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总是在不经意间提醒你时间的流逝,时代的离去。
不久前,宋丹丹在某综艺说自己要退休的消息登上热搜。
但意外的是网友的反应,他们非但没有感慨,反而纷纷在评论区吐槽,“宋丹丹你这是第几次说‘退休’了”。
确实,宋丹丹几年前从人艺退休的新闻就登过热搜,而她自己也多次表示要离开娱乐圈。
所以很多人都无语于她的言行不一,首鼠两端。
但只要我们回顾她的演艺道路,就会猜到,所谓“退休”并非是她真的想离开娱乐圈,而是遍观内娱,已经没了她的用武之地。
而她的“离去”也不是深思熟虑的勇退,而是无可奈何的踟蹰。
1981年,遭遇连续两年高考落榜后,20岁的宋丹丹在家百无聊赖,不知未来何往。
一个下午,发小张旗拿着一份《北京日报》找到宋丹丹,告诉她人艺正在招生。
虽然从没接触过演戏,但大小是个机会,于是在向张旗借了两块后,宋丹丹赶紧拿着这两块五报了个名。
没想到初试当天,尽管出门前还特意卷了卷刘海,穿上了二姐的高跟鞋,可在一群光彩夺目的年轻人中间,嫩瓜秧子似的宋丹丹还是感到自惭形秽。
更不堪回首的是初试过程,前面的学生要么跳舞要么唱歌,个个才艺非凡。
轮到宋丹丹了,啥也不会的她想了想,先是做了段广播体操的上肢运动,然后又念了一段报纸,便仓皇而逃了。
没想到,老天庇佑,还真让她给过了。
到了三试,开始考验表演了。
宋丹丹收到的题目是母亲病危,要给父亲打电话。
宋丹丹比划着电话,“爸,妈病了,住院了……”,不知怎么忽然带入了情景,“哇”的一声哭出来,又补充了一句“爸,你快,快来吧。来的时候给我带……带两瓶酸奶!”
就是这么一个突如其来,但又符合小孩心境的酸奶,逗得全场老师哈哈大笑,也让宋丹丹挤进了人艺的大门。
如今回看,或许连宋丹丹都会感谢自己的那句“两瓶酸奶”,人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宋丹丹不仅有“运”进入人艺,同时还有命,演戏的命。
进入人艺前,宋丹丹还只是一个两年落榜生,听到的也都是否认和叹息,但当她进入人艺后,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优秀。
虽然没有演戏经验,也没有出色样貌,但宋丹丹却是全班成绩最顶尖的那个。
前排右三就是宋丹丹
曾在老版《封神榜》中饰演姜子牙的老一辈人艺表演艺术家蓝天野公开表示过,81年的学员培训班里,最有灵气和天赋的两个学生就是宋丹丹和梁冠华。
而梁冠华,就是《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里的大民子,以及《神探狄仁杰》里的狄仁杰。
在《我爱我家》中饰演贾志新的梁天第一次见到宋丹丹,是看她在话剧里演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炸油饼的姐姐。
但看完之后,梁天就觉得,全场数她演得最好,甚至还给宋丹丹写了赞美信。
而导演赵宝刚在看人民艺术剧院汇报演出时,也被宋丹丹的演技折服。
“惊着了,一小孩儿,能演得倍儿好!”
他甚至还说过,宋丹丹是他见过的,唯一的天才。
而之后的发展也在证明,宋丹丹的演绎生涯确实有如天助。
22岁因为在话剧《红白喜事》中饰演“灵芝”获得了文化部观摩演出一等奖。
23岁出演电视剧《寻找回来的世界》中宋小丽一角获得了第六届中国电视飞天奖最佳女配角奖。
1986年,主演老舍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月牙儿》获第41届萨莱诺Salerno国际电影节意大利银质奖。
而这样的开局也让宋丹丹沉醉其中,并且颇为骄傲。
因为《红白喜事》获得文化部观摩演出一等奖,宋丹丹还获得了1100元的奖金,而她当时的工资才每月23元。
团里有位老演员得知后,声称是剧院培养了她,让她把奖金交给剧院,
没想到宋丹丹硬气地回说:“奖金我谁也不给,这是我应得的,而且以后我要让你们习惯,我会经常得奖。”
此时的宋丹丹已经在舞台上大放异彩,也学会了在艺术创作上坚持己见。
在拍《寻找回来的世界》时,她所饰演的宋晓丽本是一个撒泼任性,爱慕虚荣,为了坏而坏的反面角色。
但爱看萧伯纳小说的文学少女宋丹丹在看完剧本后却觉得,这样的角色形象太过单薄,人物没法成立,因为很难理解她的“坏”究竟从何而来。
于是她主动找导演改了剧本,加了几段戏交代了这一角色的成长背景。
其中一场是她自己写了首歌,用几句词便唱出了坏女孩不羁假面下的内心伤痕:
我的心是一条小河
一条无声的小河
妈妈你看见吗我
天天在你身旁流过
正是这么一改,最终不仅剧情合理了,连角色也增添了一丝人性弧光。
种种一切都在宣告,不出意外的话,宋丹丹的人生将坦途万里,直至成为她梦想中的中国最好的女演员。
如果说宋丹丹以前的作品还是只在圈内铺展,那么1989年春晚上的小品《懒汉结婚》则将她第一次推到了全国人民面前。
但这次亮相并非是她自己努力争取的,事实上,宋丹丹每次去春晚都不是自己努力争取的。
1989年春晚在即,但语言类节目连毙多项,节目组找到曲艺大师赵连甲救场,而赵连甲则在北京人艺的一众演员中,最终挑中了宋丹丹。
正是这一决定,让“俺叫魏淑芬、女、29岁、至今未婚”一句成为春晚语言节目最经典的台词之一。
很难想象,一个初登春晚,还年仅29的女演员,能凭借一句话就逗笑全国人民。
但这次演出并没有给她的生活带来太多改变,甚至有了负面影响。
早年在人艺剧院排演话剧《纵火犯》时,宋丹丹遇到了在美国留学回家奔丧的英达,二人一见钟情,从此鸿雁传书,直至英达留学归来后成婚。
虽然宋丹丹的父亲宋汎是北京市文联的,也算家世优越了,但英达的家世堪称显赫。
曾祖父是《大公报》和辅仁大学的创始人英敛之,祖父是翻译家英千里,父亲英若诚毕业于清华大学,是新中国最早的一批老艺术家,曾翻译老舍的《茶馆》。
因此,本就是恋爱脑的宋丹丹在嫁到英家后更加尽心尽责。
可当老派知识分子英若诚看到《懒汉相亲》中宋丹丹的表演后,不屑地说道:“干嘛?拿肉麻当有趣?”
羞得脸通红的宋丹丹差点吓得退出春晚,还是导演好说歹说才上了台。
而当时的她哪知道,《懒汉相亲》还没演完,台下就有一个男演员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和她合作一次。
这个演员就是黄宏。
然而,在黄宏邀请宋丹丹时,她已经怀孕7个月了,可为了和宋丹丹合作,黄宏量身定做了一个名为《超生游击队》的小品。
而这个小品更是打开了宋丹丹的知名度,甚至连去菜市场,都有人兴奋地和她搭话。
不过这次还没轮到英老爷子反对儿媳妇参演喜剧,反倒是儿子英达成了半路杀出的程咬金。
因为在美国留学时发现了情景喜剧这一剧种,英达就有了回国后拍摄中国第一部情景喜剧的想法。
在积攒了几年经验和实力后,英达见时机成熟,迅速拉上王朔等人开始筹划。
没想到刚找来投资,作为编剧的王朔临时有事,编剧就由王朔推荐的梁左担任。
左王朔右梁左
说起这个梁左,也是谪仙一般的人物。
他的父亲梁达曾任《人民日报》副总编辑,母亲谌容是名作家,而他自己毕业于北京大学,文学天赋也极高,曾让姜昆声名大噪的相声《虎口遐想》就是他的作品,此外还有《电梯奇遇》《小偷公司》等。
而梁左不仅自己来,还拉上了他的弟弟梁天饰演剧中二儿子,妹妹梁欢同任编剧。
从左到右依次是梁天、梁欢、英达、宋丹丹和梁左
而这部情景喜剧就是时至今日仍为经典的《我爱我家》。
宋丹丹则在剧中饰演俗气善良,无人不爱的大媳妇和平。
然而,这部情景喜剧的大火虽然将宋丹丹的喜剧事业推向另一座高峰,但也将她推入人生的低谷。
她的婚姻出现变故,7年夫妻缘尽。
梁欢和英达
尽管此时的宋丹丹名利双足,但她却觉得如坠深潭,仿佛全世界抛弃了自己。
就这样沉寂几年后,直到经人介绍认识了商人老赵,她才慢慢从情伤中走出。
老赵把宋丹丹像孩子一样宠着,二人的生活也过得有滋有味。
1997年底,老赵对宋丹丹说:“妮儿,往年都是我在电视里看你上春晚,现在你是我老婆了,你能不能再上回春晚,让我们感受下你在电视里直播,我们在家里包好饺子等着你的感觉。”
于是,宋丹丹给黄宏打了个电话,一起上了1998春晚。
这个小品就是《回家》,黄宏在戏里也叫宋丹丹“妮儿”,这是她送给老赵的礼物。
宋丹丹在台上演得开心,老赵在家也看得开心。
而与此同时,另一个老赵也“盯”上了宋丹丹。
第二年,春节前十几天,宋丹丹接到一个名为赵本山的东北演员的电话。
正是这个电话,开启了宋丹丹喜剧生涯的最高峰。
《昨天,今天,明天》,白云大妈在一片“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中登场。
我年轻的时候那绝对不是吹——柳叶弯眉樱桃口,谁见了我都乐意瞅。俺们隔壁那吴老二,瞅我一眼就浑身发抖!
此时的赵本山已经成为了春晚小品一哥,台上的他虽衣着简朴,但始终是视觉中心,直到宋丹丹同台,才第一次有人与其平分秋色。
这里说一个细节,在《昨天今天明天》表扬过程中,赵本山临时加入了一个抖腿细节,但宋丹丹非但没有被赵本山的“临场现挂”打乱节奏,反而跟着“黑土”一起抖了起来。
在高压的春晚上,能有这样的演技以及随机应变的能力无出其右。
她曾经的愿望,是想成为中国最好的女演员,而如今,多了两个字,中国最好的喜剧女演员。
春晚的小品让宋丹丹彻底成名,但对于她自己来说,再多的赞美可能都不及那一晚给她带来的伤痛。
1993年的一个晚上,儿子巴图忽然高烧39.9℃,她赶紧抱起孩子跑到医院。
“大夫,我儿子快40℃了,您快给看看。”
“宋丹丹,你演的老太太真好!”
“我儿子快40℃了!”
“你的豁牙是怎么弄的,真像!你先告诉我,不告诉不给你看!”
这边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对方竟还当没事一样在开她的玩笑,宋丹丹只能忍下愤怒和委屈,告诉值班医生:我牙上染了黑颜色。
喜剧给宋丹丹带来了知名度,但也加深了人们对她的刻板印象。
在屏幕前哈哈大笑的人们哪里知道,宋丹丹其实是演悲剧出身的。
早些年,在老舍经典改编的电影《月牙儿》里,她饰演从女学生被迫沦为妓女的悲剧人物。
仅凭一个抬眼,对天边月牙的凝视,就让人看到了这个角色短暂的人生中绵长的痛苦。
然而,因小品火遍全国后,递交到她手上的本子大多都是喜剧。
她安慰自己,演吧演吧,至少是给大家带来欢笑的。
于是白云再次登场,而这次则是穿着貂毛,错,貂绒大衣,宣传起自己七天憋出八个字的《月子》。
可春晚终归是春晚,人才的流失,审核的加强,身体的劳累,使得宋丹丹的精神压力越来越大。
在演完《火炬手》后,赵本山在后台都吓哭了,“要不是宋丹丹(搭档),肯定就砸了!”
而宋丹丹也决定再也不上春晚了,“除非他们拘留我、给我判刑,不然我真的不想去”。
而小品之外,宋丹丹的喜剧事业还存在于情景喜剧。
《我爱我家》之后,她又出演了中国情景喜剧最后的余晖《家有儿女》。
但这部剧也进一步加剧了宋丹丹在观众中的刻板印象。
有网友调侃道,宋丹丹在电视剧角色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三句台词是:
嘿,你可真行嘿!
嘿,你干嘛啊你!
嘿,你给我过来!
她不仅因为演喜剧被称为“笑星”“谐星”,甚至连演技都被调侃。
但很少知道,国人眼里的演技派仆濮存昕、冯远征在她面前都是被调侃挑剔的存在。
出演张艺谋导演的《十面埋伏》,观众说她一个人拉低了整部电影的格调。
而哪怕是在她最得心应手的话剧舞台上,也发展成了她所饰演的明明是悲剧角色,可一出场,就会引起全场观众哄堂大笑。
她意识到,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
世事难料,还没等到宋丹丹决定离开喜剧事业,喜剧事业反倒先离开她。
时代的更迭体现在主流的转变,各种新鲜事物粉墨登场,前方道路荆棘重重,小品变得不好笑了,情景喜剧也消亡了,如今是宋丹丹即使想表演喜剧也无处施展。
而此时,一种新的喜剧类型出现了,现代轻喜剧。
宋丹丹十分顺畅地进入这一领域,并且同样收获颇丰。
2009年,48岁的宋丹丹凭借电视剧《马文的战争》获得上海白玉兰最佳女演员。
在听到自己名字的一刹那,宋丹丹不可思议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满脸写着诧异。
主持人问她有什么想对观众说的,荣耀时刻,满场笑颜,但她却说了一句话十分不合时宜的话。
她说:“我可以演哭戏,希望有导演找我演哭戏。”
她心里,还是念着那个演着悲剧走来,想成为全国最好女演员的自己。
然而,这样的诉求却无人听懂,或者说,懂了却没位置让她演。
因此宋丹丹就只能继续在现代轻喜剧中徘徊,好消息也是有的,比如2013年,由凭借《金太狼的幸福生活》中王淑华一角再次获得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最佳女演员奖。
但这终究不是她的初心。
小品、情景喜剧、现代轻喜剧,一部部戏演下来,喜剧带给了她名利,但也同时葬送了她的爱情,消磨了她的梦想,细算下来,难说是得是失,可此时忽然回首,人生已经到了下半场。
宋丹丹老了,但外人以为她早就老了。
宋丹丹累了,但外人还以为她是演的。
宋丹丹终于看穿了,已到天命之年,自己再怎么折腾,也无法改变观众心里的印象。
于是,她开始参加各种综艺,用大家长式的习惯与后辈谈天。
而这种热情或者说压迫的沟通方式,有让观众开心的,比如领着所有人唱着“心火烧”的《向往的生活》;
也有被看不惯的,比如“要你们干嘛来了,如果你们什么都不会演,要你们干什么”的《五十公里桃花坞》。
慢慢地,宋丹丹的言行比她的作品引发起了更多讨论,甚嚣尘上中,过往光华被遮挡,以至于都人发帖问“宋丹丹有什么作品吗”。
时代,就在这么一句话中悄然更迭,宣告着宋丹丹和她所同步发展的中国喜剧,彻底告别主流视野。
这样的舆论下,促使宋丹丹终于意识到要收敛锋芒。
因此,在她自称最后一样工作的《五十公里桃花坞》中,我们发现她曾经的“强势”气焰肉眼可见地熄灭了,变得乖顺单薄。
可叹的是,反倒在这时,众人开始回忆起宋丹丹的演技。
在众人给他准备的惊喜派对中,有一个环节是心愿纸条,王传君写的心愿是想看宋丹丹在现场重演《万家灯火》。
这可能是宋丹丹不多“哭”戏中,最为人熟知的一部。
这部话剧以北京南城一户人家近十年的生活变迁为主线,以金鱼池地区的危房改造为背景,塑造了一群鲜活的平民百姓形象,而宋丹丹则在里面扮演守寡多年的何老太。
她自己应该也很喜欢这部剧,因为在录制综艺《演员的诞生》时有一个开场环节,要求四名导师分别上演一段自己的名场面。
之于宋丹丹,她的喜剧名场面数不胜数,随便哪一幕都能拿出来挑起全场观众情绪,但她却在最后选择了这部话剧。
这段剧情是何老太得知胡同要拆迁,在面对即便到来的改变时,她颤颤巍巍地讲述起了自己的一生。
舞台上,唯一一束灯光打在宋丹丹身上,像时间洪流一点一点漫过她,宋丹丹就这么和何老太一起蹒跚,哀戚又骄傲回首着过往。
她多想在观众面前再演一出哭戏,哪怕只是一档为了炒作话题而诞生的综艺。
果然,还没等观众从被她演技所震撼的情绪中抽离,就立即被接下来郑爽的黑幕晋级抢走注意力。
导师席上,宋丹丹眼里的光亮了一下,又转瞬消逝。
曾经,宋丹丹谈起表演:“表演时,我就像手中有线牵着剧场中的所有观众,我手一紧,观众就哭了,手一松,观众就笑了。作为演员,那种感觉真是太幸福了,太过瘾了。”
但时代变了,这世界有太多线牵着观众了。
而宋丹丹也变了,她累了,扯不动也不想扯了。
剧终人散,谢幕退场,也就成为了自然而然的事。
只是偶尔,她是还会回想起自己刚演戏那会儿,生活精彩,前途光明,作为众人眼里的天才,“中国最好女演员”的称号迟早被收入囊中,那是她最好的时光。
后来她就演了喜剧,成就依旧非凡,但笑着笑着她发现,原来喜剧,未必都是为了让人发笑的。
参考资料:
《白云遮住宋丹丹:与奥斯卡有关的日子》今叉烧
《「宋丹丹有什么作品吗」,今年内娱头号笑话》Sir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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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Jul / 2024
监制:视觉志
作者:刘雄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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