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红秀 | 讲究的扬州人

文摘   2024-10-11 09:59   江苏  

讲究的扬州人

柏红秀

作者柏红秀女士:1975年出生,江苏盐城人,扬州大学文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和南京师范大学博士后,扬州大学新闻与传媒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大学高级访问学者,泰国格乐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河北省传统礼乐文化与文学研究基地兼职研究员。

多年前的一个清晨,我在去办公室的路上遇到一位同事。看他双肩包里竟然放了一只很大的水杯,我非常好奇。同事解释,里面装的是从家里泡好的茶水,他的最大爱好就是喝茶,每天喝的茶水都是从家里带的。同去上班的路上,同事津津有味地向我讲起了他的喝茶日常。每天清晨6点不到,他就起床烧水,接着便是洗茶、泡茶、滤茶和灌茶。

这位同事是地地道道的扬州人。我在他身上发现了很多唯有扬州人才有的“讲究”。关于扬州人的“讲究”,只要稍作细心观察,你便会多有发现。当然,更可以从喝茶这件极日常的小事中找到许多明证。

我再次回到扬州工作时,一位刚认识不久的扬州文友多次盛情邀我一起去喝个茶。赴约之前,我心里存下了一个疑问:喝茶,还需要盛情相约吗?

那时的我,正在奋斗的路上狂奔,自然是惜时如金的。一想到办公室里就有茶,为喝上一杯茶而放下手头的一堆工作,且还要跑到校园外面去,当然觉得不值得。但考虑到友人的一片心意,自己又是初回扬州,便勉强赴约了。

去了以后才发现,扬州人所谓的“喝茶”,其实并不是我此前所理解的那种只是单纯地喝杯茶,而是很有“讲究”。

喝茶的地点是老城里的一处小院子,种着各式花草。屋内布置雅洁,当时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家围着一张古朴的木桌坐着。桌子很长,上面除了精美的茶具以外,还配有各式点心和水果,摆盘精致且摆放美观。大家一边喝茶,一边交流,气氛甚欢,话题极广,全与文艺相关。

交流中,大家还会即兴表演,有弹古琴的,有吹箫的,还有书画创作的。应约而来的人,似乎都习惯了在观众和表演者之间自然切换,表演的人落落大方,观看的人兴致浓厚,大家相处时既欢喜又自在。

原来在扬州,斯文人约你一起喝个茶,更多的是在邀你参加雅集,不仅可以喝到茶,更可以享受到赏心悦目的艺术。


当然,也有真的就是单纯地想约你喝杯茶的,不过茶一定是独特的,喝茶的感觉一定是美妙的。记得前几年,时局特殊,能离开本城的机会极少,大家常觉生活无趣。一位姐姐在万物复苏时节,邀我去喝茶,说一起尝尝鲜。

她说“尝尝鲜”时,神情愉悦极了,这令我多少有些不解,在我看来,唯有美食才需“尝鲜”。

茶馆位置并不显眼,装潢也很简约,赴约的仅三四位。大家围着一张小茶桌坐,年轻的老板亲自上阵给大家泡茶。老板是一位茶农,大家都笑称她是“茶二代”。只见她热情地从里间把刚从老家采摘的头茶拿给大家喝。清明前采茶,极费茶叶,所以带回来的极少,“就这么一点儿,得留给爱茶和懂茶的人喝!”老板一边泡茶分茶,一边向我们讲解她家茶的独特味道,“你们来闻闻,有没有感受到这款茶的醇香?”

第一次听说茶香,我以前从不曾留意过这么细微的事情。老板很开心地说,“我们喝的不仅是茶,还有春天的味道。”的确,在嗅到茶香的那一刻,我真的就领略到了春天的味道,那是一种甘醇、明媚且深入内心的味道。

那天下午,大家一边品尝着新茶,一边分享着生活的感受。屋内似乎也在悄然地发生着改变,不再是初到时的春寒料峭,而是逐渐变暖和。我有幸尝到了一年中最时鲜的头茶,并在茶香中真切地感受到了春的气息:春天既然已经来到,积在心头的不快必将远去。

扬州城里有很多茶馆,它们或是林立在闹市里,或是隐藏于古巷中,除了向客人提供好的茶水外,还会注重茶艺师的培养,以此来弘扬茶道、传承传统。


我有一位老乡,她在扬州干过好几种职业,有些职业发展得还极顺利,但自从接触到茶以后,便下定决心要在这一行沉潜下去。“做茶,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因为它首先对自己有利。”从事这一行,除了可以品到真正的好茶以外,还可以修身养性。她说拜师学艺以后,便潜心悟道,结果身体和性格都有了大变化,“就是更加舒坦、更加自在了。”

应她之邀,我去她的茶馆喝茶,不但喝到了她储存的各式珍贵名茶,还领略了宋茶制作的全过程。无论是制茶人的着装,还是盛茶的杯具,或是茶馆的环境,我都感受到了她在细节处的深用心。在与老乡不紧不慢的交流中,那个下午,我实实在在地触到了悠长有味的时光质感和被雅静文化充实后的生命适意。

每次出差,我都会特别思念扬州,虽然自己也不过是刚来不久的新扬州人,可对扬州的喜爱总是溢于言表。虽然我也很赞同大家将扬州的好归于它的美景美食,可是我始终觉得除了这些,还应当有更深层的原因,只是好久以来我并没有能够找到。直到这几次茶事之后,存疑好久的答案才突然间浮出水面。原来,扬州的好与扬州人的“讲究”密不可分。

在扬州,但凡相约欢聚,但凡有地道的扬州人赴约,你常会收到贴心的伴手礼,或是一盒甜而不腻的绿豆糕,或是自家院里的一束小花,抑或一只做工精致的吉祥香囊。若地道的扬州人是位文友,你更有可能会收到他的一幅书画、一枚篆刻,或是一本小书。这时,你便会明白,扬州之所以让偶然来的人喜爱上、让久居的人深爱上,除了美景美食,更与这座古城里千年流动着的文化孕育出的人相关——扬州人,举手投足间皆“讲究”。

丁中广祥听文化
以声音之美,传文化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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