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末,Manner店员与顾客发生口角后,将咖啡粉泼向顾客,另一家店的店员与顾客发生了肢体冲突,甚至出现了殴打行为。
Manner的评论下,另一个名字经常被拿出来比较——胖东来。胖东来被夸成什么“超市的神”“超市乌托邦”,甚至出现了“理想很胖东来,现实很Manner”的句式......
同期,胖东来还因赔偿883万给擀面皮消费者被夸上热搜。6月底,有网友发视频反馈“新乡胖东来餐饮联营擀面皮加工场所卫生环境差”的问题。所谓联营商户,就是非胖东来自营,而是在胖东来商场租赁柜台或货架的其他商户。
胖东来随后发布了5页调查报告,承认自己错误的同时,给予反馈问题的网友10万元奖励,并为当时购买擀面皮等的顾客给予1000元的赔偿(共8833份)。
不止对外公关,就连整个商业模式,Manner咖啡与胖东来都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模式。这两种模式,用郁金星在混沌学园「一思维创新商业案例TALK」的系列直播第六期的话说,“到底选择品质至上还是价格至上?到底是加强管理还是缩减成本?到底是服务取胜还是以效率取胜?”
Manner咖啡显然是后者,胖东来选了前者,郁金星说,胖东来的创始人于东来并没有选择缩减成本或提升极致效率,他抓住了解决问题的核心,极致的服务。但这并不是靠压榨员工得来。
开了二十多年,胖东来一直喊的是给员工涨薪、涨假期,涨福利,而非扩张。据财政网发布的一篇于东来的口述,他谈到1999年年底,“当时企业的净利润是1700万,就分给员工分掉了1000万。2002年开始,每年挣钱大概要分掉80%,再后来越分越多”。
直到现在,于东来四处去帮别的企业调整经营,第一招也是“分钱”。他在那篇口述史中举了个例子,“有一个企业的员工流失率很高,我说这么高的流失率还怎么发展企业?后来我协助他们调整(利润)分配政策,调整后这个企业当时亏损了。但我说不用担心,损失了我来承担,一年后它就扭亏为盈了,比想象中好得多”。
于东来也在公开场合表达过,“工资低的就不要谈管理,你管了就不干了”。也因此,“分钱”背后的逻辑是,钱分到位,管理才能到位。管理到位,企业才能往前发展。“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分钱)体制,大家都非常真诚的投入,你怎么要求他们都会去做,所以胖东来能走到今天”,于东来在那篇口述中说道。
在胖东来的发展模式里,员工被放在管理的重中之重,而不只是工具。他挂在嘴边的几句话是,“亏钱都不能亏员工。精神状态好,员工执行力就高”。
与胖东来员工聊天的过程中,我也不止一次听到他们用到“喜欢这份工作、爱这个岗位”这样的形容词。我这次聊天过的员工,阿琛,很认真地跟我说,“直到我走的那天,我依然特别热爱那个岗位。那种幸福感不单单是工资带来的”。
我聊天的胖东来员工,有电器城组长小华姐、护肤品柜台的前“销冠”沙沙与另一位护肤品营业员范范,以及烟酒柜营业员阿琛等。她们有的在河南许昌,有的在新乡,有自营员工,也有联营员工。有两位在胖东来干了七八年,一位干了四五年,最短的一两年。
她们都是胖东来的离职员工,有的离职了快十年,有的是近两年走的,也有今年离职没多久的。之所以选择离职员工,是因为所有胖东来在职员工都不被允许私自接受媒体约访。
他们的另一个共性是,都在离职后选择了自己创业。“主动从胖东来辞职的员工,是不会适应其他商场的,她们基本上是自己创业”,沙沙一语道破。
美国作家丹尼尔·平克提出的著名驱动力理论,它将工业经济时代的外部驱动——即由外部因素主导,即是为了追求奖励与规避惩罚,称之为驱动2.0。它将信息技术与知识经济的内部驱动——即由内部动机主导,重视工作的使命感与意义,并主导自己的人生,称之为驱动3.0。
而我接下来要写的是,“内部动机驱动”在胖东来内部被实现了吗?或者说,一个蓝领工作者有可能爱上自己的工作吗?
在胖东来,收银员可以坐着收银
4月初,我去了一趟河南新乡胖东来的“大胖店”。在当地,“大胖店”与“小胖店”相对,指的是胖东来规模更大的商场店。那家商场的三楼是胖东来超市。
跟我去过的其他超市不同,胖东来超市的人工收银处、蔬果称重处都摆了高脚凳。那把高脚凳是木质的,看上去很稳当。凳子的高度也很有讲究,刚好够营业员坐在凳子上工作。也因此,我第一次见到了坐在高脚凳上打称的营业员。
坐着打称、坐着收银的店员
超市里,店员比我想象中安静,没有任何吆喝声或“欢迎光临”之类的迎宾语。即便是超市护肤品区的营业员,也只会在我主动询问她们时才迎上来。
当时,一位超市百货区的店员将我认错成她的顾客。等她发觉过来,简单跟我道歉后,便与旁边的同事说笑起来。当时,她们身边没有其他顾客,我还记得那位店员笑得很自然,不是抿嘴偷笑那种。看上去,她与身边的同事关系也很好。
沙沙原来是这家大胖店一楼护肤品柜台的营业员,她属于胖东来的联营员工。沙沙与范范都是联营员工,她们跟我说,她们与自营员工的差别,主要是年假与升职路径的不同,平时的管理都差不多。范范是这两年成为新乡“大胖店”的联营员工的,她说,如今,联营员工的底薪,也要按胖东来的规矩走。
沙沙先后两次进入胖东来商场做联营员工,一次是零几年,另一次是2013年。2006年,她们品牌店入驻的胖东来商场换了其他的经营商,她不得已接受了新商场的管理。她因此对胖东来与其他商场的区别有更深刻的体会。
被其他商场接手后,第一件令沙沙不适应的事是,即便旁边没有顾客,她一整天上班都要站着。她当时穿的是品牌统一的工鞋,有两公分的根,一天站下来腿难免肿胀。如果上班期间被发现坐了下来,沙沙说,会被直接罚款。
但在胖东来,“大哥(指的是创始人于东来,以下省去)倡导的是不忙时,可以坐下来。你可以看看书、看看杂志,任何都可以”,沙沙说。当时,她常被鼓励多看一些时尚杂志。她也爱看“大哥”出的书(类似企业内刊,现已公开售卖),她最喜欢看书里面其他同事写的小故事,“看完内心会很感动,也给自己很大的鼓励”。
另一位胖东来前员工——小华姐,她在2004年就在许昌的胖东来时代广场店干。当时,在胖东来上班,她也可以坐着看书看杂志,还可以上电脑。只要不耽误正常接待客人就行,小华姐与沙沙都提到了这点。
除了罚款,沙沙还说,那家新接手的商场,还会有专门的科室负责“偷拍”下员工的这些行为。他们把这种行为称之为“坐岗”,并将照片发到公司群里。“这是我特别不能接受的,一点都不透明,不光明正大”,沙沙经常会拿胖东来跟新商场比,“之前在胖东来,做什么事情都是很透明,也很阳光,很积极”。
无法“坐岗”的同时,沙沙会被要求不停地喊“迎宾语”——你好、欢迎光临、再见,诸如此类。但在胖东来,沙沙说,“大哥是不允许傻傻地站着给人喊的,完全没有”。
此外,沙沙也能感到新商场的卫生环境跟之前大不相同。沙沙形容,“胖东来之前在那做了十多年,地板都是亮堂堂的,都能照出人影,就跟新的一样。卫生间什么的,也都特别干净。但(新商场接手)俩月过后,地板就磨得不行,很脏”。
沙沙把原因归咎为,“(新商场)没把这儿当自己家看”。怎样才算是把商场当成自己家呢?她跟说了个例子,在胖东来的商场,“比如你前面看到有个人,地面有个纸巾,他立马弯腰捡起来了,那他绝对就是胖东来的员工,领导也一样,肯定不是顾客。哪怕是看到有一口痰,我们都会去周边柜台找纸巾赶紧擦掉”。
小华姐提到她工作的胖东来还有个“员工之家”,这是胖东来设立的员工活动中心,仅对员工与家属开放。小华姐提到的胖东来时代广场店的“员工之家”,足足占了商场的六楼一整层,总面积约6350平方米。
联商网曾去胖东来参观过,他们描述,整个员工之家被分成了11个区域,包括了全自动麻将桌、跑步机、全自动按摩区、KTV、电影院、母婴室、图书馆等等。除了下班或休假,午休时间也有上楼休息的员工。
可以跟领导说,“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
听多位员工聊下来,我感觉胖东来虽然像家,但不松散。比如,胖东来也是有打卡制的。
胖东来对顾客也很贴心,如专为小孩准备的购物车
小华姐入职的2004年,她就是“两班倒”。她是部门的管理,上午班从早上9点半上到下午6点,下午班就是中午1点接班,晚上9点或9点半下班。她说,如果是普通员工的话,上午班一般到中午1点就下班了。
上午班与下午班是每天轮流上的,小华姐说,“一般是今天上午班,明天就下午班,就这样”。
范范今年才从新乡的大胖店离职,她是联营员工。但与自营员工一样,范范也是“两班倒”,一天按规定只上6个小时。到了周五、周六,上班时间会往后推半小时左右。
虽然有打卡制,但胖东来的打卡时间不是死的。沙沙用“随性”来形容在胖东来时的打卡制,“比如今天睡过了,主管都说,你们就在部门群里直接说,不好意思,今天睡过头了,晚到几分钟。如果孩子发烧了,或是堵车了,也一样”。
碰到下大雨的情况,沙沙说,都用不着主动报备,主管会第一时间在群里发,“都不用慌,不要害怕迟到,路上安全第一”。这样一来,沙沙就不必为了打卡而打卡。
对范范来说,打卡的好处是方便计算加班时间。偶尔碰到店里临时有事,需要加班,范范发现公司会按分钟来发放加班工资。她是从工资单上发现这个“秘密”的,她说,“发工资时,我有时候发现加班时长后面会有小数点,我就跑去问老员工。她们跟我说,哪怕你加班了1小时零1分钟,后面这1分钟也算加班费”。
但范范也说,这是她所在的联营商户的规定,并非是胖东来规定的。她说,胖东来提倡的是,非必要不加班。
不过,小华姐也跟我提到,在胖东来,每个月会有一次“盘点”——即清点商品的实际数量。那一天,她们会忙到比较晚。若是到了节假日,客流量明显增加,小华姐说她们也会加个班。
但小华姐说,大家不会对加班有怨言,因为知道“大哥”是绝不会亏待她们的。刚进胖东来时,小华姐就对“加班不会被亏待”印象深刻。2004、2005年春节期间值班时,她回忆,胖东来给她们几个值班的员工一人发了三百块的奖金。而当时许昌当地一个月的工资只有五六百而已,她感慨,“发了别人大半个月的工资”。
只要被安排了春节假期值班,范范说每人都会领到1000块钱的奖金。她还说到另一种补偿加班的方式,直接给她们涨底薪。作为联营员工,范范原本所在的品牌底薪只有1000元,胖东来之后又自掏腰包,把她们的底薪涨到了3800元,最近又涨到了4500元。
除了拿钱补贴,小华姐提到了另一种补偿方式——加完班后,主管们会带她们去吃大餐。她说,在当地酒店,只要是胖东来的员工去吃,一般都给打折。
此外,小华姐、范范与沙沙也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胖东来的团建活动——比如打羽毛球比赛、演讲比赛等等。说罢,她们还不忘补充一句,“那可是带薪让我们去培训,老正式了,奖品也可丰厚了”。
领导给员工打招呼,“回家慢点、注意安全”
相比于团建,我更好奇的是一个新人是如何融入这个新团队的?
胖东来2012年的年会
范范跟我讲了许多她在新人时期的经历,比如她在店里第一次用洗地机,她说,“当时撞倒了一排货架上的护肤品,吓得不轻”。由于洗地机隔三差五就要用,那次之后,她心里就有些抵触。
之后这个问题是怎样被克服的呢?范范说,在那之后,老员工会跟着她一块儿用洗地机。她对此记忆犹新,“我推着洗地机,老员工会在旁边扶着。旁边有一个人在时,你会比较有安全感,就不害怕机器跑得快。她还会一直提醒我,慢一点、慢一点”。
当时,范范刚入职不久,她说,“心里面觉得毕竟跟大家还不熟,人家主动来帮你,挺温暖的”。
范范也经历过第一次收银的那种沮丧感,她形容,“收银系统操作得慢,顾客排队多了,自己就会内疚,觉得是我的问题”。之后,她的同事也是一样,在旁边看着她操作,事后还会时不时地开导她。
她也犯过那种新人的小错误,她印象很深刻的是,“我当时一个人服务好几个顾客,其中一位要去结账时,剩下那几个就被我撂在了柜台。有一个姐立马就跑过来,说你去结账,我帮你接待,接完之后回来”。
事后,这位姐耐心地向范范传递了方法论——即如果之后再碰到这种情况,就告知顾客一声,“我现在要去结账,请稍等我一分钟”。
所有同事中,范范最想感谢的是她的主管。她的记忆中,“主管下班了永远都是‘回家慢点、注意安全、到家了说一声’。到了冬天总会询问你‘冷不冷’,安排工作的语气也听着就舒服,很愿意去做”。
范范提到的主管是所在联营品牌的主管,品牌主管会平时负责与商场主管对接,也接受胖东来的统一管理。
沙沙日常与品牌主管打交道时,几乎都是领导先开口打招呼,“有事没?”。“看到我们在忙时,主管压根儿都不会来打扰我们”,沙沙说。
顾客不是“爸爸”,更不是上帝
对沙沙来说,主管对员工的照顾,并不只体现在平时,更体现在危难时刻。比如,在处理顾客投诉(简称客诉)的问题上。
胖东来超市内的标语,用真品换真心
几乎所有胖东来的前员工都跟我表示,胖东来抓得最严的就是“客诉”。在胖东来的扣分制度中,接到客诉同时处理结果没有令顾客满意的话,扣的分非常多,严重的还会被开除。
沙沙遇到过一次“客诉”,起因是在柜台,沙沙接待了一位来领取品牌小样产品的顾客。在等待这位顾客找领取凭证时,沙沙又去接待了其他客人,把她晾在了一旁。等到沙沙忙完,她估摸可能是半小时之后,这位客人已经不见了踪影。第二天,这位顾客就通过公司的投诉渠道投诉,投诉的原话差不多是“营业员以貌取人,气得她一个晚上都没睡着”等。
沙沙的主管得知这件事后,第一时间去找了沙沙,并让沙沙把事情的原委复述了一遍。这点令沙沙特别欣慰,她觉得很多商场的主管可能不会听她解释,就劈头盖脸地骂过来。胖东来的做法,让沙沙觉得,他们不会偏袒顾客,自己也是受尊重的。
那次,主管在了解完事情的全部过程后,就开始开导沙沙。“她会让你觉得你有一点做错,但不会骂你。她的语气是,你看,这一点你是不是做得不太好?如果做得再好一点,是不是就不会有投诉了?”,沙沙觉得主管的尺寸拿捏得很好。
最终,这件事的解决方法是,沙沙先在手机上顾客发个语音,给她道个歉,并赠送顾客一套礼品。之所以选择线上解决,沙沙说,“我们主管也是想先看看对方的态度如何,也尽量不让我受到二次伤害”。
听到“不让我受到二次伤害”这几个字,我很感动,聊天的嗓音都带了点哭腔。
沙沙接着说,如果遇到更恶劣的顾客,比如她曾听说顾客扇了员工一巴掌。她觉得,公司在处理这类事的一个原则是——不跟顾客还手,然后该报警报警。“不还手,并不是想让你受委屈,而是用恰当的方式去惩罚他。报警之后,胖东来好像给了这个员工一个‘委屈奖’”,沙沙解释道。
当然,处理客诉并非只是主管与公司的事,胖东来是鼓励员工主动去解决问题的。这被小华姐称之为“放权”。
小华姐也经历过一次客诉,她当时手里管了二十多个人。有一次,她将一台抽油烟机贴上“样机出售”等字样。事后,这台抽油烟机被她手里的营业员卖出。但在安装时,客户却发现抽油烟机里有油烟,意味着这是一台被使用过的抽油烟机,而非样机。这位客户立即对公司发起投诉。
当天,了解完客诉的情况后,小华姐意识到这起“客诉”如果处理不好,员工是有被辞退风险的。当天,她回忆,“我赶紧就请假出去,提了一箱牛奶去顾客家。我记得当时是6月份,正是老家收麦子的时候”。
走到顾客家门口时,一开始,对方并没有给她开门。她就在门口对着屋里说话,她对我说,“我是把所有责任都揽自己身上了,我跟他说,机器虽不是我卖给你的,但这是我的责任,我在交接时没有做好检查才出现了这个纰漏。卖给你机器的那个小姑娘是好心,她销售这个机器是没有提成的,但她现在却停职在家。”
即便是跟我复述,小华姐也说得声情并茂,很打动人,“我不能让这个姑娘感受到社会是冷漠的,我愿意拿我的工作换她的”。
说完最后一句,这位顾客也终于给小华姐开了门。进门后,小华姐再次重申了刚刚的话,并亮出自己的身份证。最终,这位顾客成功撤诉。
小华姐在岗八年多,用她的话说,她的性子刚,没少惹过客诉。但之所以屡屡被化解,小华姐说,秘诀就是两个字——真诚。真诚、真心,也经常从其他胖东来员工的嘴里说出。
直到客户撤诉后,小华姐说,“店长都不知道这是咋回事?我这才把一切如实交待,店长听完的第一反应是,要不要把上顾客家买饮料的钱给报销了?”。也就是说,店长并没有追究小华姐的任何不是。
沙沙也跟我聊到,由于自己资历深,经常会帮着同事们处理客诉。她并不是部门主管,本不用干这些事,但她很乐意。她也因此收获了团队的好人缘。
多位员工也跟我谈到胖东来处理客诉的原则:一切都以最终结果能不能让顾客满意为准。至于中间的过程,要不要先知会领导、是如何解决的,都不那么重要。
“反向优化”,员工可以把领导投下岗
当我与这些员工聊下去,我发现主管们对她们的照顾,并不只是“很幸运碰到了一个好主管”这么简单。在这背后,是有一整套体制在支撑。
席地而坐的胖东来员工,图源:胖东来官网
小华姐还记得,当时每隔一段时间,她所在的楼层都会安排一次给楼层主管的不记名投票。这不是形式主义,她说,“如果主管连着几个月分数都比较低,就可以给他免职”。
在《胖东来员工与管理层的考评制度》里,胖东来把员工给领导投票的行为称之为“民主评议”。参与评议的员工,包括任何在岗位满三个月的员工(指的应是自营员工)。这些员工评选的是与他们的工作有密切往来的管理层,如班长、课长或课助,处长与处助等。更高一级的,则由他们的直属下级来评选。
与之相应的是,任何在职满三个月的管理层都在参评范围内。他们接受考评的议题包括“诚实善良、即不是自己的坚决不要”“倾听能力,即倾听员工的心声与建议”,以及“真心待人,指的是能够做到你心我心,将心比心”等十项标准。
员工可以按0至10分给主管们打分,为了保障结果的客观公正,该制度还对员工与主管都做了约束。比如,员工不能都打10分或0分。所有主管都无法查看员工打分详情,且任何形式的徇私舞弊情况一经证实,都将对当事主管进行免职等。
小华姐说,她们当时“民主评议”的时间是一季度一次,但评议的时间在不同时期会有所调整。评议结束后,如果主管的评议结果在60分以下,会被直接免职。60~80分的,会被降级,并在三个月后再次评级。只有80分以上的主管,才算合格。
不过,小华姐说,“(主管们)被踢下来的可能性不大,基本上主管们也都是兢兢业业的。但也有被踢下来的,这种一般就是犯了很大的客诉,还解决不好的。要么就是遇到一些事,一点担当都没有的”。
如此一来,领导与员工们的位置也被重新摆放——不再是“升职加薪看领导”,而是“开不开你,就靠员工给你网开一面了”。
与对民主评议相对应的是,员工们的“竞聘”,即通过民主投票的方式来竞选岗位。小华姐入职一年多后,就参与过这样“竞聘”,她当时竞选的岗位是胖东来新店的预备楼层主管,她说,“一二十个人竞争七个岗位”。
那次“竞聘”是在零几年,小华姐记得当时就是在商场的空地上进行的,“完了摆点凳子,或者干脆就席地而坐,我们的地板很干净。完了上边还有一个小台子”。如果“竞聘”是在上班期间开展的,小华姐说,“那要留一半人值班,一半人来听,基本上是这样,但也不会强求非得多少人参加”。
当时,大部分竞选者都还是拿着稿纸上台,但也有小华姐这样什么都没准备就上台了的。她回忆当时的场景,“到现场的话,自我介绍完了,就根据规定的几个大题去谈见解。再之后,到场的主管与观众会临时再提些问题,考你的临场发挥能力”。
现场的考题基本都是围绕服务的,小华姐说,“也没有特别刁钻的,就是看你怎么看待这份工作,怎么对待客户的”。
这次的“竞聘”进行了好几天,小华姐跟我解释,也是因为每次来听讲的人都不一样,有不同部门的,也有不同楼层的。言外之意是,争取让更多的员工参与到这样的民主竞选中来。
她打了个比方,“今天参加的人可能是张三、李四、王五、赵六。明天可能是赵钱孙李,所以会连着好几天,最后再计算一个总的分数”。
最终,小华姐幸运地进了前七名。她说,“我们都是提前把主管的名额定下来,等新店开业的话,就直接上岗”。
很难说这场“民主”竞选究竟改变了小华姐什么,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我学历比较低,只有初中学历,家也是农村的。我以前上班就是做个销售,没啥的。像胖东来这种正式的单位,我是第一个去”。
不过,与小华姐的交流中,我很少听到她对自己工作能力的质疑。哪怕现在出来创业,她也很自信,“同行会经常找我打听,她们老觉得现在生意不好做,但你怎么一天天的这么忙呢”。
出身农村,在胖东来工作时买下第一套房
跟小华姐的经历类似,我约聊过的这几位胖东来前员工,普遍都是初、高中学历(没有任何看不起的意思),河南人。
早在2004年,据小华姐说,当年许昌当地的平均工资只有六七百块时,她的工资就达到一两千了。
2013年,沙沙再次成为新乡胖东来的联营员工时,她平均的年薪就有12万,月薪上万。“我说的这个薪资还是扣完五险一金后,到手的,我们公司还给交五险一金”,沙沙解释。
据人社通网站的数据,直到2022年,新乡全市城镇非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71976元,即平均月薪不到6000元。其中,非私营单位可以简单理解为“白领工”。也难怪,沙沙说,她在胖东来领的工资算是“白领中的白领”。
2023年,等到范范入职成为新乡胖东来的联营员工时,她的底薪最后涨到了4500元。而沙沙当时的底薪只有2600元,据范范说,涨底薪是胖东来提出来的,即超出品牌底薪的,由胖东来给补上。
入职4年后,小华姐买的第一套房
也因此,凭借在胖东来的工资,小华姐与老公在许昌买了他们人生中第一套房。从胖东来辞职前,小华姐与老公都是胖东来的员工,一个在电器城、一个干餐饮。他俩是河南老乡,家都是农村的。
那套房是2008年买的,正好是小华姐入职4年。“买房的压力还是有的,我们父母都是农村,是给不了我们补贴的,都是自己搞的。当时是借了一部分外债,外加房贷。但好在,在胖东来工作特别稳定,每个月都能拿到工资,所以也并没有压力很大”,小华姐回顾。
沙沙在胖东来的联营商户干了六七年多,按她的话说,“手里边怎么也能存下50万吧”。但她说自己花钱大手大脚,听隔壁柜台的同事说,她们基本也都买房买车了。
小华姐在公司内部听说过一份《胖东来人生活规划》的表格,里面详尽地列举了一位员工入职公司的年数,与她所期望拿到的薪资,租房、买房或买车的建议,理财的规划等等。
以网络公开的2021年初稿版《胖东来人生活规划》为准:入职第一年的员工,所期望达到的薪资是5500元以上,租房的投入建议在1500元,必须要实现经济独立与生活自立等。
而入职三年,普通员工能拿到6000以上,一级技工能拿7000以上。如选择租房,则建议把收入的30%存作购房资金,在当地准备首付加精装修需要6~10年。如果买了房,建议用储蓄的30%~40%来还月供,剩下的20%可用于车辆规划等等。
此外,这个表格还规划了员工的休假建议。比如入职三年后,休假建议是“合理规划自己的休假”,比如一个人的自由旅行,或是与朋友、伴侣的度假旅行等。入职七年及以上的员工,建议规划一次欧洲旅行,感受不同的文化状态。
当然,胖东来深知自己有底气能给员工这样的规划,是因为它们是在一个河南的三四线城市,而不是在郑州,或任何的一线城市。
对这样的人生规划表,不喜欢的人觉得它“爹味”。但对我这样一个“北漂”了快七年的人来说,如果一家企业可以在我刚入职时就可以告诉我,“只要好好干,这个城市也是容得下你的”,我的内心会感觉安全感十足。
当我身边越来越多朋友开始对“白领”工作“祛魅”,也对蓝领工作失去了浪漫幻想时,胖东来就成了我们共同仰望的方向。
但胖东来不该被“神化”,就像于东来曾在公开场合所说的,“其实我们就是真诚了一点,善良了一点,如果这样都被说是神话,那我们过得多悲哀啊”。
注:以上图片除特殊标注外,均由受访者提供。
16 / Jul / 2024
监制:视觉志
编辑:舒少环
微博:视觉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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