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23日，上外中东研究所刘中民教授就金砖国家合作及全球南方问题接受《新民周刊》采访，全文如下：
“大金砖合作”为同球共济贡献力量
“我们赞成创建一个与金砖国家有联系的国家门类，并制定一系列规则来确定金砖国家合作机制的扩员进程。”据参考消息转引埃菲社消息，巴西外交部长毛罗·维埃拉10月9日在针对有关古巴申请加入金砖国家问题时，如此表示。在10月22日至24日于俄罗斯喀山举行的金砖国家峰会上，沙特阿拉伯、埃及、阿联酋、伊朗和埃塞俄比亚作为金砖国家新成员首度亮相，2024年成为“大金砖合作”开启之年。回想“金砖国家”之提法，源于2001年美国高盛公司首席经济学家吉姆·奥尼尔的说法。其称，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的英文首字母组合“BRIC”与英语“Brick”（砖）类似，而这四个国家是新兴经济体中特别值得注意的。到2003年10月，高盛公司一份报告索性提到，到2050年，世界经济格局将在历经剧烈洗牌后，达成这六大经济体——中国、美国、印度、日本、巴西、俄罗斯。彼时的金砖概念，似乎与绝大多数第三世界国家并无太多关系——尽管印度、巴西是妥妥的“七十七国集团”成员，巴西又是“南方共同市场”成员，但俄罗斯当时是西方八国集团（G8）成员，传统上其也不属于政治经济方面的“南方国家”。而如今，提及金砖国家，似乎会让世界各地的一些人联想到“全球南方”“一带一路”等等概念。比起上世纪60年代发起的七十七国集团，以及1991年3月26日在巴拉圭首都亚松森成立的南方共同市场来，如今的全球南方概念的内涵与外延好像都有扩充。扩员后的金砖，更吸引着越来越多的新兴市场国家参与，有媒体解读为——这是为全球南方注入新的活力。今年4月26日，国家主席习近平在会见美国国务卿布林肯时，提及人类面临的诸多共同挑战，指出，“中国古人讲‘同舟共济’，我看现在需要‘同球共济’”。6月28日，在出席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发表70周年大会时，习近平主席强调，“我们要以同球共济精神珍爱和呵护地球，为子孙后代留下一片生存的乐土”。10月11日上午，习近平在集体会见出席中国国际友好大会暨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成立70周年纪念活动的外方嘉宾时更指出，要以“同球共济”的精神，凝聚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广泛共识。扩员后的金砖，能否率先指向同球共济，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增添“金砖力量”呢？“金砖”，从高盛公司首席经济学家提出的一个概念，而付诸成真，花费了五年时光。2006年9月的联合国大会期间，经俄罗斯方面倡议，俄罗斯、中国、巴西、印度四国外长首次以“金砖”之名，召开外长会晤。2009年6月，在俄罗斯叶卡捷琳堡，金砖国家领导人举行首次会晤，并发表联合声明。回顾从2006年至2009年的历史，“催生”金砖机制逐步升级的，是2008年发生的国际金融危机。在金砖四国叶卡捷琳堡声明中，明确提出希望进行国际金融机构改革，使其体现世界经济形势的变化。金砖四国当时强烈建议在二十国集团（G20）领导人金融峰会的架构下，建立一个稳定的、可预期的、更加多元化的国际货币体系。如今回看，金砖国家之间，以及金砖国家与不少南方国家之间，各种本币交换的协议、条约生效不少。当年所期望的更加多元化的国际货币体系正在逐渐成为现实。2011年，南非正式加入金砖国家，英文名称定为BRICS。这是金砖的第一次扩容。南非加入金砖之际，正是国际金融危机之后。原本自上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经济快速发展的南非，突然遇到瓶颈，经济增长放缓，传统的西方贸易伙伴在其经济中的权重开始下降。而当时，正逢中国成为南非最大贸易伙伴国，南非也成为当时中国在非洲的第一大直接投资目的地。同时，南非与印度、巴西、俄罗斯的双向投资都显著增长。南非由此与“金砖四国”越走越近，亦成为“金砖四国”进入非洲的一个门户，并最终融入金砖——“金砖五国”诞生。自2017年中国成功主办金砖国家领导人厦门峰会，五国领导人一致决定发展更紧密、更广泛、更全面的战略伙伴关系之后，经贸财经、政治安全、人文交流“三轮驱动”合作框架确立，“金砖+”合作理念开启金砖国家合作第二个“金色十年”。之后所发生的一些情况，又不禁令人慨叹一句：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随着西方一些政客在当政以后鼓捣小院高墙、脱钩断链，对全球化产生极其恶劣的负面影响，加之突然而至的新冠疫情全球大流行，使得一些南方国家纷纷遭遇瓶颈、经济增长放缓甚至停滞。而与此同时，金砖国家合作机制和“一带一路”朋友圈的磁力不断加强，推动全球化继续进行甚至重新加速。这一点被许多南方国家所看到。反观西方，却是另一番景象。为什么当年的高盛公司报告中没有欧洲国家？回看高盛公司端出BRIC概念的时候，正值1999年欧盟推出欧元之时。高盛公司总体上还没有将欧盟作为一整个经济体来衡量。之后一段时间，看似欧洲一体化进程加速，可每每突然反复。比如英国、瑞典等国家压根就没有进入过欧元区，英国更是于2016年完成脱欧。如今，无论俄乌冲突，还是巴以冲突、黎以冲突，在西方掀起涟漪，甚至掀起撕裂。比如近日欧洲议会的一场讨论中，两名来自瑞典的不同政党议员就巴以问题展开激烈争论。瑞典社会民主工人党议员埃文·因吉尔说，她承认去年哈马斯（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的袭击是令人发指的，理应受到惩罚。“那么，你能够谴责内塔尼亚胡的行径吗？他已经杀了超过4万巴勒斯坦人。其中超过40%是妇女和儿童。你能谴责吗？我们在新闻中不断看到残缺的尸体——新产生啊又新产生。你能谴责一下内塔尼亚胡吗？”瑞典基督教民主党议员埃利斯·特奥多雷斯库·其维则淡定地说：“我们不知道那死去的4万多人中，到底有多少恐怖分子，多少是平民。因为哈马斯就混迹于平民之中。”而金砖国家的态度，则显示出某种共识。比如在俄乌冲突中，出席在瑞士举行的第一届“乌克兰和平峰会”的金砖国家，要么如巴西那样以观察员身份出席，要么则派出低级别官员出席且并没有在峰会联合声明上签字。中方的态度则是：因为冲突方之一的俄罗斯没有受邀出席，所以中方也不出席这一峰会。而早在乌克兰和平峰会之前，今年5月，中国与巴西曾就推动政治解决乌克兰危机、呼吁局势降温深入交换意见并达成六点共识，强调对话谈判是解决乌克兰危机的唯一出路！9月27日，在第79届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期间，乌克兰危机“和平之友”小组在联合国成立。会议由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外交部长王毅与巴西外长维埃拉、总统首席特别顾问阿莫林共同主持，埃及外长阿卜杜勒阿提、时任印度尼西亚外长蕾特诺、南非国际关系与合作部长拉莫拉、墨西哥外长巴尔塞纳、赞比亚外交与国际合作部长汉贝等17个“全球南方”国家代表出席。《新民周刊》记者注意到，此前主办乌克兰和平峰会的瑞士也与会！这显示出瑞士对中巴所推动的外交努力的关注和重视，也体现了其态度的某种转变。还需注意的是，在乌克兰危机“和平之友”小组成立的联合公报中，中国、巴西、南非以及埃及为金砖国家，还有诸如土耳其等国已决定加入金砖。金砖显然已经吸引了不少来自传统意义上的南方国家，或者说中国视角的第三世界国家。并且，这些国家的历史、发展路径、社会制度往往还不尽相同。比如在古巴申请加入金砖之后，10月14日，斯里兰卡也宣布决定申请加入金砖。一个在拉美，是共产党执政的社会主义国家；一个在南亚，国名全称倒也是“斯里兰卡民主社会主义共和国”，但实际上实施的是总统议会制，国内拥有诸如斯里兰卡人民阵线、自由党、统一人民力量等多个政党。且听斯里兰卡外交部长维吉塔·赫拉特宣布该国正申请加入金砖时所说：“我们认为金砖国家是通过在《联合国宪章》框架内加强包容的多边主义，实现互利合作、和平与发展愿望的有效伙伴关系。”其实，在当初的金砖四国、之后的金砖五国中比对，也能发现，中国、俄罗斯、印度、巴西的政治制度各不相同。到了今年前来俄罗斯参会的、去年正式加入金砖的国家，国家政治制度的不同之处更大——有君主制，有贵族共和制，有伊斯兰共和国，总之不一而足。巴西国家地理与统计局局长马尔西奥·波赫曼称，金砖国家制度不同，但追求现代化的意识是共同拥有的，“而现代化并不等同于西方化，当前全球南北鸿沟不断扩大，金砖国家应坚持多边主义，维护全球南方国家共同利益，促进不同文明相互尊重和借鉴”。在接受《新民周刊》采访时，上海国际经济交流中心研究部部长郭进分析认为，去年一轮扩容纳入金砖的国家中，诸如埃及等国经济增长曾长期停滞。“金砖最初的意涵中，带有本世纪以来经济增长最快的几个国家的意思。显然，去年加入金砖的国家中，有人看到这是全球经济增长的新希望。”郭进说，“我感觉，金砖名额也开始注重各大洲的平衡，摒弃意识形态的冷战思维，更加的多元化。”在郭进看来，金砖另有一大特征，即不具有军事对抗性质，不似北约那般是个军事组织。亦有专家告诉记者，土耳其可以申请加入金砖集团，而不会违背对其北约伙伴的任何承诺，金砖可以让各成员国从中看到自己所希望看到的东西。郭进认为，从去年以来，诸多发展中国家希望加入金砖，显示了金砖带有发展中国家共同关心的诉求。“这与西方七国集团（G7）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意味着金砖国家更具普适性和广泛性。”回看G7的发展历程中，在苏联解体后，一度纳入俄罗斯而改称西方八国集团（G8），但随着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俄罗斯就失去了G8成员国的地位。类似的情况，并没有在金砖体系中发生。10月21日，在上海社科院国际问题研究所与上海市区域国别学会主办的“区域国别研究视野下的‘一带一路’建设学术研讨会”上，有多位专家探讨到一个问题，亦即国际问题特别复杂，而西方知识体系在过去的岁月中往往主导着他们的霸权。比如“近东、中东、远东”看似一个地理名词概念，实际上富含着西方视角；“东南亚”这一概念是二战以后西方提出的，在中国古代则称“南洋”；如今美国所谓“印太”战略，又是新一轮地区概念建构。而金砖这一概念尽管是当年由美国高盛银行合伙人吉姆·奥尼尔所提，但创立体系之际，已经是当时的金砖四国共同主导。“如今则要注意，当我们纷纷讨论‘全球南方’不少国家希望加入金砖行列的时候，需要厘清何所谓全球南方。”上海社科院国际问题研究所所长、上海区域国别学会副会长王健研究员分析道。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研究员、中国中东学会副会长刘中民则告诉记者：“自1964年‘全球南方’概念诞生，西方有西方的定义与解读。在他们的定义体系中，‘全球南方’是不包括中国的。当年冷战时代，西方视野、西方定义的‘全球南方’，很大程度是为了对付苏联所用。”记者也观察到，在近年的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甚至有西方人士以“全球南方”概念妄图聚拢一些第三世界国家，搞“南北合作”专场，对付中国。“如今，我们所重新赋予新意的‘全球南方’，当然不是当年的定义。”刘中民说。中国，是全球南方的天然成员。美国前国务卿亨利·基辛格曾对智利前外交部长胡安·加夫列尔·巴尔德斯说：“南方国家不可能产生什么重要的东西，它在历史中无足轻重。历史的轴心始于莫斯科，经过波恩，穿越华盛顿，然后抵达东京。在南方国家发生了什么都不重要。”这样的论断在西方也仍有人不时提出异议。如今，英国学者卡洛斯·马丁内斯说，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期待全球治理体系变得更加平衡、更具代表性，而秉持平等、包容理念的金砖合作机制正在推动这一进程。有专家告诉记者，在当下的中国来说，则要关注如何延续与发展金砖合作机制，也该认识到“一带一路”朋友圈磁力不断增强，折射出南南合作呈现加速发展的趋势。“‘同行者日众’的发展势头，其背后是‘全球南方’国家的普遍觉醒和联合自强。”8月12日的新华社时评《“全球南方”扩大发展合作是历史必然》如此写道，实际上也将中国当下所认识的“全球南方”概念解读清楚。“全球南方”最初是一个由西方政客和学者们用于统称发展中国家的政治名词。从地理上看，发达国家主要分布在北半球，发展中国家主要分布在北半球南部和南半球，因此国际社会习惯把发展中国家称为“南方国家”。比如“南南合作”指的就是发展中国家的合作。随着新兴经济体的崛起，发展中国家在全球的影响力不断提升。在这一背景下，西方政客和学者有意识地用“全球南方”概念来替代“南方国家”概念。当然，不管是“全球南方”概念里的南还是“南方国家”概念里的南，并不是严格地按照地理方位来区分，而是按社会经济发展水平和国家的政治特征进行划分的。“全球南方”国家包括非洲、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太平洋岛屿以及亚洲的发展中国家。2023年6月8日，美国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通过了所谓的《终止中国发展中国家地位法案》，法案要求美国国务卿布林肯致力于在有美国参与的国际组织中剥夺中国享有的“发展中国家”地位。2023年7月10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外办主任王毅在全球共享发展行动论坛首届高级别会议上表示，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发展中国家，是“全球南方”阵营的当然成员。中国在历史上同南方国家携手奋斗，在争取国家独立和民族解放的进程中结下深厚友谊。无论国际形势如何变化，中方将坚持发展中国家定位，同广大南方国家坚定站在一起，共同发展，共同振兴。王毅的此番回应，直击西方政客所言的“全球南方”要害，想要离间中国同广大发展中国家的友好关系，是不可能得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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