 每个人来到世上都是“暂坐”, 都在寻找着自己的位置。母亲翻越秦岭在西安暂坐一生，我飘洋过海暂坐英伦，远藤说她完成了东京的暂坐，已搬回了成濑，女儿去了她小时的幼稚园，也进了她小时候的向日葵组，幼稚园没有太大的变化，老园长的儿子接了母亲的班…… 母亲，远藤，我们都曾是自信美丽的少女，都曾有着自己遥不可及的梦想，也都曾在最美好的年纪绽放着自己，也都为了梦想悄悄地努力过，就像书中的十二金钗，从酷夏到深秋，从初雪到暮春，四季轮回宛如人生的“暂坐”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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