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通鉴》遇见纪检干部】
我们之前讲过，后凉有个神人郭黁（nún），对天象、预言这种东西，颇为精通。早先，郭黁跟陇西（甘肃省陇西县）人李暠，还有李暠同母异父的兄弟宋繇关系不错，有一次，哥儿几个同宿一室，郭黁对宋繇说：
兄弟啊，你将来一定官至极品，你老哥李君，终当为一国之主。等到你家生出了白额小马驹时，就是时候到了。
公元398年，北凉的老大、建康公段业，任命孟敏为沙州（州政府设敦煌）刺史，孟敏以李暠为效穀（甘肃省敦煌市西。穀读如谷）县令。宋繇则在段业身边，任中散常侍。
孟敏死后，敦煌护军、冯翊（陕西省大荔县）人郭谦，沙州治中、敦煌人索仙等，认为李暠性情温和坚毅，能够施行仁政，推举他做了敦煌太守。李暠有点拿不定主意，正好老弟宋繇从张掖请假回家，他对李暠说：
段王（399年称凉王）没有什么宏图远略，最终成就不了功业。老哥难道忘了郭黁的话了吗？白额小马驹现在已经降生了诶！
衣赐履说：白额马驹，不知道是虚指，还是确有实物。
李暠于是派信使去向段业表达了个人要求进步的想法，段业便任命李暠为安西将军、敦煌太守、领护西胡校尉。
右卫将军、敦煌人索嗣对段业说：
李暠这个人，如果让他在敦煌久留，恐怕这片地儿，就不是大王您的了。
段业认为有理，就任命索嗣为敦煌太守，让他带五百骑兵，前去接替李暠。索嗣到了离敦煌二十里的地方，通知李暠新任太守到了。李暠惊疑，准备出城迎接。效榖县令张邈和宋繇等人劝阻说：
吕氏（后凉）政权衰败，段业昏庸无能，这正是英雄豪杰有所作为之时。将军您现在各方面条件都已经很成熟了，随时可以建立国家，为什么要束手送人呢！索嗣自认为他是敦煌本地人，大家都会支持他，他压根儿料不到将军您会反抗他，必可一战而擒。
宋繇也说：
大丈夫已经为世人所推举，却打算把性命交给索嗣，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吗！大哥您英姿挺拔，有王霸之风，张王（应指前凉张氏）那样的大业，举手可得。
李暠说：
我从小就没有叱咤风云的志向，只想做个公务员，一直做到今天，没想到郡中士大夫如此推重，刚才我说迎接索嗣，只是不知道大家的真实想法罢了。
于是，李暠派宋繇前去拜见索嗣，顺便探察虚实。索嗣讲了一下为什么会来接替李暠，宋繇则大拍索嗣的马屁，把索嗣整得挺高兴。宋繇回来后，对李暠说：
索嗣骄傲轻慢，其实手上就没几个兵，咱捉他个活的，就跟玩儿一样。
李暠大喜，派张邈、宋繇，以及两个儿子李歆、李让，率军攻打索嗣，索嗣大败，一道烟跑回张掖。
实际上，李暠和索嗣不但没有仇怨，他们早先是好哥们儿，结为刎颈之交。索嗣常把宗族托付给李暠，按郭德纲的话来说，那就是“托妻献子”的关系。
此番，被索嗣构陷，李暠很受伤，于是，向段业控诉索嗣，表明自己对段王忠贞不二，却被索嗣谗言陷害，请求诛杀索嗣。辅国将军沮渠男成一向讨厌索嗣，也劝段业将索嗣除掉。
咱也不知道段业怎么想的，反正，真的把索嗣给杀了，还派使者去向李暠道歉，又将炖煌的凉兴、乌泽，以及晋昌的宜禾三个县划出来，另建凉兴郡（甘肃省安西县西南万佛峡），升任李暠为使持节，都督凉兴以西诸军事，镇西将军，领护西夷校尉。
这位李暠颇有点来头儿，咱简单摆几句。
李暠，字玄盛，小名长生。
衣赐履说：从字和小名来看，李家可能与天师道沾点儿关系。
《十六国春秋·李暠传》载：
李暠是西汉前将军李广的十六世孙，出自李敢那一枝儿，李敢就是打伤了大将军卫青，被霍去病射杀的那个。李广的曾孙李仲翔，在东汉初年任将军，讨伐反叛的羌人，在狄道（甘肃省临洮县）战死。李仲翔的儿子李伯考奔丧，将老爹安葬后便定居于此，逐渐成为西州大姓。
【李敢被这位小爷射死了】
李暠的高祖李雍、曾祖李柔都做晋朝的官，李雍做到东莞（山东省莒县）太守，李柔做到相国从事中郎，北地（陕西省铜川市耀州区）太守。李暠的祖父李弇（读如眼）在前凉开国君主张轨手下做事，做到武卫将军，天水（甘肃省天水市）太守，封安世亭侯。李弇的儿子李昶，从小就有声誉，做了世子侍讲，十八岁就去世了。
李暠，是李昶的遗腹子。
史称，李暠从小就爱学习，沉着聪慧，宽和大度，精通经史，特别擅长天文。随着年龄增长，李暠的声誉越来越高，练武艺，读兵法，成为文武双全的人物。
《新唐书·高祖纪》载，李渊，陇西成纪（甘肃省静宁县）人，其七世祖为李暠，据秦、凉之地称王，是为凉武昭王。
哈，原来李暠是李渊、李世民家的老祖宗诶！
好，我们回来。
公元400年，十一月，李暠的后园升起一道赤气，紧跟着，有人在小城中发现龙的痕迹。于是，北凉晋昌（甘肃省安西县）太守唐瑶反叛，并向其他六郡送去檄文（六郡：敦煌，甘肃省敦煌市；酒泉，甘肃省酒泉市；凉兴；建康，甘肃省酒泉市东南；西海，内蒙古额济纳旗；高昌，新疆吐鲁番市东），推举李暠为大都督，冠军大将军，沙州刺史，领护羌校尉，敦煌太守，领秦凉二州牧，凉公。
李暠大赦境内，建立年号为庚子。
衣赐履说：所谓的赤气、龙迹，当然是刻意安排的，唐瑶，自然也是商量好的，这些个事儿，不会是偶发，一切都有安排。
五胡十六国中，第十四个政权建立（第十三个是慕容德建立于398年建立的南燕，我们后面会讲到），史称西凉。此时，中国境内九国并立：
东晋、后燕、后秦、北魏、后凉、南凉、北凉、南燕、西凉。
之前那个西秦，暂时退出，直到公元409年，才又复国。
李暠追尊祖父李弇为凉景公，老爹李昶为凉简公，立儿子李谭为世子。
任命唐瑶为征东将军，郭谦为军咨祭酒，索仙为左长史，张邈为右长史，尹建兴为左司马，张体顺为右司马，宋繇、张谡为从事中郎，等等。
随后，李暠派宋繇东讨凉兴，并向玉门（甘肃省敦煌市西北）以西地区各城发动进攻，全部攻克。
北凉酒泉太守王德背叛段业，自称为河州刺史。段业派镇西将军沮渠蒙逊率军征讨。王德一把火烧了酒泉城，率部曲投奔唐瑶。沮渠蒙逊在沙头（甘肃省玉门市西南）追上，大破王德，俘虏了王德的妻子儿女和部曲后返回。
当初，后凉老大吕光打算称王时，派人到于阗（新疆和田市）去采购了六块做御玺的美玉，到了公元401年的四月，采购队伍返回，走到敦煌，六块美玉，都被没收充公了。
衣赐履说：没收做御玺的美玉，其政治效应显然远远大于其经济效应。
西凉是从北凉分裂出来的，我们去看一下北凉的情况。
北凉王段业，对张掖太守沮渠蒙逊颇为忌惮，就想办法整治沮渠蒙逊。
公元400年，四月，段业任命沮渠蒙逊的堂叔沮渠益生为酒泉太守，改任沮渠蒙逊为临池太守，以门下侍郎马权为张掖太守。
马权是卢水地区的匈奴人，为人豪爽，武略过人。据说，马权的老哥被一个叫綦毋翊的将领给杀了，后来，马权给老哥报仇，不但杀了綦毋翊，而且把肝挖出来，下酒吃掉了。
这位马爷，就是这么生猛。
马权受到段业的宠信，既然段业讨厌沮渠蒙逊，那马权没事儿就欺侮、羞辱沮渠蒙逊。沮渠蒙逊于是在段业跟前说马权的小话儿：
天下没什么值得忧虑的事，大王您只应当提防马权就可以了。
段业于是诛杀马权。
【有些人，不适合当老大】
衣赐履说：段业因了必须防范的沮渠蒙逊的一句话，就杀了用来防范沮渠蒙逊的亲信马权，讲真，史书记录得有些敷衍，段业再猪头，也不能猪头到这个程度。
套用李元芳的话就是：此事必有蹊跷。
沮渠蒙逊对堂兄沮渠男成说：
段业愚蠢昏聩，并非济世之才，宠信奸佞，听信谗言，分不出好赖人来。之前我们所担心的，不过就是索嗣和马权，现在，这哥儿俩都被诛杀，我打算干掉段业，拥戴老哥，您意下如何？
沮渠男成曰：
段业是咱们家拥立起来的，他倚仗我们兄弟，就像鱼离不开水。人家对我们如此亲信，我们却要图谋人家，不祥啊！
沮渠蒙逊只好作罢。
公元401年，正月，沮渠蒙逊请求外放为西安（甘肃省山丹县西）太守，段业也担心沮渠蒙逊会搞事情，见他自己要求外放，大为高兴，立即批准。沮渠蒙逊约沮渠男成一块儿去兰门山（甘肃省山丹县西南四十公里）祭祀，然后，密派手下干部许咸，去向段业打小报告，说：
沮渠男成打算利用假期谋反。就这几天儿，他一定会向您请假，说是要去兰门山祭祀，到时候，您就知道我所言不虚了。
段业正在半信半疑、疑神疑鬼之际，沮渠男成求见，说是要去祭山，需要请几天假。
段业大怒，立即把沮渠南成扔大狱里去了。
四月，段业着人逼沮渠男成自杀。
沮渠男成说：
老大，打算谋反的不是我，是沮渠蒙逊诶！他确实跟我说过，但因为他是我堂弟，我实在不忍告发他。现在，因为有我在，他害怕造反之后，部众不听他的，因此才约我去祭山，然后再诬告我，他就是想借您的手干掉我啊！如果我早上死，沮渠蒙逊晚上就会造反。请大王您对外诈称我已服诛，宣告我的罪行，沮渠蒙逊一定会反叛，我率军为您讨伐他，没有不能获胜的道理啊！
段业不听，诛杀沮渠男成。
衣赐履说：乍一看，段业就是个大糊涂蛋，竟然杀了沮渠男成。但仔细想过，似乎也有一定道理。别的不说，一旦段业把军队交给了沮渠男成，派他去打沮渠蒙逊，沮渠男成灭了沮渠蒙逊固然好，但如果沮渠男成反了怎么办？人家血管里都流着沮渠家的血诶。段业大约冒不起这个险。
但不管怎么说，沮渠蒙逊真不是个东西，他的这个举动，把堂兄沮渠男成送上了绝路。
沮渠男成死后，沮渠蒙逊痛哭流涕，对手下部众说：
沮渠男成对段王如此忠诚，但却无端冤杀，大家伙儿愿意为他报仇雪恨吗？况且，对本州的兵乱，段王束手无策，他凭什么呆在那个位子上！我当初之所以拥戴他，以为他是陈胜、吴广，然而，他信谗猜忌，枉害忠良，我们岂可躺平，眼睁睁看着老百姓生灵涂炭呢！
众人一向信服沮渠男成，听了沮渠蒙逊的话，无不慷慨激昂，悲愤流泪。沮渠蒙逊率众奔向张掖，到达氐池（甘肃省张掖市东）时，队伍已经超过一万人。北凉镇军将军臧莫孩，率众归降，羌族、胡人也有很多人响应沮渠蒙逊。
沮渠蒙逊逼近侯坞（甘肃省张掖市东）。
此前，段业怀疑右将军田昂有二心，就扔大狱里头了。此番，沮渠蒙逊反叛，段业把田昂放出来，诚恳道歉，让他跟武卫将军梁中庸一道，前往侯坞征讨沮渠蒙逊。
手下干部王丰孙进言说：
西平田氏，出了名的爱反叛，他们家，世代都有反叛者，反叛，就是他们家祖传的基因。田昂此人，表面上看很恭顺，实际上内心阴狠狡诈，不可以信赖。
段业说：
你说的，我当然知道。但现在不用田昂，用谁可以摆平沮渠蒙逊呢？我这不是没办法吗！
田昂率军到达侯坞，沮渠蒙逊迎战，田昂二话没说，率领五百骑兵，冲向沮渠蒙逊大军，跳下马来，集体投降。段业军一片骚动，不战而溃，梁中庸一看这个情况，也别硬扛了，咱也投降吧。
胡三省注：危疑反侧的时候，判断哪个建议正确，最难；而判断哪个部属仍然忠诚，更难。当此之际，除非有聪明远略，作精确选择，绝对无法渡过险滩。
衣赐履说：老胡说的当然不错，优秀的君主，必须具备辨别下属是否忠诚的能力。但是，当君主的各方面能力素质都不如下属的时候，怎么办？特别是权力不稳的时候，可不是看谁都像反贼吗？君臣一旦开始相疑，无解，要么君杀臣，要么臣弑君，历史上比比皆是。
五月，沮渠蒙逊到达张掖，田昂的侄子田承爱，率人砍开城门，放沮渠蒙逊入城，段业的侍从卫士，一哄而散。
衣赐履说：这个段业挺有意思，不该杀的下手贼快，索嗣、马权，甚至包括沮渠男成；该杀的不杀，这个田承爱，留在身边等着他造反的吗？呵呵。
段业对沮渠蒙逊说：
我孤单一人，被你们家推举，才坐上了王位。你看，能不能留我一条命，让我回到东土，与妻子儿女相见呢？
沮渠蒙逊不许，下令诛杀。
沮渠男成的老弟沮渠富占、将军俱傫（读如垒）率五百户百姓向南凉河西王秃发利鹿孤投降。
六月，北凉武卫将军梁中庸、房晷、田昂等人，一起推举沮渠蒙逊为使持节，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张掖公。
沮渠蒙逊下令大赦，改年号为永安，设置百官。
沮渠蒙逊又任命堂兄沮渠伏奴为镇军将军，张掖太守，封和平侯；老弟沮渠挐（读如拿）为建忠将军，封都谷侯；田昂为镇南将军，西郡太守；臧莫孩为辅国将军；房晷、梁中庸为左右长史；张骘、谢正礼为左右司马。史称，沮渠蒙逊擢升、任用的都是贤明有才干的人物，文武官员无不喜悦。
衣赐履说：这样，北凉的君主，本来姓段，现在改姓为沮渠了。
八月，北凉所属酒泉、凉宁二郡，归降西凉，沮渠蒙逊又听说后凉天王吕隆向后秦投降了，大为惊惧，就派建忠将军沮渠挐、牧府长史张潜前往姑臧（甘肃省武威市），拜见后秦陇西公姚硕德，表示我们要归降大秦，我们打算向东迁徙。
衣赐履说：此时，后凉归降后秦，但仍然占据姑臧，尚有一定的独立性，可参详拙文《后凉天王吕纂，因一句玩笑话被刺杀，后凉终于被后秦并吞》。
姚硕德十分高兴，任命张潜为张掖太守，沮渠挐建康太守。出使归来，张潜劝沮渠蒙逊东迁，沮渠挐私下对沮渠蒙逊说：
吕氏虽然归降了后秦，但他们并没有灭亡诶，姑臧还在他们手里，而姚硕德粮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后秦大军回撤，不会太久了。咱为何要离开故乡，去受制于人呢！
辅国将军臧莫孩说，建忠将军（沮渠挐）说得对啊！
于是，沮渠蒙逊就把张潜给杀了，不东迁了。
公元402年，十二月，北凉西郡太守梁中庸叛变，投奔西凉。沮渠蒙逊听说这个消息后，笑着说：
我待梁中庸恩深义重，有如骨肉，但是他却对我不讲信义，他不是辜负了我，而是辜负了他自己。这样的人，多一个少一个，孤岂会介意（孤岂在此一人耶）？
于是，沮渠蒙逊派人把梁中庸的妻子儿女全部送还给他。
西凉公李暠见到梁中庸，问，我与索嗣相比，怎么样？
梁中庸说，不好比较。
李暠说：
索嗣如果能与我匹敌的话，我又怎么能在千里之外，用绳索绞住他的脖子呢（指段业应他要求诛杀索嗣）？
梁中庸说：
智有长短，命有成败。殿下与索嗣之间的事儿，我确实不太清楚。但是，如果认为死了就是败了，计策奏效了就是胜了，那么，公孙瓒难道还要比刘虞贤能吗？
李暠沉默，不能应对。
衣赐履说：段业是汉人，沮渠蒙逊是匈奴人，我猜，梁中庸大概是汉人，不大愿意为少数民族效力。他归降李暠，很可能就是因为李暠也是汉人，倒不是他觉得李暠有多了不起。从二人的对话透就能看出，梁中庸甚至觉得李暠还不如索嗣。
话说回来，李暠居然让梁中庸评判，他跟索嗣哪个更厉害。他的格局，也就这样了，西凉能够存在多久，不在李暠，而在于强敌什么时候能腾出功夫来招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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